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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王庭 “醒醒,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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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到了。”
迷迷糊糊中我被燕容叫醒,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中睡着了,而此时天已微亮,我们又回到了大营。
大营已是一片狼藉,兵甲器械散落一地,四处横着尸体,很多军帐都被烧为灰烬。
燕容面无表情地牵着马走在前面,我坐在马上看着遍地的血迹、断肢和尸体,胆战心惊,但又不敢出声,只能死死抓住手里的缰绳。
行至一座尚未烧毁的帐篷前,早已有人闻声出来,是四五个满身是血的军士。见到燕容,他们眼睛顿时一亮,纷纷喊:“燕帅回来了,燕帅回来了!”
燕容对他们点了点头,随即拉我下马进帐,对着帐中一角落抬了抬下巴,我立马识趣地过去安静坐好。
他瞄了我一眼,随后开始跟那些人议事。我隐约听着,似乎昨晚巴獠人夜袭,而军中精锐不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部队建制都被打散。
燕容下了一连串命令,有人收拢残部,有人做斥候勘察巴獠人下落,另有人去打探桓遇所部在何处。
各将纷纷领命而去,燕容独自坐着,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有人送来吃喝,摆了一桌子。香味飘来,我一天没吃过东西,不由地吞咽起口水,却不敢过去。
燕容抬头看了我一眼,“不过来?”
我还是怕他,有些犹豫,最终耐不住饥饿,走过去找了个离他尽量远的地方坐下。
他对着我冷笑了一声,“现在又怕了?昨晚不是在我怀里睡得挺香。”
我顿时满脸通红,整个人如坐针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好在之后他不再理我,只自顾吃饭,无声无响却吃得极快。吃完撂下一句:“在这待着,别乱动”,转身就走了出去。
我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帐中,回想他们刚刚说的话,应是有人去找桓遇了。他临走时说少则十日便能回来,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还有宛宛,一直没再见到她,不知她可还好。
我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天色已很晚,我有些困,正昏昏欲睡中,有人进来,是燕容。
此时他卸了甲胄,穿着素色常服,头发随意的束着,倒像是个斯文的年轻公子。
他一言不发,就径直向我走来,带着浓浓的呛人的酒味。我顿时睡意全无,下意识就想躲起来。
可他反应更快,直接将我按在一旁的毯子上,然后整个人覆了上来,将我压在身下,头埋在我颈侧。
我正要大声疾呼,却被一把捂住嘴。他在我耳边极小声地说:“别动,我不会碰你,但你此时要配合我,不然都要死在这。”
他声音很冷,我登时不敢再动,全身僵着,只双手紧紧抓住他袖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别傻着,叫两声。”
我被他说得很懵,“叫,叫什么?”
他突然邪气地笑了一声,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你晚上在桓遇床上怎么叫的?”
我仍是不明白,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真是麻烦,”他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起身拿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就往我嘴里灌。
“咳咳咳,咳咳”,我剧烈咳嗽起来,强烈的辛辣刺激得我一阵恶心,侧头将酒都吐了出来。
我还在咳嗽,燕容却自己灌了酒对着便我吻了下来。
我拼命挣扎,但被他牢牢控制着动弹不得。酒顺着他的唇流进我嘴里,他捏着我的下巴不让我吐出。接着他如法炮制又灌了一口。
浓烈的酒气瞬间涌上来,意识开始模糊,整个人昏昏沉沉,全身无一处不难受,忍不住呜呜咽咽起来。
燕容继续吻我,他的唇又热又辛辣,让我愈加头昏脑涨。
突然,燕容把我往怀里一扣,连着翻滚了几下。同时“铛铛”几声,有箭射了过来。
燕容将我往墙角一推,随手掀起毯子盖在我身上。然后极快地挺身而起,拔出挂在墙壁上的剑。
“等了你们一晚上,终于来了。”燕容说得很慢,但声音中有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我这时缓过神来,只看到有四个手持长刀的黑衣人围了上来。
“你装醉?”为首的一人似乎非常惊讶。
“不装醉又怎么能引出你这个细作。”燕容说完,也不废话,与那四人缠斗在一起。
我紧紧蜷缩在角落,尽量不引起人注意。燕容很快便解决掉三人,最后一人趁着同伙倒下的空隙间,猛地向我扑来,一把抓起我将刀横在我颈边,大喊:“别过来,不然杀了她!”
燕容漠然看过来,眼中冷得似结了层冰,极白的脸上溅了几点血迹,有种说不出的诡异,看得人胆战心惊。
他突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下辈子再做细作记得聪明点。军中精锐刚走,就有巴獠人夜袭,若说没有内应通风报信,鬼都不信。”
他又用下巴点了点我,“现在又蠢到用个女人来威胁我,杀了她,动手吧。”
他声音极冷,不带丝毫感情,我看得全身冰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疼痛却没有如期而至,我只觉得颈上的钳制力一松,身后的男人已经倒下,额头插着一支短箭。
对面的燕容手里拿着一张很小的驽,淡淡地望着我。
我才意识到他又救了我一次,劫后余生反而脑中一片空白,脚下一软就倒在地上。
燕容收起驽,走过来轻轻抱了抱我,低声说:“别怕,没事了。”
(七)
燕容走出大帐吹鸣了一声,很快他的马赤追便呼啸而至。他也不说话,翻身上马,又拉我上来,催马疾驰而去。
我被灌了酒,头昏沉沉的,实在难受,忍不住问:“我们要去哪?”
他瞥了我一眼,似乎并不想理我,过了许久才说:“军中有巴獠人的细作,这里不安全,要尽快离开。”
我不再说话,咬着嘴唇强自忍耐。可在马背上一路颠簸,竟越来越难受,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滚起来。我忍了又忍,实在受不住了,“能不能停一下,我想吐。”
“真是麻烦!”燕容口气甚是不耐烦,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我强忍恶心,一把抓住他手臂,“停下,不然,要吐在,马上了。”说完又一阵干呕,我连忙捂紧了嘴。
他瞬间黑了脸,长眉蹙在一起,但好歹勒住了马,随手往边上一指,“去吐,快点。”
我跑出一段距离,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直到胃里全都吐空才觉得舒畅,浑浑噩噩的头也清明了许多。正要往回走,突然身后伸出一只手将我抓住,那人赤着臂,脸上涂墨,装扮怪异,我一眼便认出是巴獠人。
“燕容,有巴獠人,快走!”我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便被捂住嘴用力拖走。随后又围了上来许多人,我草草扫了一眼,竟有二三十人之多。这么多巴獠人在此不知是否为了埋伏燕容,只是他们并没有马,赤追跑得极快,应该能逃得脱。
“抓个女人做什么,放了她,我跟你们走。”不远处,燕容的声音传来,他骑着马正朝这边过来。
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回来,这几日巴獠人对他穷追不舍显然是想要他性命,他回来岂不是自投罗网。当下不由焦急地对他使眼色,要他快点走。
可他却不看我,直接下了马束手就擒。那些巴獠人看到赤追,不住赞叹,似乎很是喜欢。他们卸了燕容的剑和弓,将我们双手都反绑了,牵着马,押着我们往回走。
燕容走在我身侧,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也并不见惊慌。我紧紧跟着他,小声问:“你为什么还回来?”
他对我笑了一下,眉目舒展,似乎并没有因为被我连累而不快。之前他对我不是冷笑就是不屑嘲讽,第一次如此温和,竟让我有些不适应。
“桓遇是我派出去的,他不在,你若出了事,那小子肯定要跟我没完没了。”
提到桓遇,我有些默然。他离开了这么多天,可否知道大营中出了事。临行前他答应回来后便带我去找阿兄,也不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想到巴獠人一向残忍好杀,我不禁黯然,怕是不能再见到阿兄了,这么想着,又不由去摸藏在袖中的长针。
“你叫什么?”旁边的燕容突然问,打断我的念头,“听桓遇叫你阿兴,高兴的兴?”
“沈青荇,是荇草的荇。”
“原来竟是根水草。”他想了想,又问:“你倒是知道我的名字,桓遇告诉你的?”。
“那是因为你名气大得很”我心中暗想。忽然又想起这一路上的种种,知道他本事确实很大,说不定可以逃出去,便小声问他:“能不能求你件事?”
“什么事?”
“你若能逃出去见到桓遇,求你告诉他去找我阿兄,告诉阿兄我跟阿爹都是被巴獠人所害。我阿兄在宋璟将军麾下,叫沈青川。”说完我一脸恳求地望着他,只盼他能点头答应。
可他不置可否,半晌也不说话。
“可以吗?求你了。”我只能继续求他。
他却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自顾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实在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地问。
“笑你傻,”他挑了挑眉,低头看我,眼中满是嘲弄的笑意,“如今梁齐交兵,你让桓遇去找宋璟的人,是要他叛国投敌吗?”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竟没有想到阿兄和桓遇都从军各自为国而战,如今在战场上是不死不休的仇敌,那之前桓遇答应带我去找阿兄,恐怕也是在哄我。想及此,不由心如死灰,眼中酸酸涩涩却流不出泪,只茫然无措地愣愣站着。
“发什么呆!”背后被人狠狠推了一下,我一个趔趄,幸好燕容极快地挡在前面,我撞在他胸前才没有摔倒。
“谢谢。”我小声道了声谢,不敢再停留,只机械地一步一步跟着走。
自从梁军破城那日起,我便一直被裹挟着前行,生死完全不由己,真的如燕容所说像根水草一般漂泊无依。前路茫茫,纵天下之大,又有哪里能是我的容身之所呢。
(八)
天色已晚,我和燕容被带到一处营地,四□□帐林立。巴獠人逐草而行,居无定所,不知这里是不是他们的临时王庭。
我们直接被押到一座最大的庭帐前,有人进去通报却很快被甩了出来,直接摔在地上,里面随之传来一声怒吼:“滚!”
帐中并没有点灯,黑乎乎一片看不清什么,只是不时有女子的呼声传来,似痛苦又似满足。
“看来你们巴獠王没工夫见我。”燕容对摔在地上那人淡淡地说,月光下,竟还带着丝笑意。
这时又走来一人,边走边喊:“带下去,带下去!大王正在幸姬你也敢闯帐,找死吗?”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唯唯诺诺,又将我们关进一间漆黑的石屋。我挨着角落坐下,努力看着狭小的铁窗中透进来的月光,不知这会不会是我一生中最后的光亮。
“水草儿,水草儿。”
燕容一连喊了几次,我才意识到他在叫我。
“怎么了?”我轻轻回了一声。
“你还想不想见到你阿兄?”
他突然提起阿兄,我立马一个激灵,直直地盯着他,“想见。”
“想的话,接下来就按照我说的做。”
我借着月光向他靠近了些,却发现此时他也正看着我,眼中犹如聚着星辉般明亮。
“你说,”我用力点了点头,“我一定听你的。”
“我发中藏有刀片,你取下来给我。”
可我们双手都被反绑着捆得结结实实,要如何取到。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他又叹了口气,似是强忍着耐心说:“用嘴,在发髻里,快点!”
我闻言立刻凑过去,用唇一点一点探着他头发。此时我离他极近,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悠长而平稳。
他的发极密,带着一丝血腥的味道。我寻了许久,终于碰到了一抹锋利,我小心翼翼用牙齿咬住,递到他手上。
燕容用刀划了一阵,很快便解开了绳子,接着又给我松绑。我愣愣望着他,等他交代接下来要如何,他却突然用手指抚过我的嘴唇,力道很轻,可我还是吃痛后躲。
“这里破了。”他轻轻地说。
我抿了抿嘴,这才发觉确实刚刚被刀片划破。
“你那根长针呢,拿来给我。”说着他朝我伸出手,我赶忙从袖中取出给他。
他拿着针插进门上的铁锁中,拧动了几下,锁竟咔嚓一声打开了。
“在这别动。”说完他闪身出去,很快便听到两声闷响,接着他又回来拉我,手上滑腻腻的,竟全是血。
我一向极其怕他,发自本能地想离他远些。可今晚被他满是鲜血的手握着,心里竟觉得十分安稳。
燕容往前方指了指,“从这里走不出百米便是巴獠人的马厩,”说着又从腰间取出火石火引塞到我手里,“你过去点着火引投进食槽,然后赶紧回到这里等我。起火后马会狂奔出来,千万小心不要被伤到。”
“好,”我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呢?”
“我还另有其他的事要做”,他顿了顿,又说“别怕,今日逃出去后,我带你去找你阿兄。”说完对着我笑了笑,那笑容竟明亮得晃到了我的眼睛。
“好。”我握紧火石火引就要走,却又被他一把拉住。
“这个给你,”他从袖子中取出那个精巧的驽,撩起我的衣袖,将驽绑在我手臂上。
“这是我随身携带的暗弩,本有三支箭,昨天用了一支,现在里面只有两支。如果被巡逻的人发现,就按这个机关射箭。”
暗弩牢牢地绑在我的臂上,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我突然觉得无比安心,对他笑了笑:“不用担心,我一定能回来等你,你也要小心。”
与燕容分开后,我一路小心翼翼跑向马厩,出奇的顺利,并没有遇到夜巡的人。在马厩边,连着试了几次,点着了火引,用力扔进食槽。
槽里都是喂马的干草,瞬间便燃起了火,顿时马的嘶鸣声划破寂静。
我不敢久留,拼了命地跑回石屋,不多时便听到马蹄声四起,人声鼎沸起来。另一边王庭的位置似乎也烧起了大火。
等了不多时,嘈杂声中我听到有一骑马蹄声越来越近,向外望去,果然是燕容骑马奔过来了。我欣喜若狂地挥了挥手,他在马背上看到我也灿然一笑。火光下,那笑容竟如同骄阳一般耀眼。
离得近了,他伸出手拉我上马,就在我的手要触到他的手指时,突然起来一道寒光向我劈来。石光电火之间,我还来不及反应,只见燕容纵身一跃将我扑倒护在身下,接着他低低闷哼了一声,有温热的血溅到了我的脸上。
但燕容很快站起来,将我往身后一拉,冷冷笑了一声,“巴獠王终于从女人身上下来了。”
我这才看清刚刚挥刀的是个极其魁梧、满脸胡子的男人,竟就是巴獠王。
巴獠王怒目圆睁,又连砍了几刀,燕容都闪身避开。他见伤不到燕容,竟又直接向我砍来。
他速度很快,我完全躲避不及,他的刀挥下,铛得一声被燕容格刀档开,燕容又随即推我,险险避开这一击。
“燕容,你受了伤,又护着个女人,不是我对手。”巴獠王说完又挥刀过来。
我见燕容身上血越流越多,半边衣衫已染红,脚下渐渐不支,几次险被砍到。
我越看越是焦急,突然冲了过去,用尽全力喊了一声:“巴獠王!”
巴獠王看到是我,愣了瞬间,就直接砍过来,燕容似乎想拉我,但已来不及。我迎着刀,闭上了眼睛,同时按下手臂上的机关。
疼痛并没有袭来,我茫然地睁开眼,还没来及细看便被燕容抱进怀里。随后他吹了声哨,赤追闻讯而来,他带我上马直接冲了出去。
我偷偷回头望,见那巴獠王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两支短箭,不由雀跃起来,“我们逃出来了,真的逃出来了,连巴獠王都被我杀了!”
“嗯。”燕容只低低回了一声。
我抬头看他,只见他脸色煞白,嘴唇紧抿,目光冷冷地盯着前方。
“你的伤严重吗?”我又赶紧问。
“没事,死不了”。他仍旧冷冰冰的。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似乎很不高兴,当下也不敢再说话,生怕会惹到他。
赤追脚力神勇,风一般,将巴獠王庭的火光和嘶喊远远抛在后面,我长长舒了口气,多日来竟第一次如此轻松自在。
“笑什么?”身后燕容用力点了下我的头。
“没什么。”我小声回了一句。我本已不再怕他,不知为何他突然变得阴晴不定,让我实在有些无所适从。
“你怎么了?”我思前想后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小心地问。
他仍旧不理我,这下我彻底不敢再说话了。
一时无话,我又有些昏昏欲睡,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他说:“逞什么能,下次再有危险,记得躲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