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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帝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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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湛和旁人谈生意的时候,月失昼是向来不去掺和的,虽然沈湛似乎有点想让他掺和一下的样子。
自从沈湛把霜菡剑带在身边以后,月失昼就越来越能感受到他的悲喜,不知道沈湛有没有察觉到,若是察觉到了,月失昼只怕他会对自己更厌恶几分。
有时他自己也会疑惑,他现在和沈湛到底算是个什么关系?
有时候不像一对儿,倒像是君臣。他要对沈湛一心一意,却不能太清楚明白沈湛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不然会招他忌惮厌恶,所以他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沈湛为什么不喜欢被人看得太透?在皇宫久了,所以升起的忌惮?
那他又为什么不想被别人看得太透,难道……其实他心里是想当皇帝的?
月失昼心里都觉得惊悚,当皇帝有什么好。
他突然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
“靡烟,你说,本王是何处不如太子?明明都不是那老东西的种,怎么他就能坐上那九五之尊,本王就是纨绔?”
“在我心里,殿下是势不可挡的神,是我望朝的不二君王。靡烟会帮您的……”
那之后发生的事,月失昼不想回忆。
他不愿想起这秘境中的事,对于沈湛说的那些话也一直没怎么在意,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沈湛是想当皇帝的。
当皇帝啊。
他和靡烟之间,真的只会是浅显的关系吗?他和靡烟,现在真的已经断了联系吗?!
月失昼眸中闪过阴冷的光,有些事情不能一直搁置,不然等它自己爆发出来,只会更难看。
?
开春之后,釜城渐渐暖和了起来,虽然在月失昼看来,已经有些热了。
夫人光顾这里的次数倒是渐渐频繁起来,无非是希望沈湛在教导端木空影的时候,顺便也教教端木弘毅。这样的小事,沈湛当然不会不答应,无非就是逛街之类的事再多带一个人罢了,总归以后这两兄弟也是要相互扶持的。于是在几天之后,端木弘毅就顺理成章的在端木府中住下了。
月失昼第一次和这少年接触是在二月二。
二月二,龙抬头。
修真界是越发乱了,诸如五十年才能过一次节这种小破规矩,三宗堂早就懒得管。遥州釜城又是天高皇帝远,更是鞭长莫及。
于是沈湛这日也带着端木家两个小子,一起去祭庙放炮敲锣。
月失昼自然是不能去的,他身为察举修真界风气的少执事,若是日后战乱平定了,有人拿这事说事,也是不好。但如果他不出门,就可以借口在闭关,并不知情。
三个人竖着出去,最后只有沈湛站着回来。
月失昼看着那两小子被抬进门,一边问边上的沈湛:“这是发生了什么?”
“少年人不知分寸,敲锣打鼓把自己震聋了。”沈湛耸耸肩,十分无奈且无语。
“哦。”月失昼点点头,彻底服气了。
?
“沈先生。”外头人敲门三下,随后推门而入,大约是来找沈湛的,可惜他此刻并不在书房,月失昼鸠占鹊巢得十分顺手,懒懒的躺在沈湛椅子上看《上古大阵九解百图》。
他打算把上辈子的阵法功底给拾掇回来,顺便趁着时间富余,好好整改整改那聚灵大阵。
上辈子那大阵具体什么样,月失昼已经不记得了,只能重新整改。他觉得自己比上辈子多活了那么多年,应当可以做的比上辈子更好一些。
不过眼下事实似乎不是如此,他似乎还不如上辈子。
上辈子一心扑在这上头,可以说是心无旁骛,如今嘛……
月失昼一边看书,一边心中无奈的感叹,当真是岁月催人老,如今不负少年心性,居然是布阵都和从前不同了。
“沈先生?”端木弘毅试探着走进来。
月失昼从书页间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
“啊,是……是夫人啊,我,晚辈冒犯,这,这就告退。”端木弘毅看到月失昼后,一张脸涨得通红,一边结结巴巴的道歉告罪,一边磕磕巴巴的往后退。那模样,活似一个不小心闯了大家闺秀闺房的小子。
月失昼嘴角抽了抽,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心道这小子原来也是个傻的,还不如端木空影聪明,也难怪端木跃群不要他继承家业。他看这小子一眼,抬手啪的关上门:“退什么退,我是姑娘家?”
“这,这,这……”端木弘毅再次脸一红,结结巴巴道,“夫人,夫人好歹是沈先生内人,我,我……晚辈不敢冒犯。”
内人……
虽然这称呼是不错,但是却也不是没有瑕疵。
还是端木空影会说话,两相对比之下,月失昼再次明白端木跃群的决定有多明智。
瞧瞧,人家端木空影就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今日你同沈湛他们出去祭庙,为何都被抬着回来,可是出了什么意外?沈湛可有受伤?你回来时神色不佳,现在还这般久站,不会有什么大碍吧?可要坐下说话?”月失昼颇有些关切的关心一句。仿若一个为小辈忧心伤神的年长者,尽管这小辈其实只比他小几岁。
“没,没有,没有受伤,其实只是遇到一个奇怪的人,然后昏迷了……还是沈先生带我们回来的,他,他应当也没有什么大碍,那人,那人挺敬重他的……”
“是吗?当真没有受伤?没有什么大碍?”
“没,没有……”
“那你们遇到的人是谁?为何寻你们麻烦?你形容一番,我让人绘制图样,也好叫端木府加强防备。”
“不是,她,她不是来寻我们麻烦的,不是的……”
“是吗?那是来做什么的?你们都被她迷晕许久,最后给抬着回来了,说来她是用什么手段使你们昏迷的?医师可看过了?当真没有大碍吗?”
“没,没有……夫人放心,当真没有大碍,夫人,夫人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他要去推门离开。
“等等!”月失昼叫住他,手中出现两个瓷瓶,那瓷瓶很是奇异,在烛光下温润地散着细碎的光,“你把这个带上,每日晨昏服一粒,可强身健体,下次再遇到此类情况,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倒下。——我还是不太放心,另一瓶就给空影带去吧。”
“是,是的。谢谢夫人……”他双手接过瓷瓶收了起来。
“夫人可真心善啊……”出了书房门,端木弘毅兀自嘀咕道,“沈先生未免太过分了,夫人那么好那么关心他……”
端木弘毅一路晃晃悠悠的来到端木空影门外,好一番左顾右盼之后,才贼似的溜进了端木空影的房间。
“你这是做什么?有人跟踪?”端木空影正躺在床上看书,一手拿着纸扇轻摇,明显只是在打杂。
“我这不是怕被人发现。”端木弘毅进来之后,依旧鬼鬼祟祟,他走到端木空影边上,将袖中瓷瓶塞进他被子里,一点都不敢露出来。
“有人在偷窥?”端木空影挑眉,摸了摸那东西,只觉触手温润清凉,倒是舒服得很。
“我怕有人在偷窥——早晚各一粒,强身健体,提高免疫力,夫人送的,要谢就谢谢他去。”
端木空影嘴角抽了抽:“那位夫人?应该不是你娘……”
“是先生的……先生的夫人……”
“嗯?今天碰见的那位?”端木空影一脸纳闷,“他把我们打伤,转头又送药,安的什么心?话说,端木府也算守备森严,她居然说闯就闯了?虽然她挺厉害,但也不至于厉害到这种程度吧,师父都做不到……”
“不是!是,是……”
“到底是不是?”
“不是!是你师父,你师父的夫人……”
“那个靡烟不就是师父的夫人?”端木空影还是一脸奇怪,“虽然她是前夫人,但也算……”
“不是,是……”端木弘毅急了,“是你师公!”
“啊?师公?!”端木空影表情古怪,“你做什么管我师公叫夫人……”
“先生不就唤他夫人……”
“师父那是嘴硬,你也不用脑子想想,到底谁才是夫人……”端木空影无语了,“话说今日那人出手实在凶悍,你没什么事吧?”
“没事,她应该只是想和先生算账,并不打算为难我们——哎呀,光顾着和你说话,我都忘了去找先生了。我先走了。”
“你寻老师做什么?他此刻应当正在修炼才对。”
“他实在是太过分了,夫人对他那般好,他却还和从前的夫人……和她……夫人若是知道,一定会伤心的!我要去找他好好说说,他不能这样糊涂!若是失去夫人,他会后悔的!”
端木空影嘴角抽了抽,看着再次用力关上的房门,叹了一口气道:“蠢货,到时候师公吃醋了,你看遭殃的到底是谁。”
他无奈的摇头一笑,突然脸上笑容一僵,慌忙回床边拿出那瓷瓶,瓷瓶温润,上头映着细碎的光。
师公的醋性其实还是很大的,他为人向来见微知著,今日之事,当真一点风声都不知?老师瞒得住他吗?就算瞒住了,端木弘毅那个蠢货又能藏住什么话?他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端木空影双手托着瓷瓶,颤声道:“师,师公。”
瓷瓶中传出一声轻笑,带着冷意:“你倒是反应快。”
“师公,你要相信老师,他,他绝对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背叛你的事。”端木空影冷静下来之后,才尽量平稳自己的语气,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嗯哼。”月失昼轻轻哼了一声,“继续。”
“今日,今日我们祭庙之后,去城隍庙的后山游玩,然后,然后听到一女子在吟唱,那词曲挺好听,但是我从未听过,倒是老师,老师听了就走不动路,还吟了几句。”
“吟了什么?”
“我,我不太记得了。”
“尽管说,你觉得沈湛的事有几件是我不知道的,他和靡烟从前那点野心,瞒不过我。”月失昼凭着自己所知道的,炸了一句。
端木空影竟是松了一口气,既然早就知道,那就应该还能冷静得住,那么他就不是刺激月失昼的那个人了。
“老师吟,‘黄金冕,唯吾拥’,‘天纵兮无疾,地顺兮成荫。人而不为兮,天诛地灭。人而为兮,败、失、恶名。为不为,败不败,失不失,定不定。修者逆天,邪者覆天,枭者代天。王者亏之以利己,故长存,无所失。’”
月失昼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闭了闭目,沈湛这心思,是得藏了多久?才会憋出这么一番话来。
只是他是修士,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还有呢?”他装作淡定似的继续问。
“之后,之后老师就和那女子说了几句话,无非,无非就是叙旧和恶意问候,诸如时隔多年,你怎么还没死之类的,她把我和端木弘毅打晕之后,就,就应该和老师打起来了。”
“哦。”月失昼冷冷淡淡的点了头,开恩让端木空影退下了。
“……”
他冷冷的看着手中那个瓷瓶,久久没有言语。
靡烟……
这个女人胆子不小,他还没有闹些事情,把她从邹城炸出来,她倒是自己先跑来找死了。还一来就招惹上了沈湛。
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
?
沈湛被端木弘毅质问的时候十分哭笑不得。
“我和靡烟?你是脑子……”他轻咳一声,决定不侮辱这少年可怜的智商,于是转个话头,“你是脑子灵光一闪,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那日我们都听到了几句,先生,你就不要狡辩了。”
“断章取义,我和她并非你所想,你,你别想些有的没的,自行回去修炼吧。”
“先生!夫人对你那般好,你,你如此做,你,你对得起他吗?!”
沈湛:“……首先,夫人,叫得不错,嘴真甜。其次,你别在月失昼面前胡说八道,我和靡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若是在他面前乱讲,挑拨我们的关系,我不会放过你。最后,好好修炼去,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行吗?”
“所以夫人甚至还不知道那位靡烟的存在!”端木弘毅瞪大了眼睛,“先生,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沈湛只觉得一阵头大,不想和这个没脑子的小子一般见识,抬手就打算给他来一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来找我之前,去见过夫人了?”
“是……是又怎样?”端木弘毅梗着脖子后退了一步。
沈湛的表情瞬间就难看了起来,他阴沉沉的盯着端木弘毅,好似要从他身上刮下来一层皮:“你,没和他胡说八道吧?”
“我当然没有,我怎么忍心见夫人伤心。”
沈湛面无表情的抬手,狠狠给了他一下子,拿出巾帕擦擦手道:“那就好。”
他转身打算去看看月失昼,却陡然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