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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末日 ...

  •   月失昼昨晚做了噩梦之后便一直觉得心中不安,于是当夜便向沈湛辞行,直接取出传送阵盘赶回天道宗,然而两极峰、鬼叫峰甚至整个天道宗,都是一副乱象。
      修士和魔族混杂,魔族居然打上天道宗来了!
      月失昼心中一寒。
      当机立断提剑往宫弦闭关的地方而去。
      一路走过都是尸体,不是魔族的,是修士的,穿着离轩服饰的修士。
      月失昼此刻一张脸板的像块冰,宫弦的修炼室门大开着,他看到自己此生难忘的画面。
      “砉——”
      禅心剑从背后刺穿那人的胸膛,月失昼在满地尸体中奔到宫弦面前,他盘膝而坐,白发铺散在地上,禅心剑的剑尖离他眉心不过一指,他那双走火入魔的红眸看向月失昼:“为何杀他。”
      月失昼嘴唇颤抖着,一脚踢开那人手中的匕首,离宫弦一丈远的看着他,一双眼睛气得血红“怎么会这样,你怎么,怎么……”
      “修炼一道,尤其是临近飞升,走火入魔者不计其数。”他淡淡一笑,这种时候,也只有他才笑得出来,“不是在凡间吗?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我做了一个梦。”月失昼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眼里盈着些泪,他此刻都顾不上觉得自己没出息了,只希望能得到宫弦一个否定,“我杀了你……我……”
      他喉间发出破碎的音节,再也说不下去,宫弦摇摇头,笑得居然有些无奈:“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你活的好好的,魔修怎么了,魔族出世,这世上的魔多了去了!”
      “你不懂。”这语气好似在他面前的真的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孩子,“徒儿,以后这两极峰就是你的了,为师仙去之前,有几句话想交代。叶如律此人是个有大才的,没你想的那么拎不清,别轻易让他死了。”
      月失昼摇头。
      “你师叔心里装的是整个修真界,但唯独没装他自己,你照看照看他。”
      “好……”
      “你以后也要好好的,为师不求你有什么大才,只希望你能活到太平之年,到时记得把新出的话本烧给我,我看看能不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月失昼眼前一片模糊,泪如雨下。
      “弦失山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还有故人,你到时候把我葬在那山顶吧,不用立碑,埋地底下就行,不然人家以为剑圣的墓里好东西不少,我怕是死后也不得安生。”他说完轻轻笑了笑,好似当真很好笑似的。
      “如果……如果有谁来看我,就告诉他,‘我是’。”
      他微微前倾,眉心撞在禅心剑上,鲜红的血顺着剑刃滚下。
      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地上。
      “师父!”
      少年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就是如此有佛性,剑尖如此鲁钝的禅心剑,杀了一代剑圣。
      月失昼听宫弦的话,一刻不停,用传送阵盘把他带到了弦失山顶。
      寒风凛冽,少年的一张脸冻的僵硬,泪水干结在那里。
      那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早些,一夜之间天地皆是白茫茫。
      月失昼想,整座山河都在为他的师尊守丧。
      那天夜里南宫索来了,青年长发飘逸,单薄的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拿银扇,脸上没什么表情,额上那与生俱来的红痕倒是和宫弦的伤口一模一样。
      月失昼只是看着他,两人什么都没说,一个靠着棺坐下,一个抱剑站在一旁。
      就这样在山顶过了一夜。
      “师尊说,他是。”月失昼仿佛被冻住的脑子终于转了起来。
      “我知道。”南宫索看着棺里的人,他的嗓音很嘶哑,却看着棺中那人,又说了一句,“我知道。”
      他突然探身,半个人进入棺内,月失昼愣了一下,却见他和宫弦的唇凑得极近,口中吐出一枚金光灿灿的妖丹,那东西进了宫弦口中。
      他抚过宫弦的白发,声音很轻,仿佛害怕把熟睡的人吵醒:“今日我留它替我,来日天下太平,便来与你长眠在此。”
      南宫索走了,没了妖丹,他望着孱弱了许多,那背影却依旧坚毅。
      月失昼想到他的话,最后换了个双人棺,他想也许宫弦会开心吧。
      ?
      月失昼浑浑噩噩的下了山,望着茫茫天地,他想他无处可去了。
      天大地大,再没有他的归处。
      月家灭门,他只能逃命。九断身亡,他无能为力。千共失踪,他遍寻不得。宫弦自尽,他阻止不了。
      『主人……主人……』九断一声声的唤着,它难过的时候,声音总是很像小孩儿。
      月失昼好似没有听见,他现在双目无神,飘飘荡荡,像个活死人。
      九断许是怕他轻生,最后大喊道:『主人,你还没为剑圣报仇!』
      对啊,宫弦就这么死了,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那些该死的魔族,还有那些离轩余孽,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宫弦怎么会练功出岔子,怎么会走火入魔,怎么会死?!
      他们才是最该死的,最该死的!
      天道宗一片愁云惨淡,月失昼回去的时候他们才处理好残局,尸骸遍地,苏切重伤。
      “回来了。”苏切只是淡淡的道,他没有问宫弦去哪了,也没有说别的什么。
      大约他现在觉得,月失昼没事已经是万幸了。
      猴精在混战中活了下来,但其他几个弟兄都死了,月失昼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埋葬他们,自己一身伤口血污都不在意。
      “他是谁?”月失昼拿着那个被一剑贯心者的画像。
      “离轩西江阁长老,顾烈。”
      月失昼点点头,什么都没说,走了。
      片刻后他又回来,手里是一朵小白花:“方戟在哪?”
      “这里。”
      月失昼将花放上去,再次离去,这次没再回头。
      ?
      离轩余孽和魔族勾结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整个修真界彻底乱得犹如一锅粥。
      月失昼觉得自己仿佛行尸走肉,常常一晃眼一整天就过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都在做些什么。
      就像他再也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
      九断常常哭着说,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月失昼不在乎。
      有一天在凡间碰到了沈湛,他说禅心剑是宫弦托他交给月失昼的,他怕自己给,他会因为生气不想用。
      月失昼当时一笑置之,他想,那把剑他不会再离身了。
      有一天不知怎的,晃到修魔混杂的地方,当时看到一个修士穿着离轩服饰,月失昼杀了他,自此声名狼藉。
      宣惑历一千五百七十八年,二月初三。
      殓魔结界彻底破裂,所有在魔界压抑了千年的魔族魔兽倾巢而出。
      修真界被打的溃不成军,一度退居到仙凡交界处。
      月失昼曾经到魔界去过,他觉得那里比修真界舒服,能看到的黑气也少很多。
      双方均伤亡惨重,却都没有停战的意思。
      月失昼越来越昏沉与浑浑噩噩,常常一日里能清醒的时间很少,他想他病了,但并不想去治,哪一日就这么无病无痛的睡过去,自此一睡不起,也挺好。
      月失昼来到了天道宗的废墟,这里被魔族毁得不成样子,那片竹林却还在。
      他想如果要死,他还是想选这里。
      万一哪一日千共哥哥想起,这里还有一个小朋友在等他,就回来了呢?
      至少要让他看到他在这,在这等他回来。
      ?
      月失昼醒来时在空中。
      四周狂风大作,这世间被风搅得一团乱麻,天空是一只巨大而可怖的黑眼睛,地面是仿佛随时要塌陷的碎块。
      月失昼突然有种感觉,也许南君鹤的聚灵大阵运行那日,世间也是这般末日似的景象。
      狂风吹了三日,月失昼落地的时候感到空荡荡。
      『世上再也没有灵气了,对吗?』他问九断。
      旷日持久的修魔大战,牺牲了很多修士与魔族。
      那日叶如律手持敦山令,站在寒林谷,召出了消失六百年的敦山。
      从此天地灵气归于天地,这世间不论人妖魔,都将永远困于这方天地,谁也别再想什么千秋万岁,立地飞升。
      月失昼想,也好。
      不然他得等几千年才会自己死。
      听说叶如律还在寒林谷,听说不管人妖魔都同仇敌忾,在追杀他,要让他生不如死,让他把天地灵气还回来。
      月失昼又想起宫弦的话,不能让叶如律那么容易的死了,那要怎样才能让他死?
      他想他该去寒林谷,问问他还有什么遗愿。
      去寒林谷最快的路会路过中山涧,月失昼想顺便去宫弦捡到他的地方看看。
      他看到陈年的白骨边,带着银面具的人一剑插入叶如律的胸膛,手中剑光翻飞,将周围一圈人都干脆利落的杀了个干净,血泊一地。
      月失昼几乎是颤抖着看着这白衣身影。
      那双星眸回过头来看他的时候,让他的心里一颤。
      两人都站在原地不动。
      “为何杀他?”
      “他该死罢了。”他擦了剑上的血。
      “千共,愿久。”月失昼低低的笑,“听说庄王的字来自一首无惑天书提的诗,我却忘了。”
      “你为何在这。”他淡淡开口道。
      “你蛰伏在天道宗,又是想做什么。”
      他一瞬不瞬的看着他,那双星眸中似乎带着些伤心,随后转身离去。
      『主人……』
      “我早该认出来的。”月失昼惨然一笑,“却不如认不出来。”
      自从叶如律的死讯传开后,战局再次变了,这次轮到魔族被压着打,避世已久的妖族,在天地灵气消失,再也无法避世之后,也出世一起。
      修妖联军将魔族打得溃不成军,直到世上再也没有一只魔族,再也没有一个魔兽,曾经的魔界被瓜分得一干二净。
      和平却没有在这之后到来。
      人族和妖族开战了。
      大家丹田里不管是灵玥还是妖丹,都还残存着灵气。
      有些妖族化形成兽类后变不回来,吞吃灵玥后便能好转,就连丹田都有一次性互转的功效。
      月失昼在混战中浑浑噩噩了几十年,这几十年醒来都是在冷风呼啸的山上。
      他偶尔清醒的时候望着山下一日甚一日的荒芜狼藉,对着风轻轻的说:“师父,你想的太平盛世,可能到不了了。”
      沈湛偶尔会来山上看他。
      每次见面,他都比上次更瘦削虚弱,穿得也更为厚重。
      有一日他拎着酒来寻他,两人喝了整晚,沈湛带着醉意的脸哭了。月失昼第一次见他哭。
      “师父也去了。”他说。
      “师叔说,是述古烧死了他,在妖骨岭。”
      “月失昼,你下山陪我几日好不好?”
      “好。”月失昼笑道。
      『九断,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清醒几天吗?』月失昼突然问。
      『主人……』
      『我记得有一种禁丹,可以让人魂魄变的很强韧,虽然只有几天,但几天足以。』
      『主人!』
      『九断,以后你就可以留下了。』月失昼笑道。
      『我不要,我不要留下,如果没有主人,那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意思……』
      ?
      月失昼和沈湛下山之后,马不停蹄的去了妖界。
      南灿、斓染、萧念单、云弗暮、南宫齐非、段昭、叶阶、严枝庭、萧临迫……
      很多人都等在那里。
      月失昼在看到严枝庭的时候愣了一下,多年前这人曾经找上他,想让他复原南君鹤的聚灵大阵,他才知原来那大阵是造魔的,原来灵气浓郁到一定地步,就叫魔气了……
      然而这些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萧临迫开了昭离秘境的入口,他们行到了深处。
      包括沈湛在内,他们一个个都沉默不语,木着一张脸。却还是掩饰不住面上的凶相。
      月失昼觉得一阵头痛,喊道:“快!”
      所有人把他围在中间,凶相毕露,一个个白发、血眸、异纹、戾气、断手断脚、贫血、溃烂的入魔之兆再也藏不住。
      九断冷笑一声,挥手弹开了所有人,一边在识海掐着月失昼的魂魄:『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月失昼笑得桀骜不驯:『你猜?』
      『枉本尊栽培你这么一点,你却一点不成器。但凡你起了杀念,本尊也不会关着你。』九断一边对月失昼冷嘲热讽,一边应付南灿等人的围攻,“和我比歪门邪道……本尊研究这些的时候,你们怕还是泥巴蛋子!”
      魔族狂戾的本性、妖族的嗜血和后来的变异,当月失昼一次又一次神志不清的时候,沈湛才查到,一切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九断——上古邪神,曾经鸿蒙历时的九断神君。
      段昭弹拨的诡异曲子声音越发嘹亮,在沈湛抬手把九断抽出来的时候,南灿手里的黑色锥子正对着那弱小的魂魄:“你,太弱了。”
      “我的。”腥风卷过,南宫齐非将九断收进了袖子里,金色锁链将它锁得严严实实。
      “南宫齐非,你什么意思?”血红的纹路蔓延了南灿整张脸。
      “我说,他、是、我、的。”南宫齐非亮出一张纸,袖口掩映下溃烂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主空间走失人口,此界督界官,现在才恢复记忆,不好意思。我们要把他移交九塔,进行科学研究,很抱歉,少主,不能被你杀了。”
      “你说什么?”沈湛的红眸眯了眯,冷冷的笑,“老子就是要他死!”
      “他的命是我的!”南灿喊道。
      三个人打成一团。
      “瘸子。”萧念单对坐着轮椅的斓染翻了个白眼。
      “没手。”斓染卷起一阵风,露出萧念单藏在袖子里,没有手的两臂。
      两人顿时也往对方身上招呼起来。
      身有残疾不影响他们的战斗力,乌烟瘴气一片。
      月失昼并不特别清楚九断用他的身体做了什么,平日里总是清醒的时候少,因此觉得这个邪气魔气四溢的身体对他没有影响,其实影响还是很大。
      修邪术者,心性不坚,必遭反噬。
      最后南宫齐非死在南灿和沈湛手下,两人抢着九断的魂魄,把它击了个魂飞魄散。
      沈湛修炼的邪术极为霸道,会抽人魂魄。
      但也对身体损伤极大,他大约再也忍受不住了,南灿的魂魄被他抽了出来,魂飞魄散的前一刻,被他慌慌忙忙的扔到一边。
      他倒在化为焦土的地上,萧念单那黑色的妖火仿佛要把整个昭离秘境焚烧殆尽。
      段昭还在弹着上古邪曲。
      突然他吐出一口黑血,那邪煞诡异的琴也终于从他手里出来,化为一个白发少年,他一双大眼睛很亮,焦急的拦在他们中间:“别打了!别打了!你们明明是为了杀九断,为什么……为什么九断死了,你们还要自相残杀……”
      对啊,为什么呢?
      也许是他们高估了九断,也高估了他们自己。
      最后的最后,他们却是死在了同伴的手上。
      也许自他们选择进入这个千年一开的昭离秘境时,就没有想过要活着出去。
      月失昼记得沈湛一步步朝着他逼近,将手放在他的天灵盖上,他不想反抗的,但他提起云弗暮用来克九断的霜菡剑,杀了沈湛。
      他们靠在繁盛如云的青絮树下,死前的那一刻仿徨狂躁的魂魄得到了真正的解脱,十指交扣,在对方怀中死去。
      霜菡剑落在一边,不沾一滴鲜血。
      他听到深戏带着哭腔的话语:“青絮乃情爱长存之花,在青絮树下许诺的人,来生会相守一生。”
      “是……吗……”月失昼看着沈湛璀璨的星眸,七窍都溢出血来,“那我希望,你别再喜欢我了,让我一个人喜欢就够了……”
      “想都别想……下辈子……我……我要把你关起来……打断腿,锁在床上……”沈湛断断续续的话语戛然而止。
      月失昼最后看这世间一眼,看到满眼的血红。
      那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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