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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小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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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失昼顿时顾不得什么,他一路御剑往中山涧跑,他记得那里位于秋州,他一定要找到千共。
他这辈子逃命都没用过那种速度,一路往剬城的山脚而去,在那里坐传送阵去秋州,然后他御剑到那片山域。
不过两刻钟的路,他走得心惊胆战,那颗心仿佛不是他的,跳的那么快,彰显着它的存在感。
月失昼在荒野群山间,终于找到了那片地方,满地的尸体、血腥。
他一边疯了似的大喊着千共的名字,一边在尸山血海里翻找。
他记得那双眼睛,他不会认错!
“千共!千共……”
“啊啊啊……”
那么多的尸体,他很快沾了一身血腥和尸臭,却还是在尸堆里固执的找着那个人。
可是找到又如何呢?
对!他要让自己死心。
如果找不到,他就一定还活着,他一定要找到他。
如果找到了,那他一定要带他回去,带他回那片竹林,他要把他葬在那里……
“千共……”
泪水模糊了眼眶,月失昼擦掉眼泪,一边继续找。
绝望的哭声在这片荒郊野地里回响。
“这是哪儿来的小狐狸啊?”带着笑声的清朗男声。
月失昼回头,只看到一双云纹黑靴,便再没了意识。
?
“醒了?”这声音笑吟吟的,不怎么正经。
月失昼睁开模模糊糊的眼,看到不远处的桌边坐着一个青年,他生得冷峻,剑眉凤目薄唇,但此刻笑吟吟看人的时候,却仿佛极温柔的样子。
但他的打扮实在怪异,现在还不是那么冷的时候,三月天,这人却是穿着裘衣抱着暖炉。
这副样貌打扮,这世上叫得出名字的只有一个人。
于是月失昼试探道:“剑,剑圣?”
“嗯哼。”他点头,一手抱着暖炉,一支支着下巴看着月失昼,叫唤道,“小狐狸啊,你为什么跑到那荒郊野岭去?”
“找我师兄。”月失昼冷冷道。
他在这人身上感觉不到丝毫灵力,但是却总觉得他很危险。
“找他的尸体吧。”他笑道。
月失昼说不出话来,眼泪哭干了,再哭不出来了。
“你这小狐狸又是月灵根,在外门能修出什么名堂来?不如做我徒弟怎么样?”
月失昼这下是当真懵了。
剑圣啊,从来没收过徒弟,现在要收他为徒……
为了什么?
因为温舍,他现在想到师父徒弟,就一阵怪异。
但是堂堂剑圣能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但是堂堂剑圣如果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又有谁能来主持公道?
不对,他不能这么想……
月失昼摇摇头,宫弦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眉毛一挑:“不乐意?小狐狸,你知道你损失的是什么吗?”
月失昼面无表情的摇头。
于是宫弦骄矜的冷哼一声:“是剑圣的名号!你想想,以后为师死了,你作为为师唯一的徒弟,给为师摔盆哭灵扶棺之后,这两极峰和大半个修真界的尊崇,可就是你的了!”
月失昼被这话惊呆了,他第一次见咒自己死的人。
见他这呆愣模样,宫弦颇为得意的哼哼笑:“如何?”
“可是,剑圣,为何收我为徒?”月失昼问。
“因为我觉得我应该……我应该……”他皱着眉头,两只手开始比划,“我觉得我应该有一个什么……反正就是一个九条尾巴的!小狐狸,你能修出九条尾巴吗?”
月失昼:“……你想对我的尾巴做什么?”
“没什么,如果你能修出九条尾巴,我就养你。”宫弦拍板道。
“九尾狐都能飞升了……”月失昼表示,“而且那是一个比较神性的品种,和真龙真凤一样,现在应该没了。”
“所以你修不出九条尾巴?”宫弦语气加重,眉头一挑,似乎十分生气。
月失昼抿抿嘴:“不知道,我只是个半妖。”
宫弦点头:“半妖好,天劫只有妖的一半,说不定到时候你飞升了为师还在,白发人送黑人呐,挺好。”
月失昼:“……”为什么这位剑圣嘴里整天都是些不吉利的话?
于是在宫弦不吉利的轰炸之下,月失昼就这么名正言顺的留在了两极峰。
并且很快就迎来了一位同窗。
“小狐狸,过来。”宫弦坐在雪木相交的藤椅处,身边站着一黑衣少年,他对月失昼挥挥手。
于是月失昼走过去看,这少年一头长发随意绑缚在身后,生得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笑起来和狐狸似的透着狡黠。
“这是你师弟——叫什么来着?”他转头看那少年。
“师叔,我叫云帘。”那少年道。
“哦,对,这是你师兄,小——不对,过来,自我介绍下!”剑圣这才想起,他连这个便宜徒弟叫什么都没问明白。
月失昼抽搐片刻才道:“我叫月失昼。”
“月师兄好。”云帘笑吟吟的。
宫弦摸摸下巴,想着这名字怎么那么耳熟,一边挥挥手让这两小子一边凉快去:“闭关业考将近,还不快去修习,以后师兄弟两个要相亲相爱,有福同享,有难……哎,也不指望你们两个半吊子怎么样,大敌当前保住小命记得求救。”
月失昼:“……”
总觉得这个师父不是那么的靠谱的样子。
于是月失昼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跟着云帘往山下走,一边走云帘一边说:“月师兄,我觉得我们该按年龄来决定谁当师弟,不能按剑圣说的来,你觉得呢?”
“对。”
“我诞辰在宣鹤历一千五百五十七年,一月初二,师弟你呢?”于是云帘笑得眉眼弯弯,已经认定了自己是师兄。
月失昼木着脸道:“一月初一。”
云帘脸上的笑意差点凝固:“同年?”
月失昼点头。
云帘的表情这下可是精彩了,于是道:“师弟,先来后到,你是今日才入天道宗的吧?我已经来了五年有余。”
“九年多。”月失昼道。
云帘表情这下震惊了:“九年?那么久?可是剑圣不是今日才收徒吗……”
“之前在外门。”月失昼道。
“哦……”云帘点头,知趣的没有再问下去。
之后一天的课业都是诸如炼丹、画符、炼器、布阵等等,月失昼这些年自己看书杂学不懂的问千共,难得有机会专门学这个,他学的无比认真,和一旁哈欠连天的云帘形成鲜明对比。
其他在同一堂的弟子们也都好奇,为什么云帘身边会突然多了个人,而且云帘似乎还对他颇为客气的样子。
晚上月失昼踏着月色抱着一些书回去的时候,宫弦躺在那藤椅上,手里一幅画卷。
“师尊。”月失昼和他打个招呼,随后进门。
宫弦叫道:“等等!”
月失昼奇怪的回头,迎面丢来好几块玉佩,他抱着书,把那些玉佩都接在书上堆着,奇怪的看着宫弦。
“储物的,挑一个戴着。”宫弦一边说一边招手,“过来,我看看你。”
于是月失昼暂时把几个玉佩都挂在腰上,向宫弦那边走去。
宫弦盯着左看右看,突然伸手捏住他的脸,月失昼眨眨眼,不明所以,这时宫弦突然伸手一撕,月失昼只觉得脸上凉凉的,又有点火辣辣的疼,宫弦的声音带着些怒意:“这东西戴这么久,你也不怕烂脸!”
月失昼这才意识到,他的人皮面具被撕了。
于是他侧过去,宫弦手里那画像画的果然是他。
九年前的他,那小公子生得雪玉可爱,衣着华贵,笑吟吟的,笔力极好,仿佛活过来了一样。
虽然如今他长大了些,但眉眼间可以看到从前的影子。
宫弦把画像收起来,似乎低低骂了句畜生,月失昼抿嘴站在一旁,低头不敢看他。
这可是剑圣,现在知道他从前那些腌臜的过往,哪里还会再收他这么个混血的半妖做徒弟?
宫弦突然伸手过来,月失昼急急往后退,差点摔倒在雪地上,还是宫弦用灵力托了他一把。
他瞪着他,怒道:“你躲什么?”
随后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脸色阴沉的厉害:“那畜生动你了?”
月失昼一张脸顿时变得惨白,他摇摇头,心想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这一天是这么短,友善的同门,不正经却会叮嘱他遇事快跑的师父,还有安稳的门派生活,他往后都享受不到了……
这一天是这么短。
这一刻却那么长。
“别怕。”宫弦摸摸他的头。
月失昼抬头看他,眼里又盈满了泪水。
“小狐狸,别怕,以后我在呢。”
月失昼点点头,擦掉不争气的眼泪,心里五味杂陈的。
他想他有师父了,像父亲一样的师父,强大而可靠。
之后宫弦带着月失昼“擅闯”岐黄峰,把丹圣从炼丹房里轰了出来,逼着他给月失昼把脉看诊。
丹圣暴怒道:“你个畜生今天打算让我免费坐诊?!当我是医师吗?我是炼丹师!炼丹师!”
“叫什么叫!把我徒弟吓到了要赔的!”宫弦比他更怒。
“你徒弟?你什么时候有徒弟了?”丹圣那一直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难为他长得胡子邋遢,这双眼睛居然生得不错。
宫弦冷笑:“您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叶无情什么时候把镇波寺炸了你都不知道。”
丹圣大吼:“他敢!”
月失昼觉得岐黄峰可以改名狮吼峰,这位丹圣嗓门实在是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宫弦太欠揍。
“别废话,快给我徒弟看看!”宫弦把月失昼推过去,一边对月失昼道,“不用跟他客气。”
月失昼对丹圣行了个晚辈礼:“有劳丹圣了。”
“你这人模狗样的玩意儿,能找到这么乖巧可爱翩翩有礼的徒弟?”丹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反问。
“哎,师泉烨你欠揍是不是?!”宫弦撸起袖子。
师泉烨适可而止,对宫弦竖起一只手掌,捏着月失昼手腕那里的脉搏,月失昼感觉一股暖流从经脉进入他体内,好一会儿,才听师泉烨大骂道:“哪个畜生干的!”
宫弦放下他的暖炉,看着师泉烨,之后不知道这两人眼神交流了些什么,月失昼只听师泉烨问道:“你一直都只修炼了月灵根?”
月失昼点头。
宫弦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之后月失昼跟在宫弦身后,参观了丹圣的炼丹房,并且眼睁睁看着他师父把这里洗劫了一遍。
“走了徒弟,发什么愣呢?!”
月失昼看着气得一脸猪肝色的丹圣,再次对他行了个晚辈礼,跟在宫弦身后走了。
“这是藏书阁。”宫弦指着那棵树给他介绍。
月失昼点头,心道宫弦不会诓他的吧,却见宫弦对着那树藤说:“《月上中天录》。”
随后树藤带着一册书回来了,并且啃了月失昼一口。
“以后想要什么书,都和它说,跟进来。”宫弦把月失昼往两极殿里带,七弯八绕走进一间宽阔而金碧辉煌的大房间,里面用琉璃柜陈列着各种宝贝,没见过世面的月失昼除了瞪大眼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这个,这个……”宫弦进去之后,宛如进了米缸的耗子,什么东西都塞到月失昼手里,月失昼面色古怪的想这真的没问题吗?
宫弦却表示:“器物就是给人用的,我估计就你一个徒弟了,你不用那就是徒孙的了。”
“不过你要是在为师之前飞升,为师以后就只能和徒孙相依为命了,到时候徒孙再走,就是……”宫弦说完摸了摸下巴,月失昼心想你为什么飞升不了?你为什么觉得我能飞升?
但是他没说出来,他怕被他师父语出惊人吓死。
第二日宫弦带着他去各峰晃悠了一圈,随后云帘见到月失昼的时候表情呆呆的,问宫弦:“月师弟呢?”
宫弦奇怪道:“不在这吗?”
云帘更惊悚了:“他昨天不长这样的!”
宫弦理直气壮:“男大十八变,一天一个样。”
“那也不是这变法!”
“走走走,迟到了揍你们。”宫弦催促。
于是云帘在和月失昼去往学堂的路上开始问月失昼的脸究竟是怎么回事,月失昼只含糊一句之前吃了易容丹。
云帘于是大叹可惜,这么好看一张脸,做甚藏起来。
月失昼这才状似漫不经心的问:“云师兄,你素来与人为善,来门派大半年,知道的应当比我多,可否向你打探一个人?”
云帘被这声师兄哄的那叫一个舒爽,笑道:“包打听!”
“你可知道大剬峰上住着一位叫千共的师兄?”
“大剬峰?”云帘挑眉,摇摇头道,“还真不知,大剬峰上住的历来是喜爱清净的长老们,互不干涉。不过倒也有几个师兄,但都是不太正常的,名姓你应该也知晓几个,可惜英雄啊。”
“没有叫千共的?”月失昼疑问。
“那些长老们的名姓哪里是谁都知道的,至于那些师兄们,其中有一个倒的确是不知名姓的。”
“他可是戴着银面具?”月失昼问。
“对,据说喜怒无常,性子一会儿一变,像是裂魂症之类的。”云帘道。
“裂魂症?”月失昼挑眉,他当然不想相信,那个谪仙,只是裂魂症裂出来的一魂。
月失昼不死心:“那位师兄是何相貌?为何会变成那般?如今又在何处?”
云帘眼观鼻鼻观心,难得有些惭愧:“不知道,这个得去掌门那儿的藏书阁才查的出来,你我现在是没资格查的。不过那位师兄嘛,据说已经跑了。”
“跑了?”
“对,也不知道是如何出逃的,明明之前一直在山上好好的。”
“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不过你为什么一定要问那个师兄啊?”
“实不相瞒,他,他曾对我有恩。”月失昼苦笑道,“我还是想找到他。”
至少人还活着,不是吗?
他会找到他,不管是死是活,是疯了傻了还是怎么了。
上完一天课业回去,今日宫弦倒是不在,月失昼对着藏书阁那根树藤念了个地名:“无痕地。”
结果跳出来一堆书,月失昼就这么坐在这,粗略的翻找一遍,发现无痕地有两种解释,一是鸿蒙历时期,一位神君的住处。二是玄因秘境里一个多年没开的版图。
都和天道宗没关系,月失昼失望而归,打算去其他藏书阁再找找,或者在弟子间问问,天道宗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被戏称叫无痕地或者有类似诨名。
其实当时九断只说了那么一句,弄错字了也说不定。
况且修士年龄不能看外表,说不定九断说的是很久以前的地名,现在已经不叫这个了。
月失昼这么想着,就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天都没亮,鸡都没起,月失昼被他师父拎着起来练剑。
月失昼拿着一把雪亮的练习用的真剑,很是手脚无处安放了一会儿。
于是宫弦当场砍了一棵大树的一个分叉,削了个木剑递到月失昼手上。
姗姗来迟的云帘于是摸摸收起自己手里的真剑,为了保持统一,也用了木剑。
两个剑术都不如何的家伙照猫画虎的在宫弦舞了一通剑之后,也颤颤巍巍的舞了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被宫弦嫌弃的罚去用剑铲雪,铲完了回来继续。
如此岁月一晃而过。
有一日,月失昼从将息峰下山,遇到久违的猴精,他单独一个人,已经成了内门弟子,见到月失昼对他施行一礼,不敢再多看他几眼。
月失昼当时对他微微一笑,一脚将他从山道踹下去,之后自己跟着下去了,给他喂了枚丹药骗他是毒。
其实这五年里偶尔也见过猴精,月失昼每每想找机会杀了他,却总被莫名其妙的东西绊住脚,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每个月来我这儿拿一枚解药,你还有救。”月失昼笑眯眯的,猴精瞪大了眼睛看他,“你是月失昼……”
“嘘。”月失昼在他面前比了个噤声,“你们不该早就知道了吗?”
毕竟剑圣收徒弟这种大事,以他本人人尽皆知的程度,这件事肯定也早就人尽皆知了。
猴精嘴巴张不开,但是眼睛瞪得大大的,月失昼冷冰冰看他一眼:“再敢看就把你眼睛剜出来。”
猴精慌忙低下头去。
月失昼这才不紧不慢的进入正题:“我只是想打听一件事,想着你门路多,所以求教求教你。我之前听说,我们天道宗有一个叫无痕地的地方,但是查阅这里古籍地图,都一无所获,你知道吗?”
猴精摇头。
“那就去好好打听打听,什么时候有结果了,我就把真正的解药给你。”月失昼莞尔一笑,“这是这个月的药,别伸张,我要是死了,你就给我陪葬吧。”
猴精疯狂点头,一脸惶恐,月失昼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伸出手看着天。
阳光从指缝间倾泻而下,他想他也许再也见不到千共哥哥了。
月失昼苦笑一声,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