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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用模糊语言,轻易带过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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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号!三十六号请到大厅用餐!”服务员小姐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三个人诡异的沉默。曾曼华松了一口气,不放心地又瞄瞄手里拿的号码牌,朝韵茗和曹谧微微扬了一下;曹谧自觉失态,低下头好几秒钟,而后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地抬头:“到我们啦?我都饿了好久耶~”韵茗见状,接过号码牌给那个小姐确认了一下,招手让另一个服务生带路,往满座的大厅走去。
服务生把三人领到一个类似料理台的石桌边上背对大厅的卡座,微微鞠了一躬,走开了。随着他离去的身影,气氛有微弱的凝滞,曼华的窘迫最为明显,因为她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却隐约觉得事情应该是被自己搞乱的;韵茗若有所思地看着料理台上展示的龙虾刺身,一时也没有动作;曹谧还有些过于明亮的眼睛快速掠过曾、薛两人,继而粲然:“韵茗姐,你还不快赐座。”
韵茗淡淡一笑:“好吧,卿等可落座用膳,无须拘谨。”语毕拖着还傻乎乎的曾小华坐下,曹谧也笑嘻嘻地坐到韵茗右边,一边顺着韵茗的视线看向那个大龙虾,一边调皮地问:“我们吃这个么?”
语气的轻快让韵茗有些许的诧异,但是脸上倒是波澜不惊,反而露出了“奸诈”的神色:“吃龙虾?你是真想把我吃穷了么,小谧啊,就算我卖了你也卖不了几个钱啊,别说我都给你打点好一切了,这一餐不该是你酬谢我才对吗?”
“怪不得小关老是说,薛冰山才是世界上最邪恶的人,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啊~~”曹谧不甘心地咂咂嘴,“连魔女都能为之甘拜下风的人物,韵茗姐呀,你肯定是个大魔头吧~~吃人也不吐骨头的那种。”
曾曼华扑哧一笑,想起了孙洋在韵茗面前哇哇大叫出洋相的样子;韵茗摇着头:“‘魔女’?就关二那些小打小闹要是也能称之为‘魔女’的话,你别说我还真是大魔头了,嘿嘿。我跟你说,关二可是从良好多年了,你不要老是用陈旧的眼光看待她,这样子是不对的。”
“师妹,你知道的吧,挂名的恶人其实都是纸老虎,看起来无害的人事实上破坏力才最大,你们家韵茗师姐就属于这种范畴的。”见到两个人开始变回正常了,本来就外向开朗的曾曼华话也就放心的多起来,“这薛冰山发作的时候,哇咧,那可比火山爆发可怕多了。”为了强调效果,还不顾形象地做“暴怒”状。
“哈哈!”曹谧到这里终于是真的开怀笑起来了,记忆里似乎是有一次见过韵茗姐发作,因为众人不欣赏她参赛板报的风格,临评比前几小时当众把几天的心血撕成一地纸屑愤然离去吧。那是曹谧第一次感受到“小宇宙”这种东西的真实存在,因为那天的薛韵茗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就是一股极强的火药味,连呼吸都是带着浓浓的敌意。“冰山也会爆发”的消息霎时传遍整个三中,谁知道正是这份被毁灭的板报使韵茗的特别第一次显山露水,负责校报的老师更是当即拍板让她来做策划部的头头,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校报在薛冰山的编排下果然令人耳目一新,这才让所有人都承认,并不是大多数人觉得好的东西就是好。
“好啦,点菜吧,傻笑什么你们两个。”薛韵茗把台上的菜单分别塞给左右两个人,露出一副恶狠狠的“再不点菜就吃了你们”的表情。曹谧很新鲜地翻来翻去却无从下手,倒是听见曾曼华在另一边嘟囔着,要这个,还要这个。
最后曹谧还是把那一本精装的本本塞回给韵茗,略带歉意地说:“我不知道要吃什么好。”看韵茗张开嘴又抢上一句,“要不你把最贵的都给我来一份吧?”
韵茗摇了摇头,问:“那你敢吃生的吗,我们两个都是肉食动物,要不你试试我们喜欢的刺身?”见曹谧点头,举手召唤服务生,结果空举了半天没人应。曼华和韵茗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之后,跑了开去,十几秒后抓了个小本本回来:“哎,周五人多,没人理我们,我们自助!”
曹谧颇感意外,看着韵茗在点菜单上面自己写上了三文鱼刺身*1,新野霸王粥*1,吞拿鱼沙律寿司*2,鳗鱼寿司*2…不知不觉嘴巴张成了一个“O”。曼华在指指点点菜单的间隙抬头,笑了:“这就是你来深圳学的第一课——都市生存法则。”“没错,自助者天助,与其空等别人来理你,还不如自己动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最后一句是曼华和韵茗同时出声的,语毕两人还很是默契地握手,转向曹谧扮鬼脸。
“嗡嗡嗡”微弱的声音又响起,韵茗有点变色地看了看手机,又瞥了眼曹谧。曹谧故作不知地正研究点菜单,韵茗吁了口气接通了电话:“是我…要过来吗…这个…”为难的停顿。
“呵~咳咳~我没意见。”曾曼华在电光石火之间想起了曹谧刚才的表情,及时地把自己那句雀跃的“好啊好啊”转化成了中立的语气,却还是招来韵茗的一个白眼,曼华做了个鬼脸偷偷地想,难道被韵茗发现我在等着看孙洋吃芥末出洋相?
韵茗没空理会曼华这边的想法,倒是颇有些小心翼翼的在观察曹谧的脸色,像是终于感觉到有人看自己一样,曹谧茫然的抬头。“小谧…他们要过来,不介意吧?”“什么?啊不会啊~~我不介意的。”
“那好吧。”薛韵茗又转向手机,“我们在中森名菜,三楼,大厅里面的料理台这里…恩恩,路上小心。”
曼华把写满了的点菜单熟门熟路地递给厨房门口等着端菜的服务生,引得人家又是尴尬又是无奈的只好鞠躬,曹谧在远处看着,很奇怪的表情一直没有收回去,韵茗见状,笑了。
“不许你取笑我这个乡下来的孩子啦~~我还真没见过这么自助的方式。”曹谧抗议。“喔,这个跟乡不乡下没有什么关系,就是这城里也没多少人这么做,哈哈。”韵茗笑过以后,正色道,“周五晚上一般都是上班族出来放风的时候,人总是会比较多,一般来说餐厅顾不上也很正常。我们几个都是急性子,再说了正常来说排了队进到来总都是饥肠辘辘的,没有更多的心思再等着别人伺候了,所以才想出这样的办法。反正厨房的师傅见单做菜,是不是服务员写的对这一环节根本没有影响,so…”耸了耸肩膀,“that’s it.”
“看来人烟稀少还真不是什么坏事,”曹谧若有所思,“我在珠海好几年都没有遇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比较宅了。”
总的来说,曹谧应该算是一个比较文静的女生,和她中文系的出身算是相互匹配度比较高,她的成绩不出挑,性格里也几乎没什么棱角,正像是从大学校园里普通女生的模板里刻出来的一样,唯一能让她在人堆里被寻觅出来的可能是她对帽子这种东西的偏好,再有,大概就是韵茗问的那件只有熟人们才知道的事情了。
曹谧是个日记狂人,这个习惯她保持了十几年,天天写而且篇幅都不小。初三那时曾有一段时间爆发的无穷的记述爱好让曹谧直到现在对自己的描写能力都还颇是叹为观止,不过,那种状态只保持了两三个月的时间,就被薛冰山聪明的控制住了,好歹是没有走到江郎才尽的地步。从那之后曹谧的日记就基本上都是规规矩矩的每天两三页,虽然比正常人多(这年头谁还天天写日记啊),但是至少对于一个驾轻就熟的人来说不过就是半个钟头左右,耗时不长,因此这习惯得以保存至今。
和写日记相对应的,是曹谧温温吞吞的性格,她不热衷于室友们喜欢的韩剧,也不爱跟女生们出去逛街,最大的消遣就是课余找个安静的角落,在树影斑驳的校道椅子上或者清风吹拂的天台围栏边记录她的一点一滴,末了发发呆。拿天干地支来计时的习惯使得有幸看过她日记的人也不由得云里雾里的放弃窥私,所以曹谧的日记本从来是随便往哪一放都可以的,至于小关“你这个疯子”的评价,曹谧不过一笑置之,中国人嘛,不能忘记我们自己传统的东西。
说起来曹谧的这些爱好还不是都缘起于关家,初一那时因为偷偷喜欢关致而误打误撞地和关诲成了朋友,而且后来还莫名其妙变成了好朋友。曹谧本来是那种默默的小女生,不吵闹不聒噪,跟谁都可以和睦相处又偏偏跟谁都没办法聊到一块去,以致于她在上下学的路上大多数都是自己独来独往的。
不过和小关,想到这里曹谧自己也有些笑意,缘分其实是很奇怪的东西,她和关诲基本上算是两个极端,小关做什么都高调得要命,在两人身上好像也基本是找不到共同爱好的,可偏偏就是只有跟关诲才能渐渐地熟稔到一起对某些男生评头论足或者一起对某些老师交换看法那样,典型的小女生的密友话题,即使观点往往南辕北辙。而硬要说有的话,两个人唯一相似到曾让人错认的恐怕还是她们同样极深的眸色,关致就很喜欢把她们叫做“黑瞳双姝”。而像关致这样明明很喜欢看武侠小说的人为什么书架上会有成摞的《国家地理杂志》,这个谜题曹谧一直都没猜透。
反倒是自己因为沉浸得多了对那些高山深海大漠绿洲之类的东西有了兴趣吧,地理然后天文,天文然后星象,星象然后玄学,玄学然后天干地支,天干地支然后白话文,这条很长很长的线索一直追溯起来倒也很有意思,而曹谧正是顺着这样的次序一点一点地调整自己的兴趣爱好,直到她确定了中文是她的乐趣所在。
所以好歹也是遂了心愿考上自己喜欢的学校,专业也是自己擅长的,小关揶揄曹谧要学薛冰山做才女的时候曹谧一样笑眼弯弯:“我本来就是才女好不好~~擅长写长篇自传的才女就是我啊~~”
其实“才女”薛韵茗在曹谧看来一直都是一个厉害的师姐,一个只能仰望而完全无法超越的前辈。在没有搞清楚是韵茗在中考前帮忙“拯救”了自己之前,曹谧跟所有听闻过薛韵茗大名的人一样只知道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冰山,对人冷漠,礼貌而疏离,基本上走近她三尺之内的人都可以感受到她的“寒意”。韵茗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可怕,相反明明也是个秀气可爱的女生,可偏偏就是让人很有距离感,好像有一堵透明的墙挡在她的四周,所以一般陌生人都不怎么敢接近她。
“气场问题罢了。”后来熟起来以后韵茗笑笑,“我也不过是一个正常的活人而已,哪有这么可怕。要说冷漠,当然是有一些,不相关的事情我不想花时间精力去理会嘛。”但话是这么说,韵茗对曹谧就似乎有特别的照顾。
而对于众人对自己不按拍理出牌却总是解决了各类“疑难杂症”,传得越来越神乎的评价,韵茗更是啼笑皆非:“我其实只是按照最简单直接的思路去做而已啊,”至于事情为什么都能往大家觉得对的方向走,她的解释是,“那是你们自己的福气,与我无关。”正是这样的态度一直让曹谧觉得,韵茗姐好酷啊,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韵茗没有告诉大家的是,她在黑瞳的曹谧眼里看见过自己曾经的样子,而身边没有任何一个朋友可以倾诉,寄情于日记正是她自己做过的事情。板报事件让她暴怒的原因其实是连自己的密友也不信任她的奇思,而之后的那段冷战的日子,骄傲的韵茗正是靠着写日记生生消磨掉那些她不需要花在试题集和电话粥上的时间的。关于校报为什么能救小谧,在这一点上,薛韵茗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转移注意力是正确的指引方针,所以,才能很神奇的一击即中。
曹谧正是靠着校报的庇护才顺顺当当进入了一中的,高中三年,无波无澜倒也过得很快,先是关致他们毕业,分别考上了广州深圳的学校;再是自己和小关选x科的时候的首次正式“各走各路”,连教室也不在同一个校区;最后是高三,硬是拒绝考深大又自知自己的成绩上不了一线,想来想去干脆选择了珠海这样一个冷门的地方。与众人一别就是几年,期间虽然多有□□电话之类的联系,但是每次假期都留校打零工,春节又各家忙各家的,即使邻里打个照面也都没时间畅谈,基本上这几年就是与世隔绝了。
说来也怪,不管是第一次离开家,和这帮已经混熟的朋友们分别,还是这么长时间的不相往来,曹谧既没有如自己想象中的在分别的当口哭成一团,也不曾因为疏远的关系而感到有什么不适。事实是,自从阿鹏离开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什么离情别绪,感觉上再怎么样的分别似乎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再也不去为此多伤神。反而是一向没心没肺的小关得知曹谧真的如愿考上北师大分校的时候,颇有些惆怅的说,“这样子以后不就没得时时骚扰你了”,倒有些不舍的样子。
曹谧笑笑没说什么,是啊,如果连说过不要分开的人都可以说走就走,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去执着呢——虽然时间久了她也会觉得年少时不过是没深没浅的孩子话做不得准,然而阿鹏的话,即使戏谑的成分再多,也是她认定的真理啊。
她唯一不确定的只是,阿鹏是真的说过这样的话么,还是这一切,仅仅只是她在孤单的梦里等待救赎的奢望而已。
已经坐回座位的曾曼华百无聊赖地轻踢着石台,韵茗左手托腮陷入沉思,曹谧渐觉无聊,干脆趴在石桌上,不过两眼还是不安分地扫视着前方那一碟一碟陈列品,越看越觉得肚子咕咕叫。
终于,“新野霸王粥,请慢用。”温柔的女声响起,一位穿西装套裙的服务员小姐端来一个很大的大砂锅,开盖的时候三个人不约而同的吸了下鼻子,海鲜的甜味加上砂锅煮的粥特有的清气扑面而来,韵茗微笑着示意服务员小姐先给两旁这两个食指大动的家伙盛上,曹谧还想谦让,却见曼华毫不客气地已经动手举勺了,韵茗翘起嘴角,说:“不用客气啦,快吃就是了。”
曹谧闻言马上端起精致的陶碗撮了一口,很是满足地轻轻“嗯”了一声。
大概下单到出餐的时间间隙也就是那么一段,最难熬的时间很明显已经过去了,曹谧一边喝粥一边看着服务员走马灯一样的端了各色各样的陶碟过来,各色的刺身和寿司造型都很是好看,曼华在旁一边勺着粥一边举筷忙得不亦乐乎,韵茗则干脆放弃了那锅香气四溢的粥,直接就往三文鱼刺身上招呼,看得曹谧一愣一愣的。
“韵茗姐啊~~原来你一点都不斯文的咧~~”韵茗大笑:“斯文?哈哈,谁跟你说我斯文了,我只听过他们说过冷若冰霜啦冰雪聪明啦,还从没听过谁说我斯文的呢。”“呃,”曼华在旁偷笑,“只有某人才会说你冰雪聪明吧,说不定还会说你冰肌玉骨?”“你滚啦!吃你的刺身吧曾小华!不说话没人会当你是哑巴!”
曹谧差不多是第一次亲眼见韵茗这么像个正常人,即使在之前的联系上也有所感觉,薛冰山根本不冷嘛,可这么鲜活的冰山还是令她兴趣盎然,便饶有兴趣地一直看着两个人斗嘴。
可惜曼华的气场根本压不过韵茗,几句话之后悻悻低头吃回她的吞拿鱼沙律寿司,而得胜了的韵茗则半扬着脸很开心地往嘴里慢慢地匀速塞着三文鱼片,一脸享受美味的样子。大概是自己吃得差不多了,韵茗才开始瞄瞄曹谧这边:“小谧啊,你可是要自己照顾自己哈,我可是不太会照顾小朋友的,别等下东西都进了姐姐我的肚子,你在一旁喊饿喔。”
“才不会咧~~谁要跟你客气了,这怎么说也是卖了我的钱,嘻嘻。”曹谧赶紧往自己的碟里多夹几块寿司,咬了一口然后问,“咦韵茗姐,这个饭团里面是有醋么,怎么好像有些酸味?”
“师妹你的味觉真好。”曼华抢着回答,“寿司的饭团为了更有黏性,一般都会加进特制的寿司醋,这样造型的时候比较好做,而且吃起来也比较软。不过,”曼华很是赞赏地看着她,“一般人不会分辨得出这些微弱的味道的喔,你真厉害。”
“原来是这样子啊~~大概是我一向不吃醋所以对这个味道更敏感吧~~”曹谧意犹未尽地再一口把那个鳗鱼寿司吃掉,然后朝曼华说,“师姐你还是叫我小谧吧~~不然听起来怪怪的,这样我也好学韵茗姐那样叫你曾小华,哈哈。”“可以啊!”曼华最是爽快了,一边点头一边检查桌上几乎快要空了的碟子,“冰山啊,要不要帮某人叫多点吃的呀,不然他又得等了啊。”
“他才不会介意。”韵茗撇撇嘴,不过还是叫过终于比较有空的服务员来点多了几份熟食,见曹谧有点探询的意思,微笑道,“孙洋不吃生冷,他怕芥末。”“那是因为某人就已经够冰了,所以不能再生冷了,哈哈。”曼华在韵茗左边终于憋不住大笑起来,“小谧啊,孙部长吃芥末的样子真的是,哈哈,你该看看,真的。”
曹谧低下头笑了,一边凭空想象照片上看起来温文的那个男生出糗的样子,一边忽然觉得韵茗姐好幸福,有这样的朋友,又有这样的男朋友,而自己呢…还是多吃点先慰藉一下肠胃吧,唉。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曹谧还没来得及把那只花之恋吞下,只好有点没礼貌的一直低着头,耳朵却几乎是倏地竖起,然后电话里那个男声就开始朝着韵茗投诉了:“韵茗你这家伙,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居然不带我们过来,这么豪华的大餐,而且,还有师妹对吗?师妹在哪…呃,队长好!”
曹谧不自觉地开始微微地抖,这声音,在梦里不知出现了多少遍,而记忆深处的那句“永远就这样不分开”此时生生的把心底那个早就积尘的伤口撕开,露出来的血肉,估计也和这三文鱼刺身一般的粉嫩吧,想到这里不由得狠狠地咬了清甜的鱼腩,谁知道连自己的舌头也咬到,痛得她掩住口眼泪都要出来。
韵茗白了几眼孙洋这个没大没小的堂弟,轻轻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对后面跟过来的白tee的大男生说:“看好你们家的小祖宗啦拜托你。”看孙洋抱歉地笑笑,拉着他转向曹谧这边,“这个就是我远道而来的师妹曹谧,小谧,这个是我的太阳先生。”曹谧很是狼狈地松开掩着嘴的左手匆匆把最后一点鱼腩塞进嘴里,模糊地吐出“师兄好”三个字,一边在心底惊叹韵茗姐这么直接地表达出对孙洋的占有欲,抬起头,看见这个高大的男生露出温暖的笑容,果然让人很是如沐春风。
“曹谧”两个字在之前吵吵嚷嚷的另一个男生心里哄的炸开,孙哲鹏嬉皮笑脸的表情一下子就消失了。曾曼华在旁眼见他从向韵茗撒娇到看见自己正色再到凛然,饶是她再粗线条也嗅得出这个家伙跟韵茗的师妹之间有奇怪的联系。果然,不等韵茗把那句无可奈何的“小谧,还有,这个是孙洋的堂弟”说完,孙哲鹏已经失态地推开堂哥站到曹谧的面前,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长发披肩,眸色黑亮,眼眶微红的女生,“真的是你!”
曹谧定定的看向他,也不管孙洋曼华的愕然,韵茗的表情复杂,强忍住眼里的泪水很是友好地一笑,清晰地露出左颊上的笑涡:“阿鹏,好久不见。”
孙哲鹏恁的收回本来已经伸出去的右手,含糊地答了一句“好久不见”;曹谧的眼光愣是一点也不偏不倚,可是这并不代表余光没有瞟见接近了脸颊又撤回去的那只手。女生眼里的水光渐盛,但硬是控制着一点也不肯漏下来,男生的表情也很是尴尬,但是两个人竟然就一直这么僵持着,谁也没有再说什么或做什么。
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薛韵茗的表情如常,但事实上心底最是忐忑,于是沉默着不想做声;曾曼华先前已经见识过一下,算是比较镇定,只是眼里脸上还是抹不去好奇的神色;孙洋完全不明就里,可一向嬉皮笑脸的阿鹏是从没有过这副样子的,聪明如他还是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这就怪不得韵茗今天的态度反反复复啦。
韵茗和阿鹏的关系,一开始也让孙洋跌破了眼镜。薛韵茗本来就是一个冷漠孤傲的女生,对谁都带搭不理的,谁知道孙洋第一次跟她提到自己的堂弟孙哲鹏的时候,女生就意外地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及至正式介绍他们认识,更是令孙洋郁闷,阿鹏对着韵茗咋咋呼呼地叫“冰山姐姐”,韵茗居然没有生气。两个人完全把孙洋抛到一边,热切地交流“关二”,“竹竿”,奇怪的内容,差不多半分钟后孙洋才反应过来,阿鹏转学来深圳之前,是韵茗的师弟,算起来比自己还早认识她好多年呢。
可是这个他们从未提起过的曹谧,又是怎么回事。孙洋在黑框眼镜后眯起了眼睛,难道说,这只是一个他们避而不谈,而并非忽略不计的重要角色?
一边是锁紧了眼前人的视线,另一边要强忍住酸涩的液体,曹谧慢慢觉得自己的眼睛要毁了,但是她并不想在这么多年后又一次在阿鹏面前示弱,干脆转身坐下,直接夹起大块的三文鱼腩往酱料的碟子狠狠砸进去,然后把沾满了芥末变成绿色的鱼腩塞进嘴里。如愿的一阵呛鼻引得眼泪和鼻涕一起出来,但是曹谧却掩耳盗铃般地有些快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对众人说:“你们干嘛不吃,都要凉了。”语毕才惊觉寿司本来就是凉的,悔得有点想挖个地洞钻下去。
薛韵茗适时地笑出来,示意孙洋找位置坐下:“大家还是不要愣着啦,没看见这个小孩为了吃啥形象都不顾了。”曼华也反应过来:“对啦对啦,再不吃就都被小谧吃完了。”一边讲一边把还在僵着的阿鹏拉到自己左边半是强制地拖他坐下。孙哲鹏一向很怕这个师姐,这个能当男人用的万能球员让他很是钦佩而敬重,在曼华给的台阶前倒也不敢做声,乖乖坐下开吃。
这一餐吃得很是默默,曹谧低着头有些许的愧疚,但是如果硬要她强装笑颜她自觉有心无力。孙洋在她的右边夹完了韵茗专门给他点的鳗鱼秋刀鱼和天妇罗,还是没感觉小师妹有些好转,想了想问了句:“这个芥末真的有那么好吃啊?”
曹谧微微一笑:“还好啊~~我就是什么都没吃过,新鲜,就都试试~~”然而这个时候却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看向曼华,果然,曼华躲在韵茗后面挤眉弄眼地比划着,于是曹谧很好奇地问孙洋:“姐夫你怎么都只吃熟食啊~~其实我觉得刺身的味道更鲜美喔~~”
一言刚出,孙哲鹏韵茗也戏谑地看着孙洋,孙洋一副“又被陷害了”的无辜表情,但是心里却盘算着这至少是一个改善气氛的办法,于是在曹谧的怂恿下夹了块蘸了芥末酱油的刺身,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送。韵茗无奈的一直摇头,不过居然没有阻止,曼华掩着嘴,孙哲鹏也在旁偷笑:“这下你不能说我没形象了吧。”
孙洋有些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来看着曹谧,说:“你看,我的眼睛跟你一样,也毁了。”曹谧笑得很甜,心里突如其来一阵暖,点点头称赞他“就连这么出洋相也还是好帅”,孙洋接过韵茗递的茶水,不客气地颔首:“那是那是。”
气氛归于正常,孙哲鹏和曼华回复了饿死鬼的状态,加了新的单,消灭掉了一碟又一碟的寿司;韵茗最先喊饱,指点着曹谧试这个试那个把所有的菜式都尝了一遍,间隙和埋头解决鳗鱼炒饭的孙洋交换一些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和笑容;曹谧感觉心里堵着的那些什么东西随着眼泪似乎已经流走,渐渐有些空落落的情愫涌上来,说不清是什么。
终于个个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孙哲鹏更是整个倒在椅子上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韵茗唤来服务员小姐结账,曹谧一听七百多块,忍不住还是“哇”了一声。韵茗轻笑,掏出信用卡,却见摊在那里的阿鹏几时掏出了钱夹,抓了一把钞票递过来:“不用刷卡了,这餐算我的。”
韵茗有些意外,回头看他倒是一副很坚持的样子,就不推辞,直接让他买了单。正想说兵分两路散,却听见曹谧爆出一句:“韵茗姐,深圳的k房应该不错吧,带我去见识见识好么?”这年头的小孩子真是都不安分,韵茗在心里一叹,却想不出理由拒绝,倒是孙洋在旁问:“师妹你今天可是长途奔波过来的啊,不回去先好好休息吗?以后还有机会的啊。”
谁知道正是这句“以后还有机会”踩到了曹谧的底线,女生突然间冷冷的冒出一句:“哪有那么多的以后啊!明天的事情谁知道,也许今晚上睡了地球毁灭了就再也没机会睁开眼啦!”
孙洋朝韵茗做了个“哇”的表情,曼华也被这态度吓了一跳,只有孙哲鹏的脸色阴晴不定地闪烁。韵茗淡淡一笑:“是啊,今朝有酒今朝醉,谁管以后那么多啊。走吧,钱柜就在附近,我们走过去就行了。”
一行人出了门往东慢慢走去,刚好一列火车从前面高架上的轨道轰隆隆地开过,曹谧又露出一副“深圳特区就是不一样”的表情,薛韵茗见状,摇头不语。腿长的孙哲鹏和急性子的曼华渐渐从一排五人的队列里冒出去,路灯投射下两人的身影,一左一右地突进;一样高大的孙洋安安静静挡在韵茗左边,两个人照惯例十指紧扣;韵茗右手挽着曹谧的手臂,却感觉身边的小女生在神游;曹谧低着头像在看阿鹏的影子,高的、四肢修长的男生迈着大步,宽出来的T恤随着微微的夜风有点飘。
路口处曾曼华和孙哲鹏终于缓下了脚步,面前的车辆络绎不绝,曼华看看表:“都几点了还这么热闹啊,真是的。”孙哲鹏夸张地笑:“连你也‘啊’起来啦队长。”回头看看堂哥,“不简单啊不简单。”
曼华粲然:“我打死你这没大没小的家伙啊。”一边瞟着比较空的路面示意大家可以往前了一边抬脚。
就在这时一辆右转的私家车忽然冲出来,反应最快的曼华赶紧往后一跳,孙洋拽紧了韵茗让她不至于傻傻走出去,而曹谧想也没想就伸手扯住了前面阿鹏的衣角,只是一瞬,醒悟过来以后女生手又微微地颤抖起来。
却没有放手。
孙哲鹏也是隔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多年后这样的动作居然还是没有变得突兀,记忆里的小谧跟现在背后垂着头的女孩子奇怪地重合在一起,只是一时半会,他也不知道要作何反应,只好放慢脚步,任她亦步亦趋地跟着,越走越近直到头靠到他的后背。
K房的气氛愉悦而诡异,从适才过马路的时候开始,曹谧似乎就没想要放开孙哲鹏的衣角,孙哲鹏也没有要挣脱的意思,然而两个人却一直沉默着。进到包房了也一样,曼华一屁股坐到点唱机前面去,看也不看的就一阵乱按,韵茗两手分别拉着孙洋和曹谧坐着自己两边,而孙哲鹏就刚好随着坐在了曹谧和曼华的中间。
薛韵茗捧着mic倚着孙洋轻轻地唱启程,这是属于他们的歌,曼华和阿鹏在旁带着笑意听,这首歌,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听不厌,也许韵茗的嗓音本来就适合诠释这样的情绪,也有可能是因为这确实是韵茗用心在唱的歌,所以总能让人感动,两个人从相识到牵手需要多长的时间呢,有时候,也许只要一瞬?
曹谧的动作有点不自然,因为刚才一路上她是跟着阿鹏后面的,结果最多只是个小跟屁虫的样子,可现在大家坐着,再扯着他的衣角就很奇怪了,手渐渐地发酸,可固执如她,就是不愿放。
好像紧紧抓住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虽然脸上还是波澜不惊那样,但是心里早就情绪汹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