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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将你眼眶,染成一抹红 ...

  •   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窗外的农田一片片地倒退,曹谧坐在车左边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上,对着随车电视上的电影发呆。黑面孔额悬月的包大人对着躺下跪着的犯人说着什么她没有注意听,只是忽然想起来Q上韵茗姐扯的那几句新鸳鸯蝴蝶梦。
      “从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离职两个字,好辛苦。是要换一个去处,还是要糊涂认输,钱多钱少总不足。
      看似是薪水丰厚,月底依然不够,可是谁又能摆脱这月光的哀愁~~”想到韵茗配合词句发的皱着眉头要哭的表情,嗤的一声,终于是笑出声来。身边坐着的本来假寐中的陌生人被惊起,有些不悦地看向曹谧,却看见戴着卫衣帽子的女孩子露出半张小脸,很不好意思地吐着舌头,说,“对不起,阿伯。”
      头发花白的长者沉吟了一下,对着这个左颊上有浅浅笑涡的女孩子倒也不好发作,勉强也牵了牵嘴角,闭上眼继续休息。
      曹谧乖乖的塞上耳机也眯起眼,只不过当透过车厢右边窗帘的夏天的阳光射到她手上时,觉得自己真是选对了一个好位置,而年少时关于避免坐车时和阳光亲密接触的歪理,霎时间却让她有些沉默。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的曹谧还在三中的地理实验室里乐此不疲地仰望天花板上的人造星空,这基本上是每个周六下午必做的功课。一片寂静中忽然门“砰”的被撞开,一个满头大汗的男生站在门口喘着气,逆光里的汗珠沿着发际垂下,居然还闪着五彩的光。曹谧侧过头朝他笑笑,倚在椅子的靠背上继续沉溺,只等他习惯性地坐到她身边来。
      然而那一次孙哲鹏反常地没有走过来坐下,甚至动也没动,男生高大的身影挡不住双开大门漏进的耀眼光线,头上的星空因此而黯淡了很多。曹谧在没法适应的眩晕里几乎是花了好几个光年的时间才在心里对自己笑出声来,是吖,前天不是已经说过要分手了么,那…“你来干什么”这几个字差点就要出口,却恁的听见阿鹏沙哑着声音说我要去深圳了,就现在。
      蘑菇头的女生睁大了不愿致信的眼睛,深色的瞳仁里写满震惊,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啼笑皆非的话。
      “唔唔~~我们在北回归线的北边,深圳在我们的西边,现在太阳的直射点应该是偏南一点,那你等下记得要坐在车右边的位置喔~~因为夏天的太阳是很毒的,而你已经够黑啦~~”
      孙哲鹏并不欣赏小谧在临别时迸发的幽默感,他在门边犹豫了一下,擦了擦脸上的汗,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抱了抱曹谧,同时深深地看了她的短发一眼,转身走掉。
      “庚辰年壬午月癸丑日,周六,晴。日历上说今天‘癸不词讼理弱敌强,丑不冠带主不还乡’,忌词讼,忌迁徙,但是阿鹏还是在这一天离开了。其实前天争吵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我们已经结束了,可他硬拗着爸妈开车过来找我道别又是什么意思?也许他觉得我们始终是需要一个比吵架翻脸更和平的结局?我不知道,只是关上门后许久不曾哭过的我又任由眼泪泛滥,头上的星光模糊四散,恐怕这一次以后,再没有人来笑我爱哭帮我擦眼泪了吧。
      那好,我不会再哭泣。”

      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曹谧闭着眼睛却没有睡去,随着大巴车晃呀晃的思路反而更加清晰起来。好像就是从那时起,曹谧开始把多出来的时间放在了写日记上面,之前每天的寥寥数语演变成后来的长篇大论,时间地点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路人甲乙丙丁这样的细枝末节也都毫无疏漏。这样可怕的记叙使得曹谧的日记本两三个星期就必须更换,而小关看着她每天沙沙沙不停歇的样子总是笑,小糙米在写自传。
      曹谧不为所动,到后来她几乎把除了日常生活和上学做功课以外的所有时间全耗在了书写她的人生上面,自修课不去,额外的补习不去,只沉溺于自己的小世界里,疯狂地写呀写。
      中考其实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但是对一个本来成绩就不咋地的学生来说,把应该放在复习上的时间花在了其他事情上总还是有些不务正业,小关念过两次无果以后自以为很聪明地把消息跟老哥关致反馈了一下,然而本来对关致言听计从的小糙米这次却一反常态的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无动于衷。
      没辙的关致最后对着薛韵茗流露了对曹谧的担忧,而薛冰山据说颇有深意地对关致说了一句,你有没想过她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分享她生活的每一个点滴?
      关致讶然噤声,他也明白虽说妹妹和曹谧比较友好,但小诲根本没足够的耐心去成为小谧值得倾诉的朋友,而唯一曾经忍受曹谧事无巨细汇报的那个人已经远在千里之外。“她好像比我还倔强啊。”韵茗幽幽地叹。
      几天后三中文学社的社长袁洁亲自找上门来,说是有前辈推荐曹谧去当校报的编辑,埋头写日记的蘑菇头女生虽然有些意外,但既然师姐都已经登门拜访了,再推脱恐怕也不好,于是答应了。
      直到多年以后薛冰山故技重施把曹谧引荐去自己呆过的杂志社打工过暑假,笑说小谧的写作天赋是姐姐我开发出来的,这些陈年谜题才算终于解开。
      谢谢啊,韵茗姐。曹谧在睡意袭来之前心里默念。

      薛韵茗做事不按拍理出牌是出了名的,这次也是,在杂志社做了一年多以后决定洗手自己当个山野闲人,对于领导和同事的挽留完全不当回事,虽然爽快答应了帮忙找一个合适的后辈补上岗位空缺,却无视自己毕业院校一大堆的人才,硬是要曹谧山长水远地从珠海过来。
      曹谧其实也不是很能跟上师姐的思路,明明是韵茗自己闪了头像来和小谧寒暄的,聊了几句之后却变成曹谧在抱怨中文系的学生不好找对口的实习单位。然后韵茗就很适时地提议说那不如你来我们这里,我们杂志社正在招实习生。曹谧倒也不是没有心动,可那是深圳啊,深圳是一个她曾经避而不去的地方啊。
      薛师姐很是醒目地祭出一招叫“实习期满转正,帮忙解决户口问题”,曹谧眼睛亮了,犹犹豫豫终于是答应下来。结果等到出发前夜跟小关电联才知道,人家杂志社本来招的就是正式员工,不过是因为薛韵茗拍了胸脯打保票才勉强同意了给一年的实习期——当然,实习生的话工作内容不变工资可是打折扣的嘛,“你被冰山卖啦”,小关在电话里总结道。
      也罢,曹谧认了,韵茗姐并不是坏人,至少在初三那年拯救日记狂人这件事情上,后来的曹谧也承认,曲线救国是个妙招。在曹谧本来不优秀又因为分心而缩水的成绩正危险地往下掉的时候,用校报编辑的头衔换来一中的加试机会,并且止住了她的“自传”两周一本的更迭速度,最后勉强让小糙米以文科特长生的身份挤进市一中窄窄的门缝,薛韵茗算是功不可没,何况这次帮忙找到个实习单位,总也好过在没有课的大四荒废时间嘛。
      不过,上车前曹谧打电话跟薛冰山说了,“卖我的钱你得分我一点”,要挟韵茗姐大餐伺候,韵茗笑着答应,甚至说连食宿都应该帮忙安排好了,要她只管放心过来。
      大巴车窗外的景色悄悄在变化,曹谧在浅睡中醒来,通过视野远端开始密集的高楼判断出,已经踏上了深圳特区的地盘。虽说珠海也是经济特区,但是跟深圳相比,怎么说都还是少了一些都市的气息,海滨的气候温暖潮湿,主干道情侣路上的公交车站台都锈迹斑斑,更不要说曹谧所在的大学城,尚在开发中的荒芜和尘土飞扬了。在学校的那几年,曹谧可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地广人稀,再加上自己那届本来就是学校珠海校区的第三批学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感觉,其实很是寂寞。
      所以啊,能摆脱一下那样的荒凉,也是好的吧,人不都是向往着繁华的嘛。

      下午五点三十七分,薛韵茗在竹子林的地铁口刷过深圳通,慢悠悠地踱向地面层的福田汽车站。曹谧一点的车,从珠海过来大概四五个钟头的样子,应该还没这么快到达,于是惯了自由的女生完全不着急地塞着耳机一步一步地晃,看起来丝毫没有已经毕业一年多的稳重样。
      昨晚太阳先生提议过,要不让师妹订校际班车过来,直接到深大校门口,方便又便宜,被韵茗否决了。原因韵茗倒是没有直说,只是笑孙洋一听到是师妹就这么上心,叫他好好的上自己的课,晚饭时间再联系。事实上,韵茗是知道曹谧的,这个黑瞳的小妞有着奇怪的洁癖,对校际大巴那种接近报废毫无美感的车辆估计是不会喜欢的啦,再说了,反正是要去市区开洗尘宴的,跑去南山不是就多此一举嘛。
      竹子林可是个好地方,虽然薛韵茗并不很清楚这个地名的来历,但是光是听起来就很符合她“才女”的审美观。而且深圳开了两年多的地铁,十几个站数下来只有竹子林站在候车台看得到是有三条轨道,按照韵茗对与众不同事物的惯有好感,她可是很喜欢这里的。
      就这么想着想着就晃到了停车场,要当交通枢纽用的地方视野很开阔,只不过建设中的工地也一道一览无遗有些美中不足,韵茗看了看墙上的钟,五点四十五,很好,小谧应该快到了。
      手机在牛仔裤的口袋里震了震,韵茗抽了出来,一看,翘起了嘴角,是孙洋。“怎么啦太阳先生,你下课啦?”孙洋在电话里很抱歉地说,那个讨人厌的堂弟又过来找他打球了,请示可不可以缺席今晚的洗尘宴,韵茗有些不满地正要抗议,忽然“堂弟”两个字在脑海里闪了一下。
      “这样吧,我和曾小华先带师妹去撮一餐大的,你们两个打完球洗干净了再过来请罪吧…当然啦,周五嘛,肯定会有下半场的啊…什么?你就跟他说不要整天嚷嚷没有女朋友了,赶紧出来见见人,我可不许他有事没事霸着我的男朋友…那是,你可是我的…恩恩,晚点联系吧,记得要吃饭啊。”
      挂了电话,马不停蹄地给华队长打了个电话,叫她准备打扮好出门,至于吃什么…“中森名菜好了”,已经上班赚钱的韵茗可一点都不含糊,反正花自己的钱嘛,谁都没资格多嘴的,喜欢寿司的小华自然举手赞成,“哎,车好像到了,不跟你说了,直接去店里见,掰!”
      绿色的龙巴已经在前面停好,鱼贯而出的人群中露出一个穿卫衣的娇小的女生,推开帽子露出甜甜的笑涡:“韵茗姐!”
      韵茗快步走过去,伸手揉了揉曹谧柔顺的披肩发又拍了下她的背包:“就这点行李啊?”

      曹谧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随着韵茗进了地铁站,睁大了眼睛看却希望自己没有表现出心里的小小怯懦,但是在她习惯性想戴帽子的时候韵茗恰好伸了手过来牵她,曹谧一愣。
      “小谧,你还是很喜欢戴帽子?”得到肯定回答之后韵茗轻轻地笑开,但是转过脸的时候眼色明显闪烁了一下,在行驶的地铁车厢里稳稳站着没有扶靠任何东西,一手牵着曹谧的韵茗又抽出了手机:“要不晚上放你们自由活动吧,也许师妹累了不能下半场了。”
      出了站走上了地面,韵茗指着路对面绿色的大厦对曹谧说,“看,这就是江湖上传说的地王大厦,当年深圳的第一高楼。”“哇~~~”,曹谧仰起头用眼睛地做了一个类似心心眼的惊艳表情,笑道,“第一次进城,被你笑话了吧~~韵茗姐,我们的特区跟你们的特区相比真是,没得比耶!”
      “是吧,可是我们的开销也是你们没得比的啊,你看我…”“你可别告诉我你又怎么怎么月光了哈~~我可还没真的被你卖掉咧,你小心我等下吃饱了拍拍屁股走人喔~~”“…”韵茗一时语塞,想了想,“对了,晚上带你去吃寿司啊,和那个将要接纳你去当房客的地主姐姐。”
      “就三个人么?”曹谧隐约抓住了韵茗话里的漏洞,“你的太阳先生呐?”
      “他啊,他被他亲爱的弟弟临时抓去打篮球了。”看着曹谧怀疑的眼神,韵茗镇定地加了一句,“是的,事情的真相就是这个样子。”
      “弟弟啊~~~韵茗姐,姐夫那么帅,他弟弟也应该很帅吧,你不对啊,你应该介绍他给我认识的嘛~”
      “这个嘛…嘿嘿,我接个电话”,韵茗如遇大赦一样地举着手机,“曾小华!你到啦?哎呀今天你真是速度…恩恩,我们就走到门口了,你霸位..啊不,你排队吧…三个人,是啊,孙洋不来…好好好,谢谢,马上见,掰!”
      中森名菜的大堂内人山人海,韵茗一眼就瞥见了接待台旁边黄色格子衬衫的某人,牵着曹谧挤过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道:“这位是我们院垒球队的曾曼华队长,是的她是一个可怕的运动天才;这位是我们家的文痴小师妹曹谧,这孩子嘛…”转向曹谧挤挤眼睛,“孩子你还写日记成痴么?”
      曹谧一笑,刚要答话,就看见韵茗又掏出手机来了。眼尖的小华瞥见了显示屏上的“太阳先生”字样,抢过手机按了免提就开始窃笑:“用不用啊孙部长,查勤来啦?”
      可是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却明显不是孙洋温暖的声线,而是另一个年轻的男声:“韵茗你真不讲义气!有小师妹过来怎么不早告诉我,还不带我们去!我不管啊,现在我们飞车过去,你等我们!”
      薛韵茗多年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慌,匆匆抓过手机按掉了免提,可是已经多余了,话筒传来的最后一个声音是挂断后的“嘟嘟嘟”,华队长无辜地向曹谧耸耸肩想要博一点闯祸后的安慰,却陡然发现这个小师妹抿着嘴,异样的黑瞳在吊灯的光芒照射下微微带着雾气,眼眶竟有一丝细弱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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