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儿女》艾寒松

28、第一部第一章第二十七节

　　二十七、
　　李二公子在人群中看得正气愤时，忽然感觉有了在拉他胳膊，扭头一看，原是自己刚才派去找大哥的那小厮回来了。
　　“二公子，大公子就快进城啦！您还不赶紧去接他？”
　　“再等会！”
　　“可……”
　　“可什么可！你先回去禀告我娘，说客人来啦；再告诉大哥我一会便回家，耽误不了拜见客人”，见这小厮还在磨叽，李侔伸手就把他往人群外推，“叫你回去你就回去，快！快！”小厮无奈，只得转头回府里去了。
　　李侔年纪轻，嫉恶如仇，性情也和他深沉内敛的大哥不大一样——素来不愿和那些个酸腐的儒生来往，平日里最喜同些绿林人物、豪杰剑侠打交道，欣赏佩服他们身上那种快意恩仇、义气干云的性格。
　　眼下，看到这些身负绝技的江湖儿女受人欺凌、鱼肉，他差点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些个豪门恶徒！专门欺负那无权无势之人；忽而又见那老汉似乎有功夫在身，才稍微放了点心，心想：一会儿一旦他们吃了亏，我一定要出手相助！李侔急公好义的那股劲儿上来了，这一着急，把去接大哥的事又给抛到了脑后。
　　只见两位公差挤进了人群，李侔认得他俩，是县里的二位班头，一个姓赵，一个姓崔。他和这刘班头尚属相熟，此人虽身在公门，平日里难免有些盘剥百姓之举，但总的来说还算个好人，不知能否为这几个江湖艺人讲句公道话，但转念一想：县丞在此作恶，他们哪敢说些什么！看来是帮不上忙了。
　　果然，这二位班头刚一进来，先是大喝：“哪个不要命的！敢在此地闹事，小心把尔等抓起来”，可一见顶头上司刘子上在身前，就马上换了副嘴脸，笑吟吟地上前躬身施礼，“原来刘大人在此，不知出了什么事？”
　　“今天是你二人看守地面吗？”刘子上一看手下公差来了，更是趾高气扬。
　　“正是小的，县太爷命我们兄弟二人巡查街道，刚好路过此地。”俩人怕县丞怪罪自己来得迟了，遂扯个谎说是刚到。
　　“快快与我将这老儿拿下！打入死囚牢中”，刘子上先一指对面的王安世，又拿手冲红娘子等人画了个圈，“那几个年轻女子统统带回衙门，剩下一干人等钉肘收监，待我和宋大人商量后再行发落。”本来按照《大明律》，未经刑部审核，是不能将犯人打入死牢的，不过如今世道浇漓、官场昏暗，哪还顾得了那许多，如今这各州府死牢里关的，也有不少是得罪了官家的百姓或啸聚山林的流民。
　　县丞平时主要是管衙门里一干行政事务，而刑名捕盗之类的往往是由主簿和班房的人负责，赵班头耸耸身斗胆问了句：“大人，不知他们所犯何罪？请您示下，一会见了县太爷我们也好回禀。”
　　“问这么多干嘛！让你抓就抓”，刘子上恼了，“他们都是聚众作乱的贼寇，刚才还在这里挑动是非、妖言惑众，快点！莫让他们跑了……”
　　“是！大人”，赵崔二位衙差不敢再多言，可偷眼一看这班子里的人个个体格健美、持剑握鞭，心里便哆嗦开了，只得直着脖子强咽了下儿口水、硬着头皮上前说道，“你们哪个是班子里主事的？上前来我有话问他。”
　　“小老儿便是”，王安世走到切近施了礼，二人低声问道：“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就得罪了那位大少爷啊！你们可知他是惹不得的。你们不行还是受点委屈、跟我们走一趟吧，我和上头说说，别捆别绑、别打别骂，莫为难女眷……”
　　“两位公差老爷，我等从外乡来此卖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的不知为何就招惹了那位公子和这位大人，还望您再给美言几句，不要抓我们，万事好商量……”王安世心想尽量还是避免和官面儿起冲突，先稳住他们。
　　赵班头听罢回身来至刘子上身边，小声说道：“大人，想必是高公子看中了班子里哪个姑娘，这点小事何必闹大呢！小的听那老头说：万事好商量，不如咱们一切从权，我和老崔出面说合，让她跟高公子走便是，眼下街面上正热闹，人多嘴杂，愚昧小民无知，我恐怕回头别给大人留下什么话柄……”
　　刘子上本来也没打算真抓他们，就是想吓唬一下，一听此话，便来个顺坡下驴，走到王安世和他义女跟前，干笑着悄声言道：“老人家，请你们去衙门是有桩天大的好事等着你闺女”，他指了指高欢，“只是这位公子喜欢上了你家姑娘，想和她多亲多近——你们可知他是谁？他是咱开封府知府高大人的独生儿子，身世显赫、家趁人值”，他顿了顿，又冲着红娘子说：“邢姑娘，你若跟了高公子，定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呵！把他伺候好了，以后还愁没好日子过，到时候还用抛头露面干什么；再说你和高公子成其美事之后，你干爹不也可以父以女贵，不必这么大年纪还出来讨生活嘛。”一番话说得妥帖，好像是真为人家考虑似的。
　　“我闺女不……”
　　“爹！”还没等王安世说完，红娘子抢过话头，圆睁杏眼正色道，“小女身份低贱，岂敢高攀人家贵公子，况且我等从来是卖艺不卖身的。”
　　“呵呵……卖艺？不卖身？你们呀！都这么说，谁不晓得尔等这跑马解的和那些个戏子、优伶、舞姬们一般样——卖艺是打个幌子、这卖身才是真，关键是要看对方出个什么价码，是不？”红娘子冷眼看着他，一语不发，刘子上以为自己猜中了眼前这个绳伎的心事，一时间说得是眉飞色舞，唾沫星儿子乱飞，“我看啊，你们大抵是嫌人家出的银子少了吧？没事！你说、要多少？高公子为求心头所好，大可一掷千金，但求与邢姑娘你春宵一度……”
　　“狗官！住口！”红娘子终于是忍不住爆发了，“我真没想到，你一个朝廷命官，竟然沦落到给那恶少拉皮条……”话还没说完，只见一道白色身影轻盈地飘到刘子上跟前，一个巴掌扇过去，直打得他滴溜溜转了个圈，再停下来，脸上已是五个红指印，血从鼻子里汩汩地流了出来，耳朵嗡嗡地，什么都听不见了。
　　原来是彩凤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上前打了这个县吏，她嘴里还说着：“叫你这恶贼胡言乱语，侮辱我姐姐！”
　　“啊……反啦！反啦……”刘子上慌乱地抹着血，把个粗黑的面上弄成了红一道、黑一道的花儿脸，他一指两个公差，“还不快抓人！”
　　刘子上平日在衙门里一贯欺上压下，手下三班衙役素来恨他，不过“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也是敢怒不敢言，今天有人动手打了他，正好给赵崔二位班头解了恨，他俩虽然嘴上应承着，一个拔出刀、一个举起棍，却谁也没动手。

　　注释：
　　主簿：明代地方官官名，是县署内的低级事务官，此官名自古有之。
　　大明律：明朝法令条例，由开国皇帝朱元璋总结历代法律施行的经验和教训而详细制定而成。但有明一代在《大明律》以外的各种严刑很多，如锦衣卫的“诏狱”、 东厂、西厂、内厂的独立审讯等，此类酷刑峻法在后期愈演愈烈，直至明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