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儿女》艾寒松

21、第一部第一章第二十节

　　二十、
　　目下，高公子已在杞县待了近五日，每天饮酒作乐，四处惹是生非。宋县令心里面是特别盼着他早点走人，但碍于高知府的面子，嘴上又不好说什么；可这位大少爷却偏偏还要再住一天，说是累了想多歇歇，宋县令没办法，只好强装笑脸以对、陪着小心应付着。
　　当日，巳时刚到，高公子刚刚洗漱完毕、吃了些茶点；昨天他在倚红楼和风骚入骨的芊芊姑娘缠绵了一晚，所以今天起得迟了。此刻他正坐在县衙内花园里的石椅上、手支着石案发呆，不知道该干点什么，脑子里全是一幅幅昨夜和窑姐颠鸾倒凤的“活春宫”。
　　秋风中的寒蝉嘶哑地凄声叫着，外面闹市中喧哗的声音并没有传进来。
　　就这样楞了半晌，他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在那灰蒙蒙的梦魇里，他回到了故乡冀州真定府，回到了他一直想要忘却、但又无法遏制的恐怖记忆中——那梦中的自己，还是五六岁的样子，就像所有的同龄孩子一样，也曾有过疼爱他的母亲和来自家庭的温暖。
　　高欢的娘，是当地一位秀才的女儿，贤良淑德、温婉聪慧。在与高明衡结为连理后，她在家相夫教子，辅佐自己的丈夫考取功名。
　　那时的一切一切，是多么美好——在梦里，高欢坐在娘的膝头，吃着她放到自己嘴边的葡萄，娘要他慢些吃、说吃东西时发出声音不好，可他总是忍不住吧嗒起嘴，把浆果的汁水洒在胸前。偶尔他会抬起头望着娘，那是一张多么美丽的脸呵，洁白无瑕，像玉一样光滑；那一对双眸，如秋水一般，似乎能够看穿孩子小小的心灵，知道那所有他的渴求、他的开心和他的苦恼；那微微噏动的樱唇，会一遍遍低声唤着他的名字；那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臂，会在他不小心跌倒时轻轻将他扶起。
　　爹，在梦里是如此年轻，不像现在，脸上满是“沟壑”。他坐在书案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本古旧的书，偶尔用手指翻动一两页，那高挑的身材，瘦削的脸，还有枯瘦的手，但那双手却如此有力，可以将他抱起轻轻抛向空中、又稳稳地接住，还会用那粗硬的胡茬温柔地摩擦他的脸。梦中的孩子，在父亲的逗弄下放声大笑，口水都流了出来，这快乐，不是自己现在那种因为得到了什么而满足的笑，而是一种简单而纯粹的喜悦。
　　然而这甜美的梦，很快就像被一阵旋风忽地吹散似地消失了，接踵而来，是被那死灰色阴沉的暗影所笼罩，缓慢、油腻，而又萧瑟。
　　梦里，还是那个孩子，还是他的爹娘，可一切都变了。
　　孩子的眼中——爹站在书案前大喊大叫，娘低声啜泣着，絮絮叨叨不知说些什么。听罢，爹大声怒吼起来，把手里的砚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娘还在说着，没个完，爹站起来走过去，开始动手打她，一下、又一下，爹的模样变了，很狰狞。娘的眼眶青肿了，血，从头上流了下来。
　　娘哭着跑了出去。孩子也哭了，哭得很厉害……爹却理都不理他。
　　孩子甩着眼泪和鼻涕，跌跌撞撞得去找娘，在那偌大的宅院里，从这间屋找到那间屋，直到自家院子尽头的一间佛堂。那是娘每天烧香磕头的地方，时不时还会敲着木鱼念经——娘信佛，很虔诚。他轻轻推开了一扇门，鼻子闻到的是一股陈年潮气和燃尽的香灰混合的味道，一尊一人来高、镀了金身的大佛正襟危坐在香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娘没在这，可就在他要离开时，却听见里面一间小屋发出了“喀嚓”一声。
　　他循声踱了过去，脚下踩着外面吹来的尘沙，发出沙沙的响声。
　　就在小屋门口，孩子站住了，探头朝屋子里望去——先看到的是娘的脚，悬在半空中，脚下骨碌着一个绘有龙凤呈祥的圆木墩；再往上看，屋子低矮的顶梁，一根白绫子垂下来，晃荡荡地吊着一个人，绫子头儿绕着一个人的脖子套了个死结，把人生生挂在了房上——是娘！
　　那原本白皙的面孔变得浮肿、暗紫，血在淤青的脸上结了痂，眼睛闭着，舌头有一大截儿从嘴里伸了出来，可怖得很！
　　孩子吓得惊叫起来，不知为什么，他没有逃走，反而冲进去抱住娘的双腿，想把她弄下来。就在这时，娘吊在房梁上的身子突然转了过来，睁开了那血红、鼓胀的眼睛，呻吟着叫他的名字：“欢儿……欢儿……欢……”

　　注释
　　冀州：明朝实行府、州、县三级制。将全国分为真定府等诸府（省级），冀州（地区级）属真定府。冀州下辖枣强、武邑、南宫、新河四县，冀州治所在信都（今冀州旧城）。本文中，因个人语言习惯，均称为冀州真定府枣强县，实际按建制应为真定府冀州枣强县。
　　真定府：明代州府建制，直隶于京师，临近保定府，不仅是控制5州11县的政治中心，而且是控制燕晋咽喉的交通中心，成为拱卫京师的主要城镇，在政治、军事方面，真定府的地位与顺天府（北京）十分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