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儿女》艾寒松

18、第一部第一章第十七节

　　十七、
　　这时，街对面一个老汉匆忙跑了过来，“各位大爷，别打啦！别打啦！”，一边说一边把个身子挡在那小伙子身上，“小儿怎么开罪了众位？”
　　“糟老头儿，你也找死！”黑脸大汉揍得兴起，一拳便把老汉给打翻了。
　　“别打我爹……”小伙子满脸是血，在地上痛苦地呼喊着。
　　老汉跪在当街，磕头求饶，“求求几位大爷别打啦！小儿鲁莽，得罪了各位，要杀要剐全在小老儿身上，你们放过他吧！”
　　“这是你儿子！”，那县吏模样的胖子怒睁一双不大的小圆眼，指着躺在地上的人，“他好大的胆！知道惊扰的这位是谁吗？”，他恭敬地朝身旁那位公子示意了一下，一转脸冲着老汉父子时又是满面的横丝肉，“此乃开封府新任知府高大人的大公子，你这粗鄙小民竟敢冒犯高公子虎威，真真是不想活了！”
　　“你、你们……难道没有王法了？呃……”地上的小伙子呻吟着。
　　“王法？在开封地面，我们高公子就是王法！”，那黑脸大汉和几个豪奴应声道，“这厮还不服，打他！”几个人上来，对两父子又是一顿拳脚。
　　“腌臜的狗才，还敢胡说！本朝律法：以下犯上、就是大不敬，理应治罪。王法——就是用来管你们这些个无法无天的小民的。我乃本县县丞，再闹！便是流民作乱，小心把你们父子一起抓进大牢！”那胖子圆眼一翻厉声说道。
　　“算啦，算啦……咱们走！”那位姓高的公子金口一开，黑脸大汉和几个豪奴方才停了手，都凑到了他近前。“什么玩意儿！扫了本大爷的雅兴，我还等着看那走绳的小娘子呢……”，这高公子撇了撇嘴，自始至终就没看这父子二人一眼，说完这话，竟扬长而去了。黑脸汉子、县丞，还有那些个豪奴赶紧跟了上去。
　　与高公子等人同行的红脸大汉，之前一言不发，只是冷眼看着，此时他走到这对父子切近，说道：“大公子都发了话，你们还不快走！还真等着蹲大牢啊！”说完，他朝身边架鹰的青年使了个颜色，低声道，“拿五两银子给他们。”说罢，他返身去撵前面一行人，还故意大声冲那父子吆喝：“还不滚！”
　　架鹰青年一言不发，掏出银子抛在地上，朝路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赶紧躲远点，随后也走开了。
　　看着一行人远远离去，老汉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有颗牙，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掉了。
　　此时，挨打的小伙子满嘴血沫，在地上挣扎着，还想起来和那些恶奴拼命，“爹！这些个天杀的、狗东西！占了一条街，还要我让路！砸了我东西，还打人……”，他爹一把扯住他，一个耳光打过去，“混账东西，你当真不想活啦！还嫌祸闯得不够大……”——虽说是打了他，可老人看着自己受伤的儿子，还是禁不住老泪纵横。说着说着，父子二人抱头痛哭起来。
　　见那些打人的走远了，街上的铺户、摊贩方才围了上来，有的搀起老汉，有的帮忙把他儿子也扶了起来。大家一看，这小伙子一条胳膊已然被打断了，头破血出，身上没剩什么好地儿。大伙纷纷骂道：“这些个贪官污吏，就知道欺负老百姓！”、“有这样的儿子，想来那新任的开封知府高明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这小老百姓的日子，以后该怎么过啊！”……
　　一个常年在街上卖菜的老妇冲那老汉问道：“老哥，伤得如何啊？”
　　“还好，就是牙掉了，可我这小子的胳膊……”老人伤心地说不出话来了。
　　“老哥，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哈，你们算拣个便宜吧……”，老妇用手点指刚才那些人离去的方向，“前几日，就是这几个恶人，好端端地，把一个外地逃难来的半大小子打得死去活来，胳膊腿儿全断了，浑身是血，到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要说这挨打的还是个孩子呢，我看顶多十三四岁，他那寡妇妈见到孩子时、哭得简直是……”，老妇说不下去了。
　　“腰也打断了呢！听说死了。都是饿闹的啊！就因这孩子在地上拣人吃剩的，不小心撞到了高知府的儿子，那恶少非说人家弄脏了他的锦袍，后来又说他是偷东西的贼，要抓他见官；这孩子一害怕，不知是搡了他一把、还是捣了他一拳，这恶少外强中干，一下就摔那了，他手下那几个过去就把人给打了。这事我看个满眼儿”，旁边一个卖鱼的汉子一边说，一边把方才县丞和架鹰青年扔在地上的两块银子捡起来，塞到老汉手里，“大叔，赶紧走吧，带你儿子找郎中看看伤势。”
　　“嗨！算我们父子倒霉啊！”，闻听此言，老汉长叹一声，“这古往今来，民斗不过官，谢谢各位了。孩子，咱们走吧……”，说罢，搀起儿子去寻医馆了。
　　“有纵子行凶的爹，才有这祸害百姓的儿子；有这只手遮天的狗官，才有那些个狗仗人势的奴才！”那卖鱼大汉冲衙门啐了一口，恨恨地说。
　　“听说这高知府背后有靠山，是当朝司礼监大太监曹化淳，后台硬得很……”
　　“是呢！据说这曹公公可是高知府的干爹。我还听说高知府最近正在巴结洛阳的福王，这高家少爷此番途径咱们杞县，就是要去洛阳给福王贺寿。
　　“这高公子在开封嚣张跋扈得很，听人说可是干了不少抢男霸女的事！”
　　“刚才打人的那个黑大汉，听说也是开封一霸，叫什么赖金刚，杀人不眨眼，以前是专门放高利贷的，手下好几处赌场、酒庄，现在估计是投靠了他。”
　　“他手下那个红脸大汉听说功夫甚好，原是开封一家武馆的总瓢把子，看来也是做了那高知府的鹰犬啦！”
　　“那人似乎还有点人味儿，我瞧刚才他还给那老头儿银子呢！”
　　“哼！我看也是一丘之貉……”
　　几个门口酒楼的伙计，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腔——他们经常接待衙门口来吃酒的官差，所以对这些情况比较清楚。
　　“行了，别说啦，小心让衙门口儿的人听见……”，有人低声沉吟道。
　　一听此话，众人渐渐散了，各回各处，那老婆子望着这对父子搀扶着蹒跚远去的背影，不禁小声叨念着：“这世道，让我们可怎么活……”

　　注释
　　杞县：位于河南省东部，隶属七朝古都开封。
　　县丞：明代地方官官职名，正八品，在县里地位一般仅次于县令。
　　司礼监：明代内廷官署名，管理宦官与宫内事务的“十二监”之一，有提督、掌印、秉笔、随堂等太监。
　　曹化淳：武清王庆坨人，明崇祯时的司礼监秉笔大太监、东厂提督，权倾朝野。
　　福王：朱常洵，亦称福恭王，明神宗第三子，南明弘光帝朱由崧之父。母郑贵妃恃宠，欲立其为太子，遂引起“争国本”事件。万历二十九年（1601）受封福王，四十二年就藩洛阳，占据庄田两万余顷，十四年（1641）李自成攻克洛阳时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