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贵安小姐

4、梦中游

　　太过骄纵小孩子是不好的，所以结子并不打算给女儿清子多买一个人偶。可是看着美丽的人偶中间竟然多了一个用纸制的丑陋小人，结子就难以忍受了。

　　“清子，这是你做的小人吗？”
　　结子虽然愤怒，但为了孩子不被破坏好的心情，压抑着怒火问道。
　　“是的妈妈，清子今天听先生说，平安时代也有纸做的人偶。”
　　清子看上去相当高兴，而且看起来正等待着结子的表扬。
　　看着女儿纯真的脸，结子的怒火也消失了一半：这只是孩子所喜欢的事情，就随着她吧！只是随便地把一个丑陋的纸制小人放在了美丽而且价值不菲的人偶当中这件事必须要搞清楚。
　　“为什么清子要做纸制小人放在架子上呢？”
　　“那是因为天皇陛下和中宫陛下没有孩子呀！我不会用木做像其他人偶一样的漂亮人偶，但我可以用纸做。”

　　结子回头一看，果然，纸制小人是放在了天皇和中宫的中间位置。

　　事情的开端是这样的。

　　“今年的桃花开得特别的早呢！结子你说对吗？”
　　清子的外婆保子难得一见地到了清子家看望清子。于是一家人便高高兴兴地到了家附近的公园里散步。阳光很和煦，微风也拂过脸颊，只是樱花有些已经落了，只但有几棵樱树的枝头上还摇曳着叶樱。
　　大家散着步，聊着天，自然就聊到了女儿节的人偶上。
　　因为天气暖的缘故，樱花谢了后，桃花又出来了。桃树夹在樱树当中，与叶樱相映成趣。
　　“桃花开了的话，人偶就该摆出来了吧！”保子轻轻地笑着，抚摸着那棵早开的桃树。
　　“是啊妈妈，也差不多到女儿节了。我们也该摆上人偶了。”结子附和着说。
　　“我们家的人偶历史相当悠久呢！”保子用不符她年龄的清脆声轻轻地说。
　　“是啊，因为妈妈的外婆曾经是大名的乳母。我们家的人偶，是大名亲自赐给我们的。”结子想起了以往母亲总是给她讲的关于他们家人偶的故事。

　　保子的外婆原姓牧野，牧野家在德川幕府中也算是一个比较重要家系。虽然当时的牧野家已经过了鼎盛时期，而且保子的外婆也只是分家的一个庶出女，身份说不上有多么尊贵。
　　只是机缘巧合，保子的外婆生下了第四个女儿后，她的丈夫就撒手西去。没有办法的她只有把两个孩子托付给自己的姐姐，然后独身应聘大名家的乳母一职。后来她所哺育的孩子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大名，而她也得到了很高的地位。虽说，她不可能会有春日局夫人的风光，但对于一个寡妇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一天，大名正巧知道了保子外婆的第四女儿生了一个女儿，也就是保子。便赐给了保子的外婆一套藏在宫中近五十余年的女儿节人偶，让她能在给外孙女过女儿节时摆上。
　　而这套人偶就是现在摆在清子家的人偶了。
　　结子想到了这里，忽然想到好像从九岁之后，家里就没有再摆上过人偶了。虽然觉得很奇怪，但当时好像觉得理所当然呢！一般人家不是都会把人偶摆到女儿结婚之前的么？

　　其实，清子没有告诉结子这样做的真正原因。因为这个原因就算是说了出来，结子也不会相信的。
　　那就是，天皇陛下和中宫陛下丢失了他们的女儿清子。

　　那一天下午回到家的清子看到家里竟然摆上了美丽的人偶，于是便立刻蹬蹬蹬地跑到人偶前仔细观赏，还用手碰了一下中宫殿下的衣袖。
　　晚上的她想着美丽的人偶久久不能入睡：中宫陛下穿着这么厚的十二单会不会累呢？但是中宫陛下真的好适合穿十二单。假如我也穿上十二单，会不会也像中宫陛下一样漂亮呢？
　　小小的她在胡思乱想中慢慢地入睡了。

　　“清子，清子，我的女儿。你在哪？”
　　一片漆黑中，远远的，清子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唤着谁的名字。那声音由远至近，慢慢地到了清子的耳边。
　　清子张开眼睛，四周竟然一片光明。
　　现在应该是晚上才对，为什么周围会这么光亮呢？清子心中正暗暗纳闷着，一个身穿苏方色小褂的女人缓缓地走到了清子的面前前。
　　“你是清子吗？”那女人用扇子遮挡着自己的脸，缓缓地蹲下来平视着清子。
　　“是的，我叫清子。”一脸迷糊的清子茫然地看着她，为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人竟然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名字呢？自己的名字可是常常被叫错的呀。（“清子”一名在现在大多数都是读成“きよこ（kiyoko）”。但文中清子的名字则应该读成“さやこ（sayako）”）
　　“天啊！”那女人惊叫一声，便晕倒过去了。
　　正在清子犹豫着该不该大喊救命的时候，好几个人闻声跑了过来。其中一个穿着青色狩衣的男人一见到清子便大喝一声：“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怎敢惊扰大内？拿下！”
　　看起来，这人的身份不低，应该是那帮男人的头。但清子搞不清楚他是在对自己说话，还是对他身边的人说话。便愣愣地看着他，知道被架起。
　　那穿青色狩衣的男子扶起了穿着苏方色小褂的女子，使劲地掐她的人中。于是，那女子又缓过气来，醒了。
　　她一醒，便大声嚷道：“我找到清子了，我找到清子了。”连那个穿青色狩衣的男子也不能把她按住。
　　于是那个穿青色狩衣的男子以为她被恶灵附身了，便叫来了手下扶她离开让他们叫来僧正念经。而清子，则被那一些把她架起来的男人押在了一个又冷又潮湿的地方。
　　清子开始害怕了起来，不短地啜泣着，最后头一歪，就晕倒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清子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确是在床上，于是便送了一口气，下床了。
　　厨房里的结子正在煎鸡蛋，看到清子竟然这么早就起来，觉得相当奇怪。于是结子便叫住了清子：“昨晚睡得不好么？这么早就起床了。”
　　“不是的。对了妈妈，我真的是你的女儿吗？”清子大声地问道。
　　“傻孩子，你在胡说什么？！你当然是我的女儿了。”结子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也不太在意。

　　清子离开家去幼稚园的时候，忽然瞥见了架子上的中宫身上穿的，也是苏方色的小褂。

　　结果，注意到了架子上中宫殿下的小褂后。清子一整天都陷入了沉思状态：架子上的中宫殿下难道就是昨天晚上出现在梦境中的女人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家里头的人偶中应该也有那一个穿着青色狩衣的男子吧！结果，想着想着，清子那天中午一直醒着，眼睛根本闭不上。
　　一回到家，清子便跑到了架子前，认真地看着人偶。逐个辨别。
　　结果清子发现，中宫的眉目果然和昨天晚上看到的女人有相似之处。但是，清子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一个穿着青色狩衣的男子。
　　果然只是一个梦吗？清子叹气。

　　“清子，你在看人偶吗？过来尝一下新做的菱饼吧！”保子微微地笑道，一手还拿着一碟菱饼。“这一碟菱饼是用来供奉人偶的，不可以吃，我等一下再拿一份出来。别吃太多了，晚上还会有蛤蜊汤。如果你觉得菱饼太甜的话，我拿一些温过的桃花酒出来啊！”
　　菱饼大概是保子做的，看起来和以前吃的那些有微妙的差别，而且十分精致。供奉人偶的菱饼还被摆成了枫叶状。
　　“今天把藏人头和两个藏人的衣服拿去洗了，帮他们换上了新的狩衣，你看见了么？”保子慈爱地看着清子敬畏地仰望着人偶，便顺带说了一句。
　　“藏人头的衣服原本是青色的狩衣么？”清子恍然大悟，目光停在了第五层的侍从身上。
　　“知道得真清楚呢！你觉得换上青葱色的狩衣如何？”保子稍微惊讶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往常的从容。
　　“很好看呢！”清子捏起了一块菱饼放入口中，甜绵清爽的口感真的很棒。配上桃花酒，人间绝品啊！

　　因为中午没有睡觉而且还喝了一点桃花酒，所以清子晚上早早就拉出了盖铺，迷迷糊糊地入睡了。

　　“可怜的孩子，这么柔弱的你竟然被藏人头不分青红皂白地拉了到那种地方。天啊……”女人啜泣的声音把清子唤醒了，清子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昨天的那一个女人。
　　她用衣袖掩着脸，嘤嘤地哭着。身旁是一个相当秀美的男子在劝慰着她，但很明显不是昨日穿着青色狩衣的男子。他柔声地说：“我已经把六品的藏人头降了级，在新年之前，他都不能再次上殿了。”
　　“请问，我在哪？”看着女子的抽泣声减弱，清子合时地说了一句话。
　　“清子，我们的孩子啊！你忘记了我们吗？”那女子还没反应过来，男子便转过身看着清子。
　　清子不知所以地看着那男子的眼睛。
　　“清姬陛下大概是因为妖鬼作祟而离开，为了保住性命而剪去了头发，但却被妖怪摄走了记忆，改变了模样吧！”一个僧人模样的人看着清子，然后便念起了经。
　　“其实，我不是你们的女儿。”清子真想大声地说出这句话，但看着男子身边的女子一副哭得快要晕倒的模样，便闭紧了嘴巴。

　　按照那天皇（就是那名男子）的说法，清子其实并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那时，中宫因为生不了孩子而每日垂泪。一个奇怪的女孩子像清子一样闯进了禁宫，中宫向她哭诉了这件事，并希望她留下，成为她的女儿。虽然那孩子拒绝了，但她却带来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便是清子了。
　　最后天皇总结性地说了一句：“其实，看起来，你和当年的那个孩子的样子很像。但又肯定不是同一个人，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围在天皇和中宫的三位女御也连忙附和，还念了三首悲秋怀春以及时光飞逝的三首和歌。

　　中宫在天皇的安慰下，终于振作了起来。她用衣袖掩着脸恳切地说到：“清子，你好不容易又回来了，你就别离开我了吧！请你继续留在宫里。”
　　“清子惶恐，但清子以为，清子并不是你们的女儿，因此没有资格留侍御前。”开什么玩笑？！一直留在这里的话，后果会很严重啊！而且重要的是，对着这些说话文绉绉的人度过余生，那自己也要变得文绉绉了……
　　中宫悄悄地掐着天王陛下的手，使劲地用扇子戳他。
　　“清子已经是公主了，已经赐予清姬之名，阶位三品，怎么可能没有资格呢？如果清子还不满足的话，就直接封为女东宫吧！”天皇被中宫的力道吓了一大跳连声低呼。
　　清子越来越慌了。被他们看做是贪心的人了，怎么办才好，而且看起来他们真的很认真，只要清子一点头，女东宫的位置就要交给她了。
　　就这样，越急头脑就越不听话。清子的头上都冒出了冷汗。最后，还是晕倒了事。
　　明明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频繁地晕倒过，好丢脸啊！这就是清子在晕倒前想到最后的事情了。

　　果然真是一个过分的梦呢！中宫喜欢向天皇要求无理的事，天皇软弱无能，三位女御竞相争宠。而自己则成为了事件矛盾的中心吗？
　　醒来后的清子望向了闹钟。今天也醒得很早。
　　怎么办呢？

　　因为睡眠不足，清子今天也在课堂上昏昏欲睡，真是一个不好的习惯。
　　“……，自古就流传着可以用人偶代替人受罪的事。最近已经快到女儿节了，各位同学也请亲自做一个人偶……”
　　对啊！为什么不做一个替身留在那边呢？按照天皇的说法，清姬陛下（为了区分清楚而用了封号）也并不是天皇陛下的亲生女儿。如果我能做一个替身交给他们，那么我就能脱身事外了——虽然，清姬依然还是没能找回来。

　　是夜，清子把早上坐好的人偶攥在手心，与人偶一同进梦。

　　“清子，你又晕倒了。我们请来了各位僧正、阿诸梨来为你祈福，你总算醒来了。”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中宫陛下用扇子掩着脸，之后则是天皇陛下长舒一口气的叹息。
　　“既然清子已经醒了，那么就赶紧准备一下吧！一睡就是这么多天，还担心不能在吉日之前醒过来呢！”天皇亲自扶起了清子“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册立东宫的仪式，很快你就能成为天下敬仰的女东宫。直到我厌倦尘世之后，你就能继承大统，成为女天皇了。”

　　女天皇？清子实在太慌了，拽着被子的力道越加厉害。这时，却听见了一声惊叫。
　　“啊！清姬陛下的被子里有东西。”一个女御惊叫了起来。
　　新升任藏人头的男子连忙拿起了空的弓，用力地朝着清子的身边拉满了弓。其他侍从也连忙拉起了天皇和中宫殿，后退了三步。

　　一个粉雕玉砌的人儿就从清子的被子中钻了出来。
　　“呼呼，可闷死我了。”
　　“妖怪，快快报上名来！你为何意欲对谋害陛下？”藏人头不放松地绷满了弓，朝着清子身边的孩子大声呼喝。
　　那孩子被藏人头这么一吓，便哭了起来。清子这才想起了自己攥在手心的人偶。
　　“赶紧放下你的弓，这是我带来的孩子。”清子大叫了起来。虽然不知道空的弓对人偶是否有作用，但总是保险一下比较好。
　　藏人头疑狐地放下了弓，但眼睛还是盯着清子身边的孩子不放。

　　“陛下，清子不能长留陛下身边，但又觉得陛下身边连一个孩子也没有，是我的错。所以特意带了了这么一个孩子。如果天皇陛下和中宫陛下不嫌弃的话，请让她作为你们的养女吧！”清子恳切地望着天皇。
　　“……，这也不是不可以。但清子在我们心中的地位始终是不变的。如果清子真的不能长留宫中，那么就让这个孩子代替清子也可以。”天皇看了看中宫的脸色，然后缓缓地说到。“那么这个孩子的名字呢？”
　　“……”由于是临时找来的替身，清子自然是没有给她起名字。那孩子用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清子，乌黑浓密的头发充满着童趣可爱。“鲷子。”
　　“鲷子？！”中宫惊异地放下了手中的扇子。虽然名字很吉庆啦！但怎么说，都奇怪了一点。
　　“……，如果陛下不满意的话，可以帮她另外起一个名字哦！”清子看着周围的人用奇怪的眼神望着清子和她身边的孩子，连忙搔了搔头。
　　“不……，虽然有点奇怪，但就叫鲷子吧……”在中宫出声之前，天皇连忙说了一句。
　　于是本来准备册立东宫的典礼便临时变成赐名典礼了。

　　真是可喜可贺呢！

　　这就引发了早上清子发现了奇怪的纸制小人的事情。

　　“发生什么事情了？”听到了骚动，保子也从卧室探出头来。
　　难得的休日，家中仍然是吵吵闹闹呢！
　　“妈妈，你醒了么？就是这个啊！本来今天想把人偶收进收纳箱的，没有想到，竟然有这么一个纸制小人在里面。”结子把手中的小人扬了起来。
　　“啊拉，这种事情。真的是结子的女儿呢！”保子轻轻笑了起来，走到了起居室中。“结子小时候也做过这种事情呢！”
　　“诶？我也做过么？”结子被保子的话吓了一跳。“我小时候也干过这种事情么？”
　　保子一边笑一边抚摸着清子做的人偶。“对啊，你还把她叫做清姬呢！后来也给清子起了“清子”的名字。你真的很喜欢“清”这个字呢！”
　　“妈妈也把她做的人偶叫做‘清子’么？”清子好奇地问道。
　　“是啊！那一年以后，结子就不让我把人偶摆上架子上了。不过，那时她也已经九岁了。我就随了她，没有再在女儿节把人偶摆上。”
　　“真的有这种事吗？我都完全忘记了的说。”结子努力地回想，却没有任何结果。

　　贵安
　　2010.0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