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在眉弯》依然花坞

17、第十五章 说典了心结

　　微雨。
　　芭蕉如蜡，樱桃半红。
　　半掩的帘栊里，挂着一只金丝笼，笼中两只白色鹦鹉，跳跃不休。
　　眉弯坐在慕容容若的书房里，静静看着墙上的一幅字欣赏着。那正是眉弯昨天晚上才背的纳兰容若的那阙《画堂春》。字迹酣畅淋漓，转折间似有无尽的飘逸之气，隐隐的刀横剑竖之间又显现出作者的英武之气。
　　眉弯一袭淡黄衣裳，人亦清淡如菊，斜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也不是不象一幅画的。
　　慕容容若笑道：“我的字不好，失之规矩。”
　　眉弯却蛮不在意，脱口道：“凡事中规中矩，也许永远不会出错，可是也永远难有意外之喜。”
　　慕容容若微微一征，却又转开话题，问道：“这词的下半阙姑娘说是其中有典故，因了此缘故，我昨夜辗转半夜竟不得好睡，因此今儿一早就让叶儿请姑娘前来为我释疑，多有唐突，请姑娘不要见怪。”
　　眉弯笑道：“长公子为求解疑，不耻下问，只会教人由衷佩服，又何来唐突之说呢？”
　　眉弯款款道：“‘浆向蓝桥易乞’这一句原是一个神仙眷侣的故事，是说一个叫裴航的人，在一个叫蓝桥驿的地方，因口渴求水，遇到了一个名叫云英的美丽的女子，一见倾心，就以重金向姑娘的家人求聘。可是云英的母亲却给他出了一个难题，说道：要迎娶我的女儿云英也可以，但是你得给我找一个叫作玉杵臼的宝贝来，我好用它来捣一些珍贵的药材。裴航为迎娶心上人，历尽万般艰苦，终于找来了那个宝贝，从而得已经与心爱的云英姑娘成为神仙美眷。”
　　眉弯声音低柔婉转，一个小小故事由她讲出来，听却是让人听了柔肠百结。不但慕容容若听呆了，一旁做针线的叶儿也不由得住了针，静静倾听着。
　　“‘药成碧海难奔’是一个我们那里的神话故事，是说有一个叫嫦娥的女子，因为偷吃了丈夫收藏的灵药，结果竟然飞到月亮里去了，虽然得以长生不老，却天上人间终难与情人再相见。”
　　眉弯笑道：“等到满月的时候，你会看到月亮里有一些隐隐约约的影子，人们就说那是嫦娥抱着玉兔又在寻找人间的爱人啦！”
　　叶儿却道：“嫦娥干嘛偷吃那药啊？把丈夫一个人留在人间，她的丈夫该多伤心呢？”
　　眉弯眉间笼上一层淡淡的哀愁，低声道：“她的丈夫伤心，也许只伤心短短人间的几十年，可是嫦娥不老，她的伤心也会随着她的生命永生，你说，是哪个更伤心呢？”
　　眉弯瞧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帘，长长叹息道：“时间永不可以重新来过，曾经的伤心永远无法改变。就算明年的花会再开，却也再不是今年凋谢的这一朵……”
　　慕容容若静静瞅着眉弯，看她晶莹的脸颊上被那层淡淡哀愁晕染，不知为什么，心中竟然轻轻抽动了一下。
　　风从透过窗栊吹来，带来潮湿的泥土的气息，有淡淡的栀子花的芬芳，教人心醉。
　　慕容容若对叶儿道：“今年的栀子花开得倒是早，你去采几朵来，浸在盘子里。我在京城这几年总也没有闻到这香味了。”
　　叶儿笑道：“这时节还早呢，咱们园子里的栀子花才刚打花苞，哪里来的栀子花香呢？”
　　一眼看到窗前坐着的眉弯，立刻恍然笑道：“呵呵，我知道了！大少爷，这香味是眉弯姐姐身上的香味，并不是栀子花。你不知道，眉弯姐姐天生身上带有异香呢，不知道的，以为是她带了什么香，其实，只有我和二少爷知道，她从来不带什么香啊粉啊的，她身上天然的就有这么一股香味。”
　　眉弯听见叶儿二人在讨论自己，立刻从自己的那一股没来由的愁怅里清醒过来，虽然没有听清，却也不好问的，只好继续道：“‘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这句仍是用典。我们那里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大海的尽头就是天河，海边会有人在八月份乘槎往返于天河与人间，从不失期。有一位好冒险的人，有一年也踏上了去天河的路，随着大海漂流，不知过了多少日子，有一天，他来到了一个地方，看到很多女人在织布忙碌，却只见一个男子在牵牛饮牛。就问那男子这是什么地方，那男子却不肯回答，只让他在返乡后问一个叫严平君的人。后来，他回来了，真的找到严平君去问，严平君告诉他，你见到的就是牛郞星啊，那个地方就是他们一年一次相会的地方呀！”
　　：“ 纳兰容若用此典故，其实是他自己的一个誓言，也是一个他的幻想，幻想他可以与相爱的人能也有相会相依，在天河边相亲相爱的一天。”
　　眉弯叹道：“用了这么多典故，只为了婉转一诉心中幻想，是不是也是很绝望很美丽的一件事？”
　　慕容容若面色不知何时突然变得苍白，他静静坐到书案前，突然一阵咳嗽，一口鲜血喷到了案上的纸上，血迹殷红刺目，吓得叶儿一跃而起，道：“天爷，这可怎么处？大少爷，你好好的怎么吐血了。”
　　眉弯忙道：“你快去请我大哥，莫慌乱。”
　　一边走过去，拉过慕容容若的手试脉。不一时，叶儿就领着柳重烟与慕容踏雪来了，眉弯松开慕容容若的手腕，对叶儿道：“好好的，你哭什么，什么大不了的，吓成这样子？不要紧的，你放心。”
　　说着对柳重烟道：“大哥，你来瞧瞧。”
　　柳重烟忙去试脉，半晌，问眉弯道：“你也会诊脉？你怎么说？”
　　眉弯道：“我只略懂一点，说不好，我方才为长公子试脉，觉得方才公子一口鲜血吐出，只怕缠绵多年的病根儿也就去了，虽然瞧着吓人，却并非坏事。”
　　柳重烟似笑不笑，瞅着眉弯道：“你这也叫略知一二？只怕京城里的那起子混帐御医们都要羞死了！”
　　说着对慕容容若笑道：“多年郁积你心口的那点症候终于今日结清了！我再开几付保养的方子，你爱吃就吃几剂，不爱吃也无妨。”
　　眉弯笑道：“那就不用吃药了，我教叶儿煲几个汤，添加一些草药进去，又滋养又好吃。”
　　叶儿却不放心，只拉着柳重烟问：“这么多血吐出来，果然不要紧？”
　　柳重烟大感不耐烦，对叶儿翻白眼道：“叶儿姑娘，我柳重烟试脉天下闻名，都知道我只用一根手指一搭就可以诊出啥病症来，刚才我可是用了三根手指半柱香时辰为你那宝贵少爷诊的脉！”
　　说得慕容兄弟二人哈哈大笑，对叶儿道：“别再缠着柳先生了，柳先生的医术天下闻名，小心惹他生了气，不再理咱们家人。”
　　柳重烟却问道：“为了这口淤血，我费神这几年！如何今日竟一口吐出来了？”
　　叶儿也奇怪道：“也没什么，只是昨儿眉弯姐姐念的那诗，里头有很多有趣的故事，今儿大少爷请姑娘讲了讲，大少爷听完了就吐出那血来了。怪道的那故事竟有医病的用处？”
　　眉弯却道：“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心病还须心药医。长公子，有些事情，还须自己要放开心怀，且看云卷云舒啊。”
　　说完轻轻一揖，竟自退出房去，飘然去了。直到走到无人之处，眉弯才发现自己脸上濡湿的并不全是雨，还有自己的泪，随着雨，落到地上，伴一地落红，也殷殷似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