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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开封。 “此事有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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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酷暑,天炎地热,下了山后的世界简直是人间火炉。九万里晴空之中没有半缕云彩,赤日直晃晃地满世界播撒火焰。沿途庄稼无不萎蔫地耷拉着叶子,迎面吹来的风也热之难当。
周师叔带队走水路便是极其英明的选择,这河水当中比陆地之上清凉许多。这样热的天,若还骑马赶轿,只恐人还未死,马已先亡。沿着这条大河,可一路前进,直至开封,估计要用五六天的工夫。我们共计两千余人,用了派中三艘大船。带队的有本门以周师叔为首的八个师叔,其余几乎都是精锐子弟,可谓倾华山之力以济道义。
我与小顺子俱在周师叔带的这艘船上,排在最前头开路。这黄河水在今夏蒸腾了不知多少,泥沙又不知卷进来多少。周师叔说,从前河水要比这更深,两岸之间要比这更窄,流过的水也要更清,更急。恰逢暑旱,连月不曾下雨,我们这一行大船缓缓地前进,也是险之又险,唯恐蓦地触了底。
周师叔在华山之中掌管一应产业之调配,钱货的出入、归纳和记账,山中众人年里的开支皆从他之手中过数。师父曾赞他治乱之杰,他于华山之难中冲锋陷阵,与师父一道破阵杀敌,偌大的功勋,若没有他,只恐华山早已是一抔灰土。他此番随行,加之其余七位师叔护法,总有把握将云小姐无虞地送回去。
彼时易守难攻,云小姐与华山合流,加之若干年好生磨剑修行,一雪前耻安足道哉?
这一厢且望且行,偶或兴许有人在河之中拉起若手臂粗的铁连环,一旁便是砖砌的几间小房,木头的几架偌大水车。此类就河吃河,便是以此讨生活。来往的船只,周师叔说,总要狠狠地宰上一笔。有道是雁过拔毛,此间,寻常水中之鱼怕是要将浑身的鳞片肚肉都刮了去,只剩下骨头才给过。
这一行并不算浩浩荡荡,也不曾将华山的旗帜悬在桅杆之上。可一路通行,撞见横江铁链,这些拦河剥鳞的人大多客气地将其解开。某些剥鳞者若要与我们打一照面,全无蛮横之气,也不问我之来路,只是说这年头如何如何难做,中原一带自洛阳至开封,一旱千里,个把月没下过一滴雨,挨不过这个暑云云。不是动刀动枪地抢掠,而是哭天抢地的乞讨。碰到这样的,实在纠缠不过,也就递过去几锭银子,就泪眼婆娑地罢了。
苍天的心思最是难料。沿着水路还行进三日,突然望见天边忽地盖过来大片黑压压的乌云,恰如在淡蓝色湖泊之中倾入浓浓的墨汁,霎时间阴风阵阵卷起,久违的凉爽迎头罩过来。我正自攥着锦囊站在船舷上吹风,碎雨顷至,伴着风胡乱翻入船中,说话间就将我的衣襟打湿。
人生有一喜,谓之久旱逢甘霖。这一场雨下,霎时间解了苍生燃眉之急。此番雨若能大下特下一番,乘着风,这一行三艘船便能早早地到,河水大涨,水位也要上升,便也能舒坦一些回航。
“小子,快进来。”
周师叔站在船舱门口,远远地叫我。
进得舱来,只觉得周遭愈来愈暗。外头乌云蔽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竟有几分入了夜的模样,舱内四处只得燃起烛。
我站在窗边望雨。
雨果然愈来愈大。狂风卷着骤雨,四处乱撞。东南的天上瞬时又打了一个闪,沿岸的柳树像是发了癫一样的摇动,卷曲的叶子刹那间仿佛都舒展开来。天地之间横着竖着都灰茫茫冷飕飕,不一时,便见得成千上万条瀑布胡乱泄下人间,这人间灰暗昏黄,又莹着白亮亮的光。
电闪雷鸣、光暗相交之中,竟不知是天上的水向河中落,还是河中的水向天上爬。我看着这场雨愣了神,耳边小顺子的声音忽地将我拉回来。“师哥,周师叔叫你过去呢”,小顺子拍了拍我的胳膊。
我“嗯”过一声,向周师叔的舱房中抬步,小顺子跟在后面。
到得舱房之门,我向里头问了声,听到周师叔准允,便掀帘子进去,作揖见过周师叔。他正在沏茶,碧螺春茶香四溢,漫衍在整间屋中。他正用头一遍的水将茶盏浇热,见了我们来,抬眼淡淡地召上近来坐。
两个蒲团,我拣了右面拂袍落座,小顺子则在左面。
周师叔形容略显老态,外露发肤略显干枯,左脸有一道爪痕,是七年之前留下,如今不再血流狰狞,只存有淡淡的暗红色。我在七年之前曾望进他的眉目,其中含着劈山开海、无穷锐利的剑意,望之脊背生寒。若说师父古井无波,他那时的眼睛则是万丈冰雪,携带着华山之人恢宏暴虐之气,将犯上山来的贼子杀得落花流水。
如今他敛去锋芒,仿佛垂垂老矣,可有他带队,我却感到有所倚靠。仿佛四毒齐聚,也能将其杀得片甲不留。
“这普洱是上好的,乃昔日云绮所赠与华山,到现在总有二十年了。那时候我们这些人都年轻,你们师父、我、云绮,并上蜀中塞北那两个老货交情匪浅,”他说“蜀中塞北那两个老货”之时,向我这里扫了一眼,当下不知为何,便见他一面继续弄茶,一面又说,“现如今死的死伤的伤,武林正道衰微,邪魔外道大行。昔日我等一瞪眼,那些狗东西便吓得屁滚尿流。可现如今纵使倾我华山之力,恐也未有十分把握将你师父交给的事办妥。”
我静静地听,低下眼去,盯着自己交叠的手。
周师叔的茶一面说着,也就泡好了,一人一盏,挨个倒了七分满杯,“慢慢喝吧,”周师叔蓦地吐了口气,声音略显低沉,“现如今开封且至,已然收到云小姐的鸿雁密信,”他将绢纸掏出来,递给我,“你二人看看。”
绢纸轻白柔细,上头墨书娟秀,略有遒劲之气,言道,“病骨支离易避苔花褊巷恐躯销腐未得长侍足下亟待贵至纾难官渡幽阴所在风悲日曛不足将息黄卞之水可以飞渡敝翘首跂踵以待怀毓顿首”
我一蹙眉,仔细看过两遍,将绢纸递给小顺子。见得周师叔又伸出手来,将另一绢纸递到跟前,“此是前些日的密信。”
我展开来,这绢纸还是那种料子,墨书依旧娟秀,大略看上去与方才这一封别无二致。——可若是往墨锋之中细看上去,则知此书要虚浮得多,无力得多,有些笔画甚至勾挑未曾尽到实处。
书中言道,“云暝雨晦开封尤甚世局多故希自谨卫毋覆怀毓不具”
我细细地读,翻来覆去地想,心中结起来不尽的疑惑。便将此条递与小顺子,眯起眼来沉吟。周师叔问道如何。未久,我言,此中有诈。便将头转向小顺子,你可也看出来了?
小顺子单刀直入。
“兹事体大,未敢妄隐。这先前一封,云小姐但言开封阴天下雨,可我等一路沿途所闻,皆道中原暑旱,多少日子没下过一滴雨。”小顺子略作停顿,“云小姐如此落笔,无非是要向我等提个醒。”
“此事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