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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华山。 可是没有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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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来见我。”他说。
第二日早,月亮还没沉下去,天上仍旧下着雪,但没有什么风。还没出太阳的世界往往比黎明之时更加温暖。我携着剑走到师父的院门,远远地望见他孤绝地立在院中央。我欣喜地奔向他去,叫了声师父,刚想施个礼,却感到我的脸被一束突然袭来的风割破,渗出好多血来,迅疾地定睛一看,他的剑尖已至我的胸前。
这一瞬间来不及多想,只能凭借本能地侧身避开去。谁料我纵身一动,他的剑顷然又至,仿佛下一秒就能将我捅个对穿。一时之间,竟使我有那日坠落悬崖之感。即使心中惊愕,也不得不接下他这一剑。脑子一时愣住,居然是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提剑来挡。可那又怎能挡得住?两剑相接之时,手腕连接手臂直到四肢百骸,莫不震动得疼痛难当。
剑被我弃掉。
我抬眼看他的脸,没有什么表情,麻木而异常冷峻。
今日是怎么了?
从前纵使是无赖地耍小聪明,也能侥幸地挨过三招,如今竟连一招也不能。
我顺势倒在地上,最后再看一眼朝我而来的剑,心里明知他不会杀我,就把眼睛紧紧地闭住,摆出慷慨赴死的模样。
我果然没有死。
“站起来,拣你的剑。”
这场虐斗持续到太阳方出。在每一个回合,他总能以各种形式不断地让我感受到死亡逼近,那是一种战栗的快感。在这种快感之下,我已遍体鳞伤,白色的袍子竟被血染作殷红色,武斗发汗,来回剧烈行动,滋润拉扯了伤口,更是钻心的痛。痛则痛矣,活人才能这么痛。与快感交织,竟是前所未有的体会。
我此前所学秋水六式仿佛重新被拆解开,打散掉,被他踩在脚下,又被重新构造,凝聚成新的实体。如此往复,周而复始,一开始看不出他出剑的章法,慢慢地在一招一式之间顿悟,头脑之中又是新的爆炸,又是狂乱的欢腾。
他正在教我秋水第七式。
是地狱也是天堂,是痛苦也是享受。
朦胧转为清晰。这秋水剑气从未如此靠近过我。
可渐渐的,我本贪恋着还想继续打,可身体已然不受使唤,我又一次瘫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师父在不远处望着我,身后是冉生的朝阳。他沐浴在朝辉之中,与我一样冒起腾腾的热气。并不明艳的阳光,自挺翘的鼻将他的脸分作光暗两面。汗珠沿削瘦朗俏的脸颊爬下摔在地上,眼神却始终是古井无波。
“碎裂过后重新接好的骨头总比之前更坚硬,死过一次的人总比没死过的更像个活人。己身渺小如蚍蜉,亦有悍不畏死以渡海之勇。
“昔日七侠首座江东云绮当世无双,一剑便能将山岳劈分为二,全天下的人没有不敬仰震怖的。云大侠高义,手握巨力心怀慈悲,本无争于天下,也不愿参与什么集团之中。可各方虎狼之群皆存小人之心,几次三番拉拢不得竟设下毒计联手将之绞杀。泰山派自此衰微。
“我华山派从来不曾归顺谁,独守着百亩贫田与万丈山石过清闲日子,若见到不义之事也不吝出手相济,自然亦是步了泰山后尘。云大侠固然如此下场,放在你的身上又当如何?
“可那云大侠也是凡胎俗骨,也是自己学会站起来跑起来,年轻时遇上的险更是难数。你固然不错,一剑捅得穿如你师爷那般的二半吊子,可还远远差着。可你既然愚信为师不会杀你,又为何不能相信你自己的终极?”
我自是相信。
云大侠自然是殒没了,我华山的身上也背负着血海深仇;举世之人莫不以伪君子和真小人互为分辨,那么躬行道义理想乃至最终成就的真君子何在?假若以高尚为寄托必然招致嘲谑,那么我心里的路就全然行不通么?
世人宁愿抛却一切也要处在顺从的万万良民之中,与世浮沉、同流合污。然则英雄与真知是少数人的荣耀,违逆庸众不一定为崇高之路,一味阿世逢迎便必然堕下。
须知独步天下并非众生的共性,也不是共同的命运。
这一日师父要我携着小顺子,随几位师叔下山去接一位贵客。这贵客是云绮的女儿,在江东之地大杀豪强,直捣青教四毒老窝,重伤其首座白狐,可身上亦被创惨烈。如今盘桓在开封,鸿雁传书向华山求援。
临行前他交给我一锦囊,要我见到云小姐后亲自递给她,我便随队出发。
华山的六月不再下雪,却飞起如雪一般的柳絮。一路下去,积雪渐次消失不见,积絮渐次充盈四周。与山门临别之际,只回头望一眼,心头却拥堵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后来我总是在想,假若当时没有走,一切兴许就都会不一样了。
可是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