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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华山。 “明日来见 ...

  •   话说天下大势。

      大一统前襄倾崩以降,塞北铁骑踏破贺兰山,拥北国半壁,定国号为铁;江南对半劈开,以三峡为界,西面襄王朝旧部携幼帝避走蜀中十万群山,是为南襄;东方盘亘吴地已久之豪绅士族既不愿委身蛮族,也无意投诚旧主,索性自立为王,开元为陈。三分江山,连年征战,却又难分伯仲。百姓渴慕圣人出,一统天下,可不以圣人自居者为谁?此刻三足鼎立,神州大地千钧一发。

      遥想当年前襄之颓,阉竖外戚轮番登擂,士阀大姓兼并皇土。耕者无其田,致使国事蜩螗,民怨四起。

      那时节,国运不幸武林兴,多少英雄豪俊习得绝世的武艺,怒斩积富为恶者,大散土地财货与百姓,匡扶道义。然则光暗相生,名门正派之侧亦有魔道横行,其功法则歹毒阴险,其行事则利字当头,同朝中小人狼狈为奸,鱼肉百姓。

      时人曾有俗谚云:

      青不清,琼浆为血金作兵。

      泰山石,九万寻,笼不住江东一段云,

      江湖秋水不曾多,河伯来见华山伯。

      峨嵋山上刺,穿铁作泥非难事。

      然则峣则易缺,皎则易污。前襄末如过江之鲫的绝代高手,多少卷入了割据混战的血雨之中,殒身毙命。直至南襄开元,徒留下“七侠四毒”。说来可笑可悲,秉行道义之客常为多方联合绞杀,可凶恶歹毒之门屡屡得以苟存性命,乃至腾达一时。正是,值此苍鹰虎狼之世,不义者狡诈,义者若要一竟心志,须得百倍于他。

      某一日黄昏我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师父的榻上,动弹不得。脑子昏昏浆浆,看这间屋子比从前宽阔广大了多少倍。屋外头仍在吹着风,睨出窗子,见得雪势好大,苍松翠柏,砖墙小亭,静静地立在那里,好像都缩小了一圈。

      极小极细极尖的风扎过身上的被子刺到双膝,那里是师父曾用剑鞘打过的地方,很痛很冷很麻。仿佛我不曾穿袍子,也不曾盖被子,一侧燃着火的是个不热乎的火炉子,而这地方是个冰洞子。

      想到这我笑出声来,叫外头的小豆子小顺子听见,连带着师父便知道我醒了。

      小顺子只小我三岁,性情稳重,打发小豆子去告给师父后不与我多言语,大抵说话也要费脑子,这番是让我保存保存脑子。

      还没等到师父来我便又昏睡过去,再醒来已是过了夜,我正被丢进药浴的木桶里。

      刚开始我只能醒一盏茶的工夫,后来能意识清醒地待几刻钟,还能侃两句,可是不能动。有时混沌中感到一个指头探我鼻息,我屏气来玩。可这一招数轻松就被接下来的探脉搏给识破。几次三番过后索性直接探我脉搏,就没什么趣味了。

      这段时日一个头两个大,我所知许多事情皆是后来小顺子告于我的,说我当日坠下悬崖去将大家吓坏了,后来师父在山间飞来飞去找了半天,见我挂在旁逸斜出的松树枝上已是头破血流昏迷不醒。捡回来的时候,身子磕在石上四处是伤,万幸顷然间还没有就死,百般岐黄之术都用上,好歹是活了。

      等到我能够自由走动,不再动不动昏睡,已是半年了。华山上的春天来得慢,有道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时灰白之色沦为衬角,初春绽开许多红红绿绿的花草,迈出门槛去听到燕子叫,伸出手来春风便在指尖绕。

      到此我才开始知道正经的事情。

      小顺子与我说岳师爷。他被掌门师父逼下山去为我寻药,却又不给一根头发的盘缠。想来如今兵戈乱世之中,药材实为稀缺之物,况且山外兵荒马乱的,不比这里的日子有山产田产,凭他八两废铜的本事,保住性命已是难事,日子过得大抵不堪。隔三岔五地往山上递信,央求要回来,师父却也不曾理他。

      “……我们都没想到这老鬼竟然能歹毒到这种地步。师父说若是能醒来便无大碍,还好师哥最后终于醒了,不然我们非得要他下去陪你。”小顺子与小豆子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搀扶着我看院子里的桃花,小顺子像是想到什么,拍拍小豆子的脑袋,眼睛都笑弯了,“你说给师哥听。”

      小豆子一句话不说,光笑,刚吐出几个字来又生生给呛回去,没半天就捂着肚子说岔气了。我见他笑,小顺子也跟着嘿嘿地乐,“你倒说呀!”我虽然搞不明白,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笑。

      “……之后他,每顿饭里,都让我给放了”,我给小豆子揉着肠子,“好多巴豆!拉的他脸都青了。”

      小顺子往下接,“我们八个轮番在茅厕里呆着,就不让他上。有一回竟阿在身上,洗掉的胫衣晾在外头还叫给摸走了,他气不过告到师父那里,师父说,你跟小孩子怄什么气呢?”

      我觉得好有意思,他俩滔滔不绝地一直讲。

      我一胳膊搂一个,鼻头倒有点酸。

      再有就是师父。

      师父名周恣衡,字避之,是个清隽舒朗的男子,江湖上讲他是七侠之一。早年娶妻江南,师娘温柔娴雅,可未曾生育。他同我说,师公卓尔不群,才是真的七侠。师公与师娘在华山之难中殒去,他的左臂再也抬不起来,他说,如今顶着这个七侠传人的名头,常自心中难安。

      我此番生死劫难之中,每每睁开眼,总见不到他的身影。可某些时候在混沌中意识略微清醒,体察到有源源不绝的真气,款款地深深地自脊背上发端,酥痛爽利地漫延遍体,我便知道是谁在身后了。

      “师父。”

      我废了好大力气说出,或者说是,哼出这两个音来。

      “少啰唣,炼我的气。”

      冷冷的没什么情感。

      待我活动自如,重新拿起剑来,已是暮春时节。这时已没有例行的教习,大家随着山里的佃户一起干活儿。每年是我带头领着做,今年获批休息。

      可怎能休息?大半年的时日尽荒废掉,再找补回来,纵使心有余,又怎是个易事。从早到晚,我没命似的练剑。往往月薄西天,我才撑着剑,气息奄奄地回到榻上。有时一面挥着剑,一面混淆了上下左右,一头栽在青砖地上,第二日莫名其妙又在自己的榻上苏醒,身上也无半点酸痛,我竟突发奇想,或许是做了个迫真的梦,根本就没有练剑。也有别的猜想,譬如是人把我弄回去的。可太过奇幻,还不如做梦之说来的实际。

      练练练!成日里没有别的事了。

      秋水之剑一到六式翻来覆去地演习,有时觉得每一遍都是一样的平淡无味。我既然都会了,还有什么新意?有时又觉得每一遍都不一样。如此想来,生怕自己坏了脑子,正如一首曲子唱多少回,回回不重样似的给人笑。

      说来也是奇怪,多少个此前迷惑不解之处如今都不攻自破,欣喜之余生怕自己长了脑子,或者说,生怕自己以为长了脑子,实则一点没有长进,而且好开心地时常给自己炫耀。

      错觉也好,幻想也罢,练到半途尽兴,我有时感受到祖师的剑气,仿佛与他几百年前的眼睛惊鸿地一瞥。但也只是瞟了一眼,瞟见祖师爷一点也不用正眼看我。而我十分真挚地想与他对视,就竭力地挥剑,望能尽兴,一点也不看四周的景象。

      待到我再度累趴下之时,我听见一个声音在上方说,

      “明日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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