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星辰》万古一瞬中

8、回家 08.

　　08.
　　所幸山坡不是很陡峭，两人伴随着一路飞扬的尘土和碎草，滚出几米远后直至平缓处慢慢停了下来，细微的烁石平整地铺在地面上也只是稍微有点硌人，没实质性的伤害。
　　“你还好吗？”路望受了点轻伤摔得不是很重，停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关心柯星辰的伤势。
　　柯星辰痛苦地皱着眉，摇摇头说：“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只是刚才脚崴到了。”说到这里，他感觉那股疼痛还在蔓延，痛到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路望站起身，看见柯星辰一直用手紧紧抓着右腿，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
　　“右脚吗？”路望问。
　　柯星辰点点头。
　　路望俯下身尝试去搀扶柯星辰，手伸到腋下用劲，发现对方一点都使不上劲，于是又问：“还可以站起来吗？”
　　柯星辰将手撑在地上，咬着牙艰难试了一下，然后挫败地摇摇了头。
　　他动不了一分一毫。
　　下一秒。
　　路望单膝半跪在地上，一手扶着柯星辰的腰侧，另一只手则迅速穿过柯星辰膝盖下方，腾地一下直接把人从草坪上横空抱了起来。
　　柯星辰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脸一下就红了。
　　“路望，你把我放下去！”柯星辰说。
　　路望表情冷峻，不由分说地抱着人往前走，看上去没有一丁点准备把人放下去的想法，声音低沉又平稳：“我现在把你放下去，你等会是准备走过去还是爬过去？”
　　柯星辰有被惊到。
　　这是第一次路望压根不搭理、甚至是反驳他的话。
　　柯星辰一把抓住了路望的胳膊肘，低声质问：“我们俩老板以这种姿势过去，给他们一行人看见影响不太好吧？”
　　路望脚步一顿，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放我下去！”柯星辰再一次说。
　　“我只是想尽早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路望垂下眼睫，用有些受伤、无奈、妥协的语气说。
　　路望的眼神让柯星辰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但是真要这么被抱着下山的话，真的很容易和那一行人打个照面，迎面撞见。
　　后来两人还是一块坐在了草坪上，路望任劳任怨地将人放置在地上并且答应柯星辰等勘察队先下山再抱着他下去。
　　本来或许只要稍微解释一下就能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坦荡，但是两个人一直都不是正大光明的，当初隐瞒着家长谈恋爱，现在又一个劲躲着项目团队，他们俩永远是鬼鬼祟祟像昏暗下水道里不见天日的小老鼠一样。
　　——柯星辰害怕被人看出来。
　　他不知道这股莫名的恐惧哪来的。
　　总之他就是害怕。
　　害怕被勘察队的人知道，害怕传到自己项目团队那边，被陈叔知道，接着被柯妈知道……
　　实际上这只有一个勘察队，那些人都没来。
　　而且这唯一一个团队还是路望那边带来的，综上提到的那些人或许都不认识彼此，更别提传递消息，几乎是百分之零点一的概率。
　　他的害怕更多来源于他的做贼心虚。
　　柯妈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了，柯星辰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这个事实，只是私心希望那一天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杂乱的思绪纷飞。
　　他没想好真到那一天要怎么面对来自妈妈的苛责质问。
　　柯星辰双手抱着后脑勺渐渐地躺在地上睡着了，他以为他会做什么噩梦，毕竟睡前还在忧心忡忡想着一堆烦心的乱七八糟的破事，可是没有，他这一觉睡得很舒服，梦见的全是他和路望的小时候，陪他一同上课外兴趣班的路望……
　　一起学钢琴、一起学小提琴……
　　尽管当时两人仍旧性格不和，在课外班上会一个正眼都不给对方，会把对方当做空气，会互相装作不认识。
　　“柯星辰，坚定一次吧。”
　　睡意朦胧之间柯星辰分不清这轻缓认真的语调究竟是梦里的人对自己说的话，还是身侧的路望垂首在自己耳畔低语呢喃。
　　坚定一次。
　　情感脆弱的时候听见这个词真的莫名感觉鼻头一酸。
　　天色渐晚时被路望横抱着下了山。
　　路望先是驱车带柯星辰去医院挂号检查了一下脚，后又让柯星辰报了个地址决定先把他送回家。在距离别墅还有约摸不到两百米的距离，车子缓缓停了下来，说它罢工不干了。
　　路望尝试重新点燃引擎，没一点用。
　　柯星辰看见路望叹气般长吁了一口气，随后伸手解开安全带准备开门下车，柯星辰见状也连忙解开安全带准备一起下去——在医院看过脚之后虽说不能疾步如飞，但勉强站着一只脚稍微蹦着一点往前走还是能做到的。
　　路望走下车，顺手关上驾驶座的门没带一点犹豫。
　　“路望，你等……！”
　　柯星辰有些心急地想让路望等他一下，没想到刚打开车门便看见路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副驾驶门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路望动作麻利地俯下身，整个人探进了狭窄逼仄的车厢内。
　　温热的气息迎面扑过来。
　　两人身体相贴的那一刻，柯星辰感觉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被刺激到了。
　　路望孔武有力的手臂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抱了起来，一个大男人沉甸甸的重量到了路望手上好像就立刻变得轻盈了起来，掂了掂重量仿佛身轻如燕一般。
　　这条道路有点荒凉。
　　两个人在路灯的照映下，影子一会儿被拉长，一会儿被缩短。
　　柯星辰：“我可以走了，脚崴不是四肢瘫痪。”
　　路望步履未停，只是平淡说了一句：“不是不喜欢下雨吗？等会可能要下雨了。”潜台词就是靠你一瘸一拐、一步一蹦的小步伐，我们俩很可能都要淋雨。
　　柯星辰自觉扫兴就悻悻闭了嘴。
　　月亮从空中照射下来的微光既凄冷又寂寥，孤零零地照着行人身上。他想起他以前总是独自一人经过这条回家的路，一个人开车，一个人走路，只有一个孤独的背影，伴随着冰冷的夜灯、萧瑟的景色和冷涩的晚风。
　　现在发现两个人并肩而行好像能给这里增添一丝温暖。
　　还是说因为身边这个人？
　　柯星辰抬眸用视线描绘了一遍路望锋利流畅的轮廓，只见那人仍旧神色淡淡，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模样。
　　走到家也没见有一滴雨点落下来。
　　路望：“你搬出来了？”
　　“嗯。”柯星辰应了一声，补充说，“回国之后就搬出来一个人住了。”
　　路望对于柯星辰出国留学的事好像早就知道一样，并不感到意外，只是问：“回来多久了？”
　　“待了两年就被喊回来了。”
　　时间过了一会儿。
　　“你呢？”柯星辰问。
　　路望停顿了一下，“我后来退出之前那家公司了，自己存了一点钱又跟杨帆借了一些，然后自己开了一家公司……”
　　杨帆是他们高中同学，和路望关系挺好，跟柯星辰一个大学那男的。
　　“找他都不找我。”柯星辰嘟囔了一句。
　　路望瞟了柯星辰一眼，平生第一次没好气地问道：“找你这个前男友吗？”明眼人都听得出他还在为成为“前男友”那件事耿耿于怀。路望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把柯星辰扔在这里不管他——但也局限于自我想象。
　　他轻车熟路地把人抱向二楼，在柯星辰的手头指引下成功找到浴室。
　　“你需要的话，即使我是前男友也会给你的。”
　　“我不需要。”
　　柯星辰翻了个白眼，扭过头不看不理睬他。
　　“你今晚要不要睡我家？”柯星辰又转回头假装毫不在意地问了一句。说完他才想起自己家就一间干净的卧室，其他卧室跟闲置房没两样——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住进其他人，所以也没管过。
　　现在要想住进去可能需要重新收拾一下。
　　“再说吧。”
　　路望说完就把柯星辰放在了浴室，并且自觉退了出去。
　　住就住，不住就不住。
　　要是搁几年前柯星辰碰上路望这不咸不淡的态度估计早就炸毛了，但是位置对调一下，如若当初被不明不白分手的人是他，现在只会咬牙切齿并且态度更加嚣张，得理不饶人。
　　抱着你下山？
　　做梦！
　　柯星辰洗完澡出来发现路望居然一直站在外面等自己。路望倚在墙边，黑色外套的领口遮住了他的下巴，身形颀长，腰细腿长光看衣服像是在cosplay火影忍者。
　　他微微垂着脑袋，莫名的很有男人味。
　　路望把柯星辰抱到主卧，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医院给的一瓶药水喷雾喷在了柯星辰受伤的脚踝上，冰冰凉凉的触感缓解了疼痛。
　　路望一只手握着柯星辰的脚，只见那处白皙光滑仍旧有些红肿。
　　随即用手揉了揉。
　　柯星辰疼得叫了一声。
　　本以为路望会冷漠甚至不耐烦地问一句：“有这么疼吗？”——好像男生天生就没有痛觉神经，就不该怕疼一样。
　　没有。
　　柯星辰低头看见路望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神态像是在偷笑，几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