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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乱世之征(五) 没有头,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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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坊管事乐明早早地等在了门口,一见端木赐便立刻迎上去:“端木公子,您可算来了。”
端木赐微微行礼:“乐明先生,许久不见了,你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说着便向乐明展示项罔竹筐里的酒。
乐明着急地原地跺脚:“公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
“哎,乐先生,我这次带来的醉仙酒可是您从未尝过的全新版本,不信你闻闻,这醇香,除了高粱,我还加了大米、小米、糯米、玉米和小麦,甘爽中透着醇厚,醇厚中不失绵软,初觉清香、入喉浓烈、回味又觉甘甜……”
“停停停,我买,我现在就买。”乐明立刻塞给端木赐一朋铜贝,让侍从接过项罔的酒。
端木赐一手掂量着铜贝,正欣赏着铜贝碰撞发出的悦耳声响,另一手早已被乐明拉着往乐坊里走去。
“乐先生,我听门口的街坊邻居说这次出事的是云衣姑娘?”
“是的。”云衣姑娘是平山镇上有名的艺人,精通音律,不仅善笛,横笛竖笛皆是一绝,还善谱曲,她所作的曲子莫不和于人心,鸟兽共鸣。“昨夜子时,我原本正在酣睡中,却突然被一声惊雷吓醒,继而狂风大作,开着的窗户也突然不停地震颤。当时我以为是要变天落雨了,就起身去关窗。没想到,没想到走到窗口,就看到,看到一个……”乐明的嗓音突然低沉下来,整个人也止不住地颤抖。
项罔牵住魏玲的手,手心发汗,听到此处更是屏息凝神。
“无头女鬼!”乐明突然提高音量:“唰地一下变成一阵黑烟从云衣的门口飘走了。”
项罔脚下也突然踩空,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端木赐立刻扶住项罔,“注意保护现场。”
“没错,没错,”乐明解释道,“这个坑就是昨天女鬼留下的。”
魏玲看着地上的坑,嗅了嗅鼻子。
项罔惊魂未定,听到了一阵舒缓的笛声,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我们到了,这就是云衣的房间。”乐明敲门,却没有人应,笛声依旧不急不缓地从房间里流淌出来,众人都沉醉其中。
乐明想再次敲门喊人,却被端木赐拦住:“乐先生,难得能听到云姑娘的演奏,就让我们听完罢。”
一曲终了,乐明终于安耐不住,立刻上前敲门:“我的姑娘哎,你快开门吧,都什么时候了,还练曲啊……”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云衣身着一身浅绿的长裙,朴素淡雅,乌黑的长发上别一枝墨绿色的细长发簪,形如竹枝,竹叶点缀,半张脸轻纱掩面,气质恬淡,手上还拿着方才吹奏的白色长笛。“先生莫急,云衣这不是好好的吗?”
乐明请众人入内:“要不是有平山乡校的辟邪符,你还哪能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哟。”
项善看向门框上的辟邪符:“玄辰砂颜色暗淡,确曾发动过攻击。这个褪色程度,应当是两次攻击。”项善修习符箓之术尚不足一月,却已能准确判断符箓颜色和功效,这令端木赐非常满意。
“所以,真的,是鬼怪吗?”乐明急忙问道。
“不好说,一般的辟邪符主要是针对异兽的,目前还有没有辟邪符对鬼怪的记录和试验。”说着项善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过至少可以肯定,昨晚来的一定不是妖兽。妖兽才不怕辟邪符的攻击。”
“不错。”端木赐往屋内走去。靠窗有一张方桌。云衣打开木窗,收拾了桌上散乱的曲谱后,示意众人坐下。乐明给端木赐斟茶。项罔走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整面木架,上面放着琳琅满目的各色长笛。
“云衣姑娘可否仔细说说昨晚的情况。”端木赐说道。
云衣摩挲着手中的长笛,思绪回到昨夜:“昨晚我在写一首曲子,睡的也晚,躺下后还未睡着,就看到窗外有一个黑色的影子。”
“没有头吗?”项善打断道。
“没有头。”云衣点头。
项罔靠在木架旁,抱胸的手指又紧了紧。
“它移动得很平稳,像是,像是飘过去的。我喊了一声:‘是谁?’然后那个影子发出一阵尖细的笑声。无声的黑夜里,那笑声虽轻,却格外清晰。笑声很快就到了我房门口,却突然传来一声雷鸣和一个尖锐的叫声。我立刻下床,一开门……看到门口地上,有红色的一团,那团东西在我开门的瞬间就冲过来。确实像个人形,但是没有头,也没有手,只是一条很长的红色长裙。我还没反应过来,门框上的辟邪符就爆发出一阵银光,降下一张银色大网,网住了它。网上雷电跳跃,那女鬼叫声凄厉,而后红裙里不断飘出黑色的浓雾和雷电互相侵蚀,雷网终于溃散。那女鬼也化作黑烟飘走了。”
端木赐打量着门框上的辟邪符:“辟邪符尚余一击之力,那女鬼接连遭受两次雷电攻击应当受伤不轻,若是异兽的话需得修养三日才能复原。”他微微一笑说:“想来是不敢再承受剩下的一击了。”
“两次吗?如此说来,我看到电网已是第二次攻击了。”云衣沉吟道。
项善解释说:“是的,云衣姐姐的这张辟邪符是雷电符文,大家听到的第一声雷鸣就是第一道攻击,以出其不意、迅雷之势为特点,一旦有妖异之物靠近,就会发出一道雷电,瞬间击杀或是击伤予以警告。而第二次攻击就是姐姐看到的电网,以束缚为主。”
“原来如此。”
“端木公子,那,那昨天晚上的,到底,是不是女鬼啊?我和云衣可都看见了,那一身瘆人的大红衣裳,飘来飘去的,还没有头,这,这一定是女鬼吧。”
项罔背靠木架,一手紧握成拳置于嘴前,皱眉沉思,回忆着彭九给他的那本《万兽录》,里面收录了巍朝各地有史以来的各种异兽和妖兽,可从没有哪种是能幻化成无头人形的模样。他弯曲的四指越握越紧,直到端木赐的声音响起:“并非女鬼。”
端木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并非女鬼。”他的声音清澈又笃定,就像铜钱与铜钱相撞发出结实的一声“叮”。
项罔闻言松了一口气:“咳,咳咳,不是女鬼啊。”
“嗯,不是。”魏玲轻声附和。
“小玲儿,你发现了什么?”端木赐眯着眼,鼓励地问。
“我,”魏玲看看端木赐,又看看项罔,指着门外的碎石坑,说道:“外面,有血腥味。”
“好啊,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项罔瞬间就明白过来,鬼怎么会有血呢?他立刻朝刚才差点踩空的石坑走去。第一道雷鸣在攻击女鬼时砸中地面,石板碎裂,形成了一个碗口大的石坑,里面混合了大大小小的碎石。项罔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往外掏了会,却并未瞧见任何血迹。
魏玲站在门口,双目闭合,心神沉浸,致虚极而守静笃。只有端木赐能感应到树叶、流云、尘埃正按照相同的方向随风而动。如果彭九在场,就会看到天地阴阳之气以魏玲为中心,相互缠绕交汇,阳气入,阴气出,在魏玲周身形成了一个阴阳太极图。而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就夹杂其中,轨迹如一条淡红的丝线。在无数气息中,魏玲敏锐地捕捉到这条淡红丝线,她睁眼,纤细的手指指向丝线的另一端:“那里。”
乐坊里有许多艺人的屋舍,项罔按着魏玲所指的方向,在与另一排屋舍相交的墙角处,找到了半块碎石。碎石上残留着早已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众人纷纷走出房间。
“那东西受到雷击,伤口处的血液滴落在石板上,而石板又因雷击碎裂,溅起的碎石恰好滚到了这里。血肉之躯足以证实并非女鬼了。”端木赐见项罔仍蹲着凝视血迹,便解释说:“天地浩瀚,宇宙无穷,《万兽录》里所载之异兽不过是九牛一毛。”
项罔起身,微微颔首。
乐明迫不及待地问道:“端木公子,这血迹,究竟是何异兽啊?”
“这就要看我们小善了。”
项善掏出一副银色手套利落地戴上,又从方形布包里拿出一张保鲜符,将带有血迹的石块细密包好:“可以用现形符,不过老师不在,我的话……给我三天时间,我想我应该能画出来。”
“要三天呐。”乐明沉吟道。
从端木赐进入乐坊开始,乐坊里的艺人都纷纷注视着他们一行,此时也都从窗口伸长脖子仔细倾听。
“我们可以先从其他地方调查,云衣姑娘,最近你可遇到过什么奇异的事?”端木赐问。
“最近我同往常一样,在乐坊练曲、谱曲,前几日青山镇举办乞巧会祭祀织女星,我随乐坊其他人一同在会上演奏,但是并未遇到任何异常的事物。”
当大家暂无头绪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一处窗口传来:“有的有的,有一件怪事。”
“哦,愿闻其详。”
一个身穿黄裙的小丫头立刻蹦跳着跑了过来,朝乐明和端木赐颔首行礼:“见过端木公子,我叫薰儿,前几日的青山镇乞巧会,我也去了,其实……青山镇上也在闹鬼哩。”
“闹鬼?”云衣疑惑道。
薰儿一把挽住云衣的手臂:“姐姐平日醉心乐理和磨练技艺,不像我,嘿嘿,闲下来就爱跟人八卦。”
“你这丫头。”云衣掩嘴而笑。
“云衣姐姐别笑我,可吓人了,听那些前来乞巧会祈福的姐姐们说青山镇上已经闹了三次女鬼了,而且还……还死人了!死的都是女子,所以青山镇这次的乞巧会办的格外盛大,大家都祈求织女娘娘护佑平安。”
“死,死过人……”乐明听得一身冷汗,“上天保佑,上天保佑。哎哟,这女鬼怎么还跟到平山镇来呢?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既然如此,看来我们有必要去一趟青山镇了。”端木赐说道。
“端木公子,您要是走了,这彭子先生也不在,那女,女鬼,若是再来,我们,我们可怎么办啊?”
端木赐嘴角一翘:“乐明先生放心,我先前说过,那异兽受伤在身需要调养三日才能恢复。”
“那,那万一三日后,公子还未回来?”
“小善,把你带的东西给乐明先生看看。”
项善从她鼓鼓的方布袋里一边往外掏符箓,一边一字不差地背诵着昨晚端木赐给的字条:“辟邪符,镇宅驱邪,成本价友情价,半卖半送,一朋铜贝一张。十张连购,可享九折。”
“我我我,我要一张,薰儿立刻举手。”
“还有我。”屋内的艺人纷纷赶来。
“我也要。”项善很快被众人包围。
“我要十张,十张。”乐明高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