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乱世之征(四) ...
-
“老师,醒了,醒了,小积醒了!”当意识回归现实时,小积发现自己病了。幸运的是小积小就很想生病,因为只有他病了,兰蕙才会记起他。不幸的是他病在平山乡校,兰蕙并不在这。
小积病得很重,哀莫大于心死。当小积觉得他的病可能永远好不了了,彭九却日日来给他换药,端木每次进城回来都会给他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项善变着花样做好吃的,项罔则会坐在他的窗台上吹奏动听的乐曲,魏玲不太会说话却总是站在项罔身后对他笑,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时间会渐渐抚平他的病痛。他一天天恢复健康,也从彭九那里得知他的大弟子单良是自己的亡父。小积拒绝了彭九教他修道的提议,兰蕙从不曾对他提起过生父,也最讨厌灵修。小时候他很想问娘亲有关父亲的话题,也很想跟兰蕙多聊聊自己,聊他长大了如何如何。而兰蕙根本不感兴趣,一提父亲就会招致打骂。他便不再问,一天比一天忍耐得多一点,一年比一年背负得多一些。当他认为自己的病已经彻底好了,所有的伤痛早已被掩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戚却都郁结在胸口,融化进血液,生长在器官里,组成了现在的自己。
后山的鲜花趁着最后的花期,满山遍野开得姹紫嫣红。项罔的笛声响起,小积收割完今天的菜,起身看见苍穹下全是飞卷的花瓣,气浪掀翻了仲夏最后的花海。原来以为悠长得像永生的童年突然就消逝了,长大往往是在一瞬间。世情终将消磨我们的稚气、软弱、留念和破绽,最后只剩下内心的坚壳。而成长的标志之一便是“锁住”自己。当彭九问小积路上发生了什么,他只说意外落入山谷。玄材作为国家命脉,交易赠送都要登记在册,这是律法规定的。更何况奴隶私自持有玄材乃是重罪,需受沉渊之刑。没什么好叫屈,只是小积还需要一些时间,去习惯那些第一次,然后才能学会那份逝者如斯的淡泊从容,彼时将再没有多余的战栗和委屈。余生还有太多的河要渡。世界太大,岁月很长。
乡校除了为王朝在民间培养灵修,还有其他几个重要功能。其一:接受当地百姓的委托,专门解决卿事寮的百官无法解决的灵异事件。其二,作为灵修驿站,为往来的灵修提供食宿。其三,灵修可在此交换各种资源、情报和信息。而平山乡校因为老彭头的退休,从很多年前就不再招生了,基本处于半关门状态,声望也大大下降,很少有灵修来往,唯有接受百姓委托这条从未懈怠。这天乡校收到了乐坊闹鬼的委托,一大早端木赐就带着师弟师妹们去平山乐坊捉鬼。
“师,师兄,我能不能跟,跟小积一样留守乡校啊。”一行人走在路上,项罔背着箩筐,情绪低落地问。
“小积又不是灵修,这可是你入道门后的第一个任务。”
“可,可是……”
“可是什么?”端木赐不解地打断小师弟,之前说好的重活累活尽管吩咐呢?端木赐瞄了一眼项罔箩筐里放的一大坛酒,心想:“你不去,谁来给我背酒坛啊?”
“师兄,阿哥他,从小就怕鬼。”项善蹦跳着走在端木赐身边,身上斜跨着一个鼓鼓的方形布袋,布袋下垂着五彩流苏。她边解释,边捂着嘴偷笑。
“我,我才没有。师兄,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端木赐眼神微眯,随后一本正经地说道:“传说中的灵修大能抵达合天境后可以飞身成神,然后通过百姓的祭祀祈祷,降下福泽,守护一方天地。而世间万物,有无相生,阴阳相随,恒也。既有神灵,则必有鬼魅。”
项罔听得越认真,背后的冷汗就越多:“那,师兄,我们是不是应该带黑狗血啊,带这酒干什么?”
“哎,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山人自有妙计。”端木赐凑近项罔说道:“这鬼魅一族吧,最是无形无相,却又千变万化。听说有的青面獠牙,奇丑无比;有的垂发掩面,阴森可怖;最吓人的还要数那含冤而死的女鬼,哭起来让人毛骨悚然,笑起来就更加瘮人了。那笑声,啧啧啧……”
项罔突然觉得两条腿重得直打哆嗦,根本就走不动路,脑袋垂得极低,上半张脸完全隐没在刘海的阴影中,颤抖地抿着嘴。
就在这时,一只软嫩的小手紧紧牵住了项罔。被项罔的情绪感染,魏玲也害怕地牵起项罔的手,而她望着项罔的眼中又透露出几丝担忧。项罔转过头,嘴唇打着颤安慰道:“我,没,事。”
“阿哥,玲儿,光天化日的,阳气正浓,鬼才不会这时候出来呢。”
似乎觉得自己的玩笑有些过分:“咳咳,要是连鬼都怕,将来还怎么对付比鬼魅可怖百倍千倍的东西呢?”
“师兄,你可别,别吓我了,还有什么比鬼,”项罔咽了口口水,“还恐怖?”
端木赐眼前浮现出自己的大师兄单良,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地站在悬崖之上,挥剑自刎。
“人心。”魏玲牵着项罔的手,小声说出两个字。
“哈哈哈,知我者,莫如小玲儿。灵修修道,更修心啊!”端木赐说罢,便大踏步朝乐坊走去。
平山乐坊的门口围满了人,街坊邻居,甚至是隔了几条街的七大姑八大姨听到风声都跑来打听昨夜乐坊闹鬼的事。
“叔叔,婶婶,麻烦让让,让一让。”项善大声喊道。
“啊,端木公子来了。”“端木公子。”人群非但没有疏散,反而迅速朝他们围拢过来。“端木公子,真的有鬼吗?这鬼会不会跑我家去啊?”“端木公子,你快去看看云衣姑娘吧,可千万别让鬼上身啊!”“我看镇上还是办场法事吧,彭子先生会做法事吗?”
项罔赶紧把箩筐换到胸前,一手护着酒坛,一手护着魏玲,跟在项善和端木赐身后,费劲地从人群里挤进了乐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