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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被打扰的退休生活(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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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彭九坐在廊下喝酒,晒太阳,享受美好的退休生活。
早晨天还没亮,项罔就在几个孩子的目送下挑着扁担出发前往青山镇。六大缸酒,每日送两缸,从平山镇到青山镇要翻过树林茂密的青山,全靠脚力来回一趟就得整整一天。出发时魏玲紧紧抱着一缸酒,怎么都要帮忙送货:“玲,帮你,一起。”
端木赐和项善好不容易把她从酒缸上扒拉下来。“小玲儿,这可是老师特地给项罔的考核,可不能有人帮忙哦,”端木赐拍拍项罔的扁担,“有了这全镇最好的扁担,我保证,项罔一定能赶回来吃晚饭。”
“呵。”彭九假装没起床。他昨晚偷偷将真气输进了这根全镇最好的扁担,振出细微的裂纹。刚出发的时候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到了中途扁担一定会承受不住而断裂。那时正在青山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如果再返回买扁担,肯定来不及送酒。
此时的彭九继续在廊下翘着二郎腿喝酒。要不是项罔那诚意十足的三十串腊肠和端木赐那个臭小子一直在旁边怂恿,他差点就要断送这悠闲的退休生活了。这时项善提着一根长长的扁担向院子里走去,经过他身边时大声招呼道:“先生好。”
彭九眯起眼疑惑地看着那根扁担。只见她双手拿着扁担,膝盖用力一顶,扁担就断成了两截,然后拿起一旁的柴刀,熟练地劈起了柴。
彭九越看越熟悉:“这不是……”
项善边砍边说:“啊,这是仓库之前的旧扁担。”
“什么?”彭九放下酒壶一下闪到了项善身边。
“先生也觉得奇怪吧,端木哥说他买的是镇上最好的扁担,结果昨天阿哥准备工具的时候发现扁担上有一些小裂纹,端木哥就拉着他去扁担铺子找老板理论,然后老板就赔了我们一副新扁担。这旧的我刚好拿来当柴。”
“端!木!赐!”
“阿嚏。”在镇上采买玄辰砂的端木赐突然背后一凉:“咦,难道着凉了?”
第三日项罔又是天没亮就出发了,为了能在最后一天日落前按时把酒都送到,一直脚踩流风步法,一刻也不曾停歇。青山镇因青山而得名,青山顶上有一道天然的屏障,如同一个“凹”字形,从一侧裂开,壁立千仞,其下深潭,深不见底。青山镇的百姓为了越过这道天堑,在悬崖峭壁之上修建了一座吊桥。不过由绳索和木板铺成的吊桥,年久失修,昨晚刚好一场大雨,雪上加霜。当项罔好不容易来到山顶,吊桥前竟立了一块硕大的牌子,写着“桥危慎度”。项罔皱着眉放下扁担,朝吊桥望去,中间好几块木板都已破损,稀稀拉拉地半挂在绳索上,可能要跨跃几步,还不至于完全无法逾越。他又摇晃了几下两边的绳索,那些半挂的木板彻底坠落,深潭鸣响,鸟兽齐飞。绳索未断,项罔站在悬崖边,向下凝望深渊,他捂着胸口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挑起扁担踏上了吊桥。吊桥两边各有一条粗麻绳充当简陋的扶手。每走一步木板都嘎吱作响,吊桥横跨在宽阔的悬崖间左右摇晃,项罔也随之左右晃荡,仿佛连天地都跟着晃悠起来,唯有脚下深潭犹如黑暗中的猛兽始终静谧地蛰伏着。项罔走得愈发小心了。
前面又是一块木板碎裂的空缺,项罔抬起右脚朝前跨出一大步。然而当他重心还未完全落下时,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绳索摩擦的异响。这细微的声音却如一声惊雷在他脑中炸响。“不好!”项罔拔起双脚飞奔起来。身后不远处的右边绳索再也经受不住拉扯,应声断裂。右边失去着力的木板一块接一块瘫软下去,吊在左边。掉落的木板不断向前追赶项罔。项罔再也顾不上其他,脚尖轻点,流风步运用到极致,向前奔去。脚下的木板不断倾斜,他的脚步不断左移,最后右脚彻底落空,一步蹬出,左脚踩在已成垂直状态的木板侧面。整个腰部靠在左侧充当扶手的粗绳上,大半个身子向左弯出,朝向下的衣襟露出一个大口子,眼看着藏在衣襟里的玄笛不断向下,最终滑落。
端木赐从镇上采买了许多东西回来,都卸在乡校门口,魏玲正帮忙一件件搬进库房。当她轻松地抱着一捆普通符纸时,突然感到一阵心悸,符纸仿佛重如千斤,一下从手里掉落,撒了一地。魏玲有一瞬间仿佛置身于悬崖峭壁间,随后整个人跌落在地。端木赐立刻跑来询问,而魏玲却什么也听不到,只感觉到心脏在空荡荡的胸腔里咚咚地狂跳。
“咚咚咚”心跳犹如擂鼓,电光火石之间,项罔松开握着扁担的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下一捞,一把攥住玄笛。
他就那样挂在吊绳上,犹如一块随风摇摆的破布,全靠一只左脚奋力支撑。此时的吊桥右边已经彻底断裂,左边的绳索上挂着一排奄奄一息的破木板。劫后余生的项罔这才吐着气,竭力平复心跳。他将玄笛紧紧插入腰带中,右脚试探着落在木板侧面,旋转扁担使酒缸位于左绳两侧,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项罔抬眼望去,前面还有一半的路程,深渊在脚下咆哮。若是丢弃酒缸,腾出双手扶着粗绳慢慢走,说不定能安全抵达对岸。否则漫漫长路肩上挑着重担,但凡跨错一步,便是深渊。他的腿有些发软,艰难地保持着平衡,看了一眼腰间的玄笛,然后重新望向前方,那一排破木板便是他脚下的路。从无依中起步是如此地需要集中神志,他只剩下眼前的路,耳边的风和心里的玄笛。他侧过身抬起右脚,第一步是如此地需要力气来让自己举步前行。起初他只觉得世界都安静了,深渊不再咆哮,木板不再嘎吱乱叫,吊桥也只是在风中安静地呼吸起伏。但后来不知何处开始鸣响着痛。他微微皱眉,是脚底与木板摩擦的痛,是肩上竭力保持平衡的痛,越靠近对岸便越发地痛,骨髓燎烧着痛,锥钻着痛,流泻着痛。那一刻走在青山悬崖之间,走在千仞高空之上,他发现原来痛才是生命深邃的感觉。他不能扔掉肩上的重担,坚持是在痛中坚定地前行。
那一晚虽然项罔回来的很晚,虽然他的鞋全都磨破了,但那一晚项善给他做了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魏玲一直盯着他看就差把碗也吃了,端木赐白送了他一双鞋。而那一天彭九站在青山之巅,手里拎着两块吊桥上的破木板,看着一个身穿黑衣的少年,喃喃自语:“臭小子,胆子真大,挖了几块板,还特地竖了牌子,都没吓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