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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8 ...

  •   郝炎提着一个硕大的三层食盒和一袋桃酥,敲开了皇城边上的一栋小房。

      “他不愿意住陛下给他安排的大宅子,说住着亏心,你说他这人…说话这么难听…”王霒摇着头,将他往里屋引。

      郝炎将食盒递给她,王霒接过时差点一个趔趄,这么重!

      她打开瞅了一眼顶层,熟肉的气味很快飘了出来,极香。

      她咽咽口水,忙用双手提溜起来,小碎步跑去厨房了。

      郝炎进了屋,便看到贾真打了盆水,正认认真真给受了重伤的父亲擦洗身子。

      郝炎叫了他的名字,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中的桃酥。

      没想到贾真摇摇头,抿着嘴,严肃着一张小脸把父亲的腿轻轻抬起,用布巾仔细擦拭着。

      郝炎便也不再强求,在桌边坐下。

      “劳烦你来看我了。”贾旬章眼神柔和,摸了摸儿子的头,看向郝炎道。

      “王霒说你得了心病,让我开导开导你,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身无长物,唯有一身武力和打仗的本领,你若用得上,与我说便是。”

      贾旬章摇摇头:“你没有义务为我或者陛下做这些。”

      “如果是为了百姓呢?”

      贾旬章有些讶然,他盯着郝炎瞧,笑了:“烁炎将军,这没有你说得这么简单,你确实是一把很好用的刀,但只能被仁慈之主握在手中,才不会给大夏带来灾难。”

      “陛下…不是仁慈之主,若他得到了你,我无法预料会带来怎样严重的后果。”

      “那我应该怎样帮你?”

      贾旬章抬头望着屋顶想了会儿,道:“烁炎将军便陪我说说话吧,我一直都是做倾听的那个人,这次倒是有点想有个人能好好听我说说话。”

      “没问题。”郝炎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捏起一颗生花生,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贾旬章闲适地靠在床头,半阖着眼,嘴角微微笑着:“让我想想,要从何开始说起呢…”

      “从你的父母开始讲如何?我很好奇,处事圆滑,面面俱到的贾郡守是怎样的出身?”

      “烁炎将军,你实在是令我刮目相看了。”

      “我只是不爱动脑子,不代表我没脑子。”

      “烁炎将军呆在大夏这些年,看来也看了些书啊。”

      “看了不少话本…再就是去听戏…”

      “哈哈哈哈哈哈。”

      “好了,快点讲你的事吧。”

      贾旬章深吸一口气,拿起手边的陶碗喝了一口水,顿了顿,道:“我是平民出身。”

      “父亲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母亲是大户人家少爷的奶娘,他们都是普通百姓。”

      郝炎想了想,道:“能够从普通百姓做到一郡之首,把平江治理得那么好,打仗也打得好,你很了不起。”

      “哈哈哈,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夸我,原来被人夸这么令人身心舒畅啊。”

      郝炎深以为然地点头:“我一直是个直白的人。”

      他继续问:“据我了解,读书识字,习得本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并不容易,你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我说过,我的母亲,是大户人家少爷的奶娘。”贾旬章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我小时候与烁炎将军一样,也爱跑去茶楼听戏,不过那时手上没银两,大人又忙于生计,便只能站在门边听。”

      “我最爱听许直秀将军的故事,百听不厌,有一天我回家,便和我的父母说,我要成为像许直秀将军那样的大英雄。”

      “母亲所在主家的少爷与我同岁,正要找一个伴读,我便跟母亲说我要去做少爷的伴读。”

      “母亲忧心忡忡,说少爷娇生惯养,性格顽劣,不愿我去受苦,我最后还是说服了她。”

      他举起手,示意郝炎去看他的尾指,其上蜿蜒一道长长的扭曲疤痕,是被利器深深割开的伤口,深至见骨的程度。

      “这是我开始与少爷相处时,他留下的,拳打脚踢已算寻常,烫伤,烧伤,经过这么多年也已好全,唯有小指这伤,当时伤得太重,至今还留有痕迹。”

      “别哭,大胜,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贾旬章将贾真搂进怀里,用拇指抹去他小脸蛋上的泪珠。

      “父亲从未跟我说过这些,我之前问你指头上的伤,你说是帮别人杀猪的时候划伤的,那个少爷怎么这么坏!我讨厌他!”

      “好了好了,怪我,不该让你听这些,你还是个小孩子呢,快去找你娘,看她是不是在偷吃郝炎叔叔带来的好菜呢。”

      “嗯。”

      贾真端着水摇摇晃晃出了门,不一会儿郝炎就听到他大叫:“父亲!母亲在吃郝炎叔叔给你带的烧鸡!她把鸡腿都吃了唔…娘!我不吃!我要留给父亲吃!”

      厨房那边安静了下来,可能正直的小少年也被鸡腿的美味所俘获了。

      “这菜是从酒楼订的?”

      “额…不是,是…是我一个好友做的。”

      “好友?”贾旬章细细端详郝炎的神情:“是相好吧。”

      “贾郡守。”

      “在。”贾旬章坐直身子。

      “你可以对我也圆滑一点,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嚯——烁炎将军的大夏语已学得炉火纯青了呀。”

      “我不介意揍一个重伤之人。”

      贾旬章立即收敛,咳嗽一声:“好的,我们继续说我的事。”

      “我很快摸透了少爷的脾气,之后便再也没受过什么伤,我陪着少爷读书,练武,成年时,也攒了一笔钱,我用这笔钱,贿赂了县衙指定的举荐人,从一个小亭长开始做起,一步步升为平江郡守。”

      “贿赂?”

      “权宜之计,仅靠本事是不能出人头地的,烁炎将军。”

      “好吧,那个少爷如今如何了?”

      “与我一般娶了妻,仍过着镶金戴玉的好日子,近些年发福了不少,成了一个胖子。”

      “啊?他家这样对待雇佣的仆从,不应该受到惩罚吗?”

      “他家工钱开得高,有的是人心甘情愿去他家讨生计,这个我管不了。”

      “可是这…”

      “觉得不对是吗,烁炎将军是不是认为,人与人之间应是平等的,一个人没有权力去这样伤害践踏另一个人。”

      “没错。”

      “可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有的人懒惰,有的人勤奋,有的人聪明,有的人蠢笨,勤奋聪明的人又总是能攫取这世间更多的东西,权力也好,财富也好,如何平等呢?”

      这话把郝炎问住了,贾旬章也陷入了某种思绪中,空气沉默下来。

      王霒将愁眉不展的郝炎送走后,问贾旬章:“你真是这么想的?”

      “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好,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王霒长舒一口气,走上前来,一把捧住他的脸,专注瞧着。

      “你干嘛,我这张脸有什么好看的。”都是老夫老妻了,妻子突然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外向如他,此时也羞涩起来。

      王霒的眼睑微微颤动,在笑着,贾旬章本来也笑着,但他很快察觉了什么,渐渐地收敛了。

      那似乎是一种秘而不宣的哀伤,静默流淌着,却又在某处断崖决绝地一泻而下。

      很多年后,他想,他为何从未向王霒问过,他的命运是什么。

      他应该问一问的,但好像就算去问了,一切也早已无济于事。

      但他又模模糊糊地想起,她当时念了几句诗,或许是为了宽慰他,或许是为了宽慰自己。

      是哪几句诗呢?

      亲戚…或余悲…
      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
      托体…同山阿…

      他在中都养了三个月的伤,随后就回了平江,正如他对郝炎所说的,正如他对那些失去至亲的平江乡亲所说的,在他默许了这世间的不平等时,也便默认了这“必要”的牺牲。

      他的心啊,终究还是倒向了帝王。

      只是,只是。

      他当时为什么没有去想一想,若他的至亲也是那“必要”牺牲的一部分时,他又当如何呢?

      燕门——

      石忠桥娴熟地将羊栏中的羊屎蛋子铲到小推车里,再推车小跑到集中坑处倒掉。他穿着窄袖圆袍,戴着毡帽,身板壮实了不少,不看那张俊秀的脸,看背影任谁都认不出这是洒脱俊逸,文人风骨的小石先生了。

      近几日,大批的牛羊和马匹被驱赶至燕门城外,准备草料,畜栏清扫,宰杀制肉,呼延姐妹忙得脚不沾地,石忠桥也被指派了不少活,不过他现在已做得十分熟练,倒是从容。

      将活做完天已黑透了,石忠桥锤锤酸痛的腰,换下做工的衣裳,想了想,把自己初来九黎的宽袖文士袍翻了出来穿上,穿过几个僻静无人的羊肠小道,来到一处亮灯的民居前。

      辛辣的羊肉香味伴着蒸腾的雾气从屋内飘出,石忠桥咽了咽口水,肚子早就饿了,现在更是咕咕响亮叫着。

      他理了理仪容,推门而入。

      烧得滚沸的羊肉锅子,边上竹篮里摆着鲜翠欲滴的蔓菁、韭黄和白菘,炉上温着酒,一位温文尔雅的青衣文士正盘腿坐于其侧,端着酒杯自斟自饮。

      石忠桥在他对面坐下:“要开战了。”

      炯呼延执起竹夹将蔓菁下至沸汤之中:“你还不走?”

      “您既然要我走,当初又何必将我掳来?”石忠桥夹起一块羊肉,放在嘴边吹了吹,吃了进去,享受地闭上眼。

      真是好滋味。

      “你们大夏的臣子不是都在讲忠君爱国,你身为大夏的臣子,不去忠你的君,爱你的国?”

      “我只爱国,不忠君,牺牲掉三千平江军只为自己野心的君王,不值得我去效忠。”

      “哦?那你就眼睁睁看着大夏和九黎交战,百姓受苦?”

      “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我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何必给自己徒添烦恼?”石忠桥笑着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道:“今夜月美,食美,酒美,当浮一大白。”说罢举杯一饮而尽,大赞:“好酒!哈哈哈哈!”

      炯呼延无奈摇头,不再多言,转而自袖中拿出一马鬃绳缠绕悬起的石头,色泽深黄,其上纹路沟壑如同人之经脉。

      “这是何物?”石忠桥好奇问。

      “许直秀将军留下的宝藏。”炯呼延将石头抛给他。

      石忠桥对着烛火仔细端详:“筋脉石?”

      “正是。”

      “我自古籍上见过,这石头十分珍稀,只产于荒漠戈壁,千万年的风沙才得了这石上的纹路。”

      “你可有什么头绪?”

      “那古籍在我家书房,当时只是随手一翻,所记内容并不清晰。您从何处而得?可是从许虞兰小姐处?”

      “是虞兰临终前托付于我的。”

      “许直秀将军的后人哪,竟在部落冲突中就此香消玉殒,仅留下一子二女,实是令人唏嘘。”石忠桥感慨道。

      “你可曾将烁炎的消息讲于格格和桑桑?”

      “未曾,郝兄一心复仇,生死不定,何必让她们希望后又失望?”

      炯呼延并未接话,转而开启另一个话题:“此次大战,大汗举所有九黎部落之力,对大夏势在必得,你觉得他能否得偿所愿?”

      “难说。”

      “哦?愿闻其详。”

      “大汗可以轻松打下大夏所有的土地,却不能轻易收服这片大地上所有的人心,大夏的百姓可以接受一个大夏出身的君王,不管他是农民,商贾,还是书生,却难以接受一个异族之人做他们的君王…”

      “大汗若想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光会打仗可是不够的。”

      石忠桥说完,见炯呼延笑而不语,不由微微向前倾身:“您已想出应对之策了?”

      “忠桥,我想让你见一个人。”炯呼延拍拍手,一人自屏风后走出。

      待石忠桥看清那人的脸,双目骤然睁大,震惊不已。

      “你…你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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