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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窗外与窗内的光景全然不一样。叶嘉看着外头熙熙攘攘的人,都是黢黑的头,远远望去一个一个小点,在五彩斑斓的车流间穿插,高耸入云的楼远远看去不过尔尔,远不及站在脚底向上看——直插入青云的凛凛气态,充斥着人们心比天高的志向。
      这副景不好看,她心想。人们像是一只只蚂蚁,来来往往地搬运着那些终究带不进阎王殿的东西,还动辄为此起些纷争。一声嗤笑不由得从她的鼻头间溢出来,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相,这听起来像是她这个假圣人能做得出来的事。众生皆苦究竟是从何处苦,众生修行又是该从哪个点修起?她站在这高处,未必不会有更高的人也在俯瞰着她,也会为她这副苦海挣扎的模样嗤笑一声——或许,或许那些人是想通了的,毕竟他们站得过高了,就逃出了万丈的红尘,就舍弃了芸芸众生。
      她不自觉地向上望去,愣愣地盯着天花板,脖子酸痛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楼上住户家的小姑娘弹起了钢琴,她一边出神一边痴痴地听着,那是首很欢快的曲子,但厚重的隔层将琴声的原样过滤了个干净,只能隐隐约约从几个音符判断出来,是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她仿佛能看到遥远的中世纪将黑暗驱散,绅士牵起淑女们的手,在舞池中翩翩,印着花纹的花岗岩地板上传出皮鞋跟与舞鞋的轻灵声响——女孩子在笑,男士的眼眸中也流连着青涩纯真的愉悦。
      回过神来,她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脖子。在没有遇到自己丈夫之前,她只认真地爱过一个男孩子,那是她大学时候的同校生,某日的阳光从外面打进来,正好落在这个男孩子身上,就一次不经意的抬头,她耳边响起这首古典音乐,便一直记得,那个像大提琴一般温和有礼的男孩子,那个把白衬衫印在她心里的男孩子,她始终是记得的。15楼——她住在15楼——与丈夫分居了三年,这个男人也爱着她,只不过那份爱被硬生生磨成了习惯,没办法回到起点——这么高的层,她便像只金丝雀一样囚在笼中,跳下去粉身碎骨,不跳下去也找不到出路。
      如今的相亲成为了各个圣子圣女不得不经历的一次洗礼。家家户户的“宁馨儿”甩着脸子来,拿自己十几年读了的书撑着一张假笑的脸面,喝点咖啡,拘谨扭捏一番,谦虚奉承一遭,两个人听场面话听得舒心了,便当作天下难寻的一个知心人,再相处几日,两家父母看得对了眼,这门亲事就算作定下来了。她从前还是太小了,整个人都没长大,自然是不明白所谓的“门当户对”究竟是何种的境地——她与丈夫,是本家介绍来的。丈夫的家中对她甚是满意,只不过瞒了些她听不入耳的消息——譬如他从前读书时狼藉的声名,是怎样一次又一次被女孩子的家长找上门讨要说法的,她家的长辈只觉得这个男人年轻有为,自家的姑娘嫁过去至少不会受罪,满心欢喜地应承下来。
      不会受罪,不会受罪。
      她自然是谨记从前在家时母亲交给她的规矩,说女子操持家务事,本来就应该的。应该的,应该的,那么法律既也没有规定,是道德上的束缚,从心而论,家务是家中的事,是她与他组建的这个家的事,直到那个眉清目秀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的姑娘来到家门口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不会受罪,不会受罪,不会受罪。
      她用紧咬的牙关勾起体面,用自己不曾熟悉的语调问她:“你是谁?”
      那个女孩回答:“我是周老师的学生。”
      她丈夫姓周,周全的周,周到的周,家里头出了这么一个读书的材料,又做着教书育人的营生,自然是处处都期望他能舒心愉快——不分场合,不管他人的死活,把她塞到一个犄角旮旯的位置,狭小逼仄,无处下脚,只能蜷缩在那里。她都能将就过得去,然而这女孩上门来时,竟硬生生敲开了她脸面上扣得紧紧的面具,哗啦啦碎了一地。
      不会受罪,不会受罪,不会受罪,不会受罪。
      她好生接待了那孩子——仅仅只比她与丈夫小七八岁的女孩子,了解了问题所在之后,她选择让这个孩子先离开。如若这孩子还留在家中,自己怕是捱不过那天晚上。直到丈夫回来,一身疲态,身上披着那晚的月光,见到她,忽而间觉着陌生了,某些名为“端倪”的小虫啃噬着他的神经,叶嘉直直地盯着他,双唇颤抖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晚的火在纸包中熊熊燃烧,烫手的触感让两人都终生难忘。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丈夫,那个曾经用知识与理性征服了她的男人,如今却令兽性控制,不堪入目的皮相让她一阵阵反胃,倏忽间天旋地转了,她有些担心是不是突发了恶疾——旋即这担心就自己消退了,恶疾也好,人所谓的体面才是自己身子上最大的恶疾。
      他扶住了她。
      她觉得胳膊那一块怪烧得慌,似是快要灼出一个窟窿。
      “那个女学生来了,先吃饭吧,明天去民政局。”三句话没什么关联,但是却让那一簇火从纸包中喷涌出来。叶嘉抽出了胳膊,沉默不语。那男人也堪堪低下了头,诡谲的空气在两人的身旁蔓延开来——人在危险来临前是很警觉的,叶嘉突然跳开来,望着一脸阴沉的丈夫攥紧了的拳头已经缓缓升起,她害怕起来了。
      “你现在要打我了吗?老周。”她妄图唤醒爱人生命里最后一点良知,但是已经突破了底线那面墙尝到了禁果的男人,怎么还会收拾起自己的最后一点人性?叶嘉只觉得耳朵嗡嗡地鸣响,如同有人在耳边哐哐砸钟,脸上有些痒,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汩汩地流下来。
      “你要离婚?”那暴怒的男人似是被什么点燃了一般,簇拥着他的火苗窜上了天,在走廊的灯光里,叶嘉在地上只能看到一个把灯光全都拦住的身影——高大的,甚至是宽阔的——她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丈夫这样的有力气和伟岸,似乎这样的野蛮与原始才是他的本真和灵魂,而非那些温良敦厚。她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雨点打在身上的疼痛,想必躲雨的人也害怕这样大的阵仗,她起先还咬紧了牙,但越到后头那男人似乎越不满意,没有一点反应的殴打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此他采取了言语上的刺激——
      “老子不去找这样的小姑娘,他妈的找你吗?”
      “你比得上人家那么水灵的模样吗?死气沉沉,像个死人一样?”
      “离婚?你要离婚?你离了我能活的下去吗?”
      “还有你那个摔打在地上也不成器的弟弟,他坑了老子不少钱,这钱你给我吗?!”
      叶嘉觉得这个男人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当年一眼就喜欢上的金童?她分神的模样被男人发现了,他更加愤怒,手却酸了,于是开始发展自己的另外两肢——叶嘉只觉得自己的臀部火辣辣的,肌肉似乎是丧失了一些伸缩性,向里不断地凹陷着,她想出声叫喊,结果发现自己的嘴角好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腥甜而稠腻。
      “离婚你想都别想!”男人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走向了厨房。
      他饿了。
      这是场体力活,毕竟是男人重振雄风、释放天性的时刻。
      叶嘉就在地上躺着,冰凉的地面为她的淤青以及其他的伤口,提供了最舒适的疗愈,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麻木和绝望一点一点爬满自己的心头。
      二十五年了,她还在祈求用一点泪水来治愈自己。
      是夜那男人的良知终于回来了,将她温柔地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并为她上了药、对她痛哭流涕地道着歉,仿佛是她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老周只微微地弓着身,跪在床前——又是一地月光,温温柔柔的,这样罗曼蒂克的氛围里,她看着那个忏悔到骨子里的男人,缓缓伸出了手:
      “老周啊,法治社会你打了人,比咱俩离婚还过分。这样吧,我们分居,各过各的。”老周抬起婆娑的泪眼,充血的眼中把那些震惊、愤怒与后悔融汇在一起,浓稠的黑雾在那里弥漫开来,让叶嘉想起之前看过的一档丛林生存的节目——夜幕降下或黎明降临的时候,那些弱小的野兽为了生存不顾一切的残忍。
      恐惧,只剩下恐惧。
      叶嘉忽然笑了,抬起酸痛的胳膊,用手描摹着他的轮廓。老周长得很清隽,就是从前那种翩翩君子的类型,她只觉得自己从前并不眼瞎,而是不知道一个如此文雅的人能够做出这样野蛮的行径——知人知面不知心而已,常理。老周只是哭,停不下来的那种,仿佛对于这一裁决十分不满,让她都心生怀疑那个出轨的是她,而老周是受害者,她想摇一摇头示意她觉得很烦躁,老周却死死地攥紧了她的手。
      “嘉嘉,我错了。”老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真的错了,我是混蛋。”
      她第一次心这么硬——或者说恐惧让她不得不远离这个把她半个身子推进鬼门关的人,叶嘉就那么一直看着他,哭哑了嗓子,也依旧一抽一抽地耸动着肩膀。老周也发现叶嘉这次是认真的,他也在干哑的嗓子以及酸痛的眼眶中选择了放弃这一计划,两权相衡取其轻,当然是保全自己在学校里的名声要紧,他装出一副深情款款而且痛心疾首的模样,艰涩地说道:
      “好,我答应你。”
      两个人就这么分开了。
      楼上的钢琴曲停下了,一个漂亮的尾音把她勾回现实。叶嘉想起前几天出门采买食物,却遇到自己的丈夫,身边跟着一个轮廓窈窕的女孩子——只不过不是之前的那个了。叶嘉暗暗庆幸,却也为那个已为人母的女孩低下了头。
      装食物的袋子垂下去,袋子上印着的小娃娃被褶皱挤成一个极扭曲的模样,仿佛是被子宫拼命向外挤压,最终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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