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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远处的太阳一点点升起来了,敞亮得如同以往的电灯,“喀”地一声打开,霎时抹去满屋子的黑暗。叶嘉转念想了想,祖母去的当日,她正在校园里踱步,那日的乌鸦从她头顶飞过,阵阵哀嚎,原以为是什么不祥的征兆会落在她的头顶,却没曾想成了祖母的无妄之灾。
      父亲说,祖母去的时候很安详,仿佛睡去了一样。
      她自嘲地笑了笑,从她远行到祖母下世,三年的时间,那兄弟姊妹去看祖母的时间寥寥无几,自然是不知道祖母已然挨过了多久半梦半醒的时光。叶嘉原想着,找个孙女婿回去,让祖母能喜悦一些,不至于那般不清醒,可如今去了的人去了,再怎样找补都无济于事。
      叶嘉掐指算着自己的年岁,一根根指头掰过来,发觉自己才28岁——她却觉着自己已经是入了土的人了。苍老而疲倦的灵魂在年轻蓬勃的朝气面前显得畏手畏脚,她回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皱纹,也没什么白发,有的是沉重的黑眼袋,暗沉发黄的皮肤。如湖一般寂静的水面被激起层层涟漪,叶嘉慢慢回想着自己过往28年的岁月,她仍困在自己圣女的加冕礼上,兜兜转转,把自己亲手送进了坟墓。
      加冕的那一日,她无比的荣耀。没落的叶家把振兴的重担放在最有出息的孙辈独女肩上——与之同来的还有她上下的兄弟们,她望着与她同等稚嫩或比她成熟的男孩子们,没来由地恐慌,仿若自己是头被宰杀的猪,放在任人鱼肉的刀俎之上。叶嘉明白过来了,所谓的圣女不过是一个头衔,做的不是在神坛祭台上的工作,而是沦为凡尘俗世的卫道者,她只觉得好笑,圣女看来并不贴合她的本职工作,负责这万民的榜样,万民的生计,多多少少得给她加冕一个皇帝才是。
      她不明白,人各有志,自然人各有欲。男子能随心所欲,女子就应当被捆束起来。她读史的时候,看到了裹脚布与小脚鞋,看到了西方的裙撑与束胸,看到了沉重的衣冠,看到了□□与瘀伤。女子沦为依附者的时日现在已然是过去了,却仍是摆不脱这样被人压榨的困顿,她就是那头老牛,没她有出息的兄弟就是她身上的牛虻。那么,倘若一日牛用尾巴驱赶那些牛虻,牛虻是否会来怨怼这样的行径?——“我吸你的血,那是瞧得起你”,倏忽间便明朗起来,她这辈子挣得就是要人瞧得起,被人依附着那是自己的荣幸,自己也终有用他们的一天,手足嘛,自然是这样的道理。
      她走出了自己家族没落的小山村,走出了县城,走出了这贫困的省,却仍旧在这样的循环里用麻木选择更好的人生。
      走不出去。
      她看着太阳升到半空,明晃晃的,刺得眼生疼,直流下泪来。她想起那个曾经十分喜爱她的男孩子,笑起来有两颗调皮的虎牙,像是热烈的太阳,从不追求什么时兴的发型,也不在乎怎样流行的穿搭,与她一同规划着美好而明艳的未来。那时的她很是兴奋,觉得日子越过越有盼头——彼时的未来还是个较为明媚的词,不似现在的千斤重担压在她的头上。叶嘉离开那个家越久,就越觉得自己浑身不舒坦,离了自己生命的土壤,要干枯了,要逝去了,她分明是按照网上的人们说的成功案例逃出了那个地方——曹七巧——她想起来,三十年来这女人一直带着黄金的枷,劈杀了好多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那么自己细细琢磨来,必然是如此。
      只不过自己不曾劈杀别人,只套上圣女的枷罢了。
      昨晚能看见月亮,昭示了今日的好天气,万里无云的晴直延至天边去,叶嘉琢磨起来,天尽头是何处?她既作为圣女,总能和天尽头沾点关系,能说上一句半句,那就要问问他们,高高在上的神明,为何自己是那个被选中之人,选在祭台之火最明处,自己反倒比不上那火的娇艳,就被推进火舌里站着反省——那火便烧得更旺,欢呼雀跃着,她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传递这份圣火之人,还是一份并不潮湿的燃料,添一把,在寒冷如冬的世界里,就不再冷。
      火,明火——张爱玲曾写过罗杰安白登的那一炉香,蓝蓝的小小的牙齿,煤气甜幽幽的气味,葬送了一个不熟谙人事的女孩子与她的丈夫,那女孩子是不明白什么为性,只觉得禽兽要把她处女的圣洁破坏掉,开膛破肚,必定是鲜血直流的场景,她便用起自己最本真的权利,将自己的丈夫推进那排蓝蓝的小小的牙齿之中。
      叶嘉想起某个狂风大作的雷雨夜,不知名的燥热悄无声息地爬上自己的身体。外头的树“刷拉拉”摇晃着,张牙舞爪,肆无忌惮,风拍打着窗户,雨想要进来。她既害怕又惊喜,某个电光火石的间隙间想起了愫细,那个极美的女孩子——美丽的悲剧,仿佛一切都有了正当的理由。并不熟悉门路的她颤着手打开了那些浮动跳跃的页面,在众人都陷在梦乡之中的时刻,她终究臣服于自己内心身处最肮脏的欲望,当手到达那不曾被污染的圣洁地带时,她在仅存的羞耻心与毫无经验的莽撞之间摇摆不定,最终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却满足的喟叹。
      那一刻,她清楚自己是鲜活的,是年轻的。
      她抓起自己手边的地毯,攥紧,再松开,皱巴巴的纹路一层一层,像极她自己即将老去的脸,曾经美丽的仅仅是痕迹,脸上最多的还是鸡皮,岁月不近人情,她再怎样哀求都无济于事,那么纵情享乐就成了最后的也是最好的法子。把那份干净豁出去,美丽投出去,类似古时的投壶,总有个中的。或者,淋漓尽致地爱那么几场,在老去之前,把自己的命挥霍出去,流过一道的泪,将握紧的手松开,再如花渴求露水一般渴求那么几片凉薄的唇,照着一个模子找人,发几张照片,沉在蜜罐里那么几天,就够了。
      她受不住这样热烈的太阳,生命被编织得严丝合缝,照不进一丝阳光。
      “迟暮之人。”她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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