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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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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光,人出不去。
叶嘉只觉得很闷。外头是正毒的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这样一个高档的小区里,来来往往的邻里都互不认识,她发现其实人活着真的没意思,不论是父母还是别人,都是身外物,早早地转世投胎一次次的轮回,不过是自己发现这一世功德不够才用次数来凑罢了。她好像突然间忘记了自己身为圣女的使命,总想着15楼一跃而下了结了这一辈子,也算为自己活过,恍恍惚惚间,初秋凉爽的风已经张开了双臂拥抱着她,掀起她薄薄的衣服——太瘦了,她真的太瘦了,风灌满了空隙,抚摸着她身上已然结痂的伤疤。有些痒,却也十分舒适,叶嘉听到下面似乎有人在喊些什么,于是向下看去,发现有人在向她挥手,风却猎猎作响,让她听不大清内容。
她发现自己与自由离得不远了。
底下又来了很多的人,在这个嘈杂的中午,下面乌泱泱聚集了一群黑色的脑袋,楼层太高,她也看不太清究竟是怎样。忽而间耳边传来一个极温和的男声——她想了很久,才回想起来那是自己的初恋,他在问她“想好了吗”,一如往昔自己准备和老周结婚的时候,他问她的语气——平静而悲伤。
“叶嘉,你真的想好了吗?”她喃喃自语,突然被一阵风裹挟而去。
许多沉重的心情在与她一同下坠,她恍惚到极致竟然觉得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15楼,不过是45米的蹦极,自己从前与老周一同去过,只不过他畏畏缩缩害怕,也只能作罢所有的极限运动计划。她那时多么渴望挑战,仿佛那是她生命里所有的乐趣——多荒唐。她闭上了眼,感觉应该是快到地面了,身体也不断地加速,耳边传来了消防车的声音,风也拿开了捂住她耳朵的手,她切实地听到人们的惊呼和咋舌。
死状凄惨估计就是我最后的判词。这样疯狂的念头像藤蔓一样肆意生长,她那短暂而神圣的一生,像是电影镜头一样迅速飞逝,一幕幕过去,叶嘉清楚地看到委曲求全的自己、忍气吞声的自己、遍体鳞伤的自己和孤苦无依的自己,大梦初醒——她开始后悔了,这样的人生为什么不在一切悲剧的缘起就亲手了结,还非要把自己困在原地兜着圈子?叶嘉干涩的眼里终于湿润了起来,那种想哭的冲动和原始的欲望在心底横冲直撞,她明白了什么叫做“向死而生”,也明白了自己究竟犯了多大的错误。
圣女的枷终于脱下,身后事也不归自己管。
叶嘉看着飞过的鸟,才发现原来外头的世界是这样的自由。她曾在极高的塔里呆了整整二十五年,没死也丢了最后的半条命,自己的灵魂早就远去可贪生怕死的本能以及藕断丝连的责任让她难以离去,前些日子自己拿着塔罗牌随意把玩的时候,掉出来了一张“高塔”那轰然倒塌的瞬间以及一跃而下的冲动,竟然让她看呆了,现在才明白过来,老天都在暗示她,这样的人生,过不过都没什么所谓,只是她身处逆境怎么也不肯罢休,总觉得自己受了一遭一遭的苦,绝处逢生和苦尽甘来应当是她的,直至今日她才明白,无休无尽的苦楚怎么会被一点甘甜给扫尽?终究是她疯了,疯魔了。
意识一点点涣散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和家人,那是生与死的挣扎,仿佛在一瞬间他们顿悟了自己的罪孽,在她的弥留之际只能用刺耳的哭声进行忏悔,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几个字,母爱的光辉无处躲藏,便俯下身子听她的遗言:
“别哭了,都去死。”
六个字,把花白头发的中年妇女直接击溃,她回想起与女儿的种种,终究是敌不过与世俗并行的心,那些曾经缺席了许久的懦弱的母爱,似是不顾一切地冲破了桎梏,这一刻她不顾什么肮脏与否,只把自己的女儿抱在怀中,撕心裂肺地哭嚎着。一旁伛偻着的父亲只愣愣地看着面前死不瞑目的女儿,快速地衰老下去,他端着的大男子主义和父权一辈子,培养出了一个最有出息的孩子,但是他掌控惯了,便舍不得放下这样的权力。
他听到背后传来自己儿子的声音:“她死了谁给我钱啊?”
男人颤颤巍巍起身,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掌掴向自己的儿子:“你姐姐死了!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那青年似是被打蒙了,只瞪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夹杂着不好听的脏字朝着自己的老子骂去:“你也少装那好爹,她死了你没有一点责任是吧?”
“她被你掌控了多少年?就叶家的那堆不成器的孙子叔叔,都他妈靠着这么一个女人活着,别他妈在这装好人,人都死了!”
叶嘉的魂灵在高处飘着,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还未等到自己那貌合神离的丈夫赶来哭上一哭,便朝着最明媚的阳光奔去。
她这次穿着最喜欢的大红色,不再是那个所谓纯洁的白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