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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远处的山色清明起来,隐隐泛着橙红色的熹光,曼妙的身姿躺卧在水的周遭,青中泛着一点红,像极了女孩子的眉眼,青黛,梅花妆。叶嘉不记得昨晚她对月光的揣度,现如今陷进那一处眉眼无法自拔,想必那是上天用以诱惑那所谓的旅客,入了青山,便不知死活。
      狼来了能叼走一块皮肉,鸟雀来了也能以此为食。
      叶嘉不明白自己的家族究竟是怎样的一户名门望族,可能是环绕堂前燕的王谢之家,抑或是与皇亲沾点血脉的世家大族,只不过没落了,应了《红楼》之中“树倒猢狲散”的道理,家中的子弟四散逃开,只留下他们在原地守着族谱里陈旧的辉煌,古时的荣耀,待到老一辈的入了土,下一辈的孩子们就要承起这沉重如枷的冠冕,在寂寂无声处,对着自己娓娓道来。
      她长大了些,才明白过来这世间无甚平等可言,所谓的她的平等不过是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作为家中的独女,她享受了与男孩子甚至远胜于那些男孩子的教育资源,但若是换在别的家中,女孩子多的地方,她再出挑,不过也是作为这锦上添花的那一朵花罢了,被死死地摁在一匹锦缎之上,哪怕被虫蛀了,她依旧得盛放着。
      那日,自己的兄弟对着她说:“若有一日你嫁出去了,你要多和他们要些彩礼。”她不解,却换来兄弟快活的语气,“这样我娶媳妇就方便多了,风风光光的,也丢不了人。”她仍有疑惑还团成一团呼不出来的气,也咽不下去,就又听到自己的母亲说道:“我们囡囡嫁人,自然是要最好的男孩子的,一般的家庭可配不上咱家里。”那口气顺了,提上来却发现是凉的,刺伤了她的喉头。
      她原以为嫁人,是要与心爱之人结合,是在“灼灼其华”的绚烂春日,充盈“宜室宜家”的衷心祝愿。谁曾想,谁曾想,是将自己明码标好价格,置在商品货架上,等待识货的人走来挑选——或者她再争气一点,生了一副好相貌,再配上证明自己能力的高学历,便能上那竞拍行的台子,下面不断地吆喝着高价,一次两次三次的敲定,她会跟着出价最高的人回家,彼时自己的父母呢——她的生产商,想必是赚了个盆满钵满,一本万利的生意虽说也动了些情感,但终究是利益在前,最后以“父母之为子,为计谋之深远”,赚了许许多多的眼泪,她父母会不会后悔,没再生个妹妹?
      她卖不了自己——原以为自己是属于自己的,后来才发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好了,这副身子不属于自己;再后来,“兄友弟恭,姊妹相亲”,那么,这份人生也不属于自己;再往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父死从子”,自己的一辈子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死后她若想化成泥土,也得先回光返照嘱咐自己的儿女一句,不然将她钉入厚厚的棺材,再令蛆虫一点点啃噬干净,灵魂想来也是不得安宁的。
      叶嘉见到过自己祖母被推进ICU的场景,浑身插满管子,本来只剩一口气的人生生被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她竟萌生了一些询问的欲望——那鬼门关是何种样子?你不愿意走么?那呼吸罩上面满满地铺上一层浑浊的水汽,想来祖母是痛苦的,叶嘉想解放这样一位暮年受尽病痛折磨的老人,却看到她抚育长大的儿女们为这一份弥留痛哭流涕,叶嘉迷茫了。
      祖母的□□淌出浑黄的液体,却依旧紧闭着双眼,心率依旧是有着微微波动的一条线,叶嘉不禁悲从中来。
      佛说,人生有八苦,一生苦、二老苦、三病苦、四死苦、五所求不得苦、六怨憎会苦、七爱别离苦、八苦受阴苦。叶嘉不敢想,这样排出来的顺序是否是一级一级地提升,那么病苦已经如此,后面的苦将至何种田地,譬如一圈一圈的年轮,起初还能画作完完整整的圆,到中心的时候,便拧成一团,见不到圆心,也量不出半径。至那般田地之时,人的自尊与生命,哪个是更重要的?她想破脑袋也没什么头绪,牵挂是自尊么?肯定不是。祖母是脑梗,回过劲来,她已然变得口中流涎,失禁不得自理,终日陷在由两个硕大的轮子支撑的椅子上,斜斜地倚着,等待时光的磨损与蹉跎。
      当初痛哭流涕哀求她回来的儿女,如今却避之不及。
      叶嘉考上大学的那一年曾回去看望过自己的祖母,那个年代大户人家的闺秀,始终端庄的模样早已不再,只剩下在泛着恶臭的屋子里双眼无神地盯着年事已高的木门。往日里,她的祖母将她抱在怀中,身上有茉莉的清香,小小的叶嘉总喜欢往她脖颈处钻,嗅着春天盛放的茉莉,与阳光带过的温暖气息。叶嘉的鼻头酸了,她想上前为祖母擦洗身子,却被护工拦下来,在进行了一番亲疏远近的了解与客套之后,她才明白过来,祖母已然不认得她面前的姑娘了,只认得那个不及她腿高的小女娃。
      叶嘉想起祖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的乖囡回来了么?”
      眼眶里眶住的那一泡泪终是越积攒越多,撑不住那样的重量,一颗颗地落下来,珠子断了线,人也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回不去。生死之类的事,离别之类的事,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并不需要怎样考虑,应当在意的是当下时新的歌曲、穿衣风尚和纯粹的爱恋,但她倏忽间看到了生离死别的撕扯与痛苦,用名为生活的外壳包裹,号作时间的利刃切开年轻与苍老之间的中年人,强忍的是悲痛,悲痛多了就变成了麻木。她说不出来,倒在时间尽头的祖母未必不会是她晚年的光景,用自己的一生经营出的儿女又去营营碌碌钻研自己的日子,自己再用从前的情分捆住他们,当她步入不自由的老年时,也要把他们带入不自由的陷阱之中。
      若是她撒开了手,儿女们会自由么?
      叶嘉心痛如绞,举头三尺有青天,燕子时而飞过,扑簌簌地离开了。入了秋冬,就往南方去,与他们没能挨过这个夏天的祖辈天各一方——天各一方,就再也回不去了。想来,人这一生孤独到了极点,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结合,一同取暖消去世间的冰冷,若是不幸,一个走了,徒留另一个守着一方念想,看山是他,看水也是他,偏偏周遭没一个是他——莫大的苦难。
      叶嘉回过头看祖母,祖父在她很小的时候突染恶疾,那时的她仍记得祖母彻夜彻夜地守在他的床边,一声一声地喊着祖父的名字。哑了也好,累了也罢,她固执地呼唤着自己的伴侣,从白日刺眼的光喊至夜晚稀松的睡意,终有一日她累倒了,祖父也终究撒手人寰了。
      祖母缓缓闭上了眼,不去看外头的光景,叶嘉知道,这是她能见祖母的最后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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