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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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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想才刚上路就遇上一个跟屁虫,一路上沈将清频频回头。每每回头,不近不远处总有那一抹暗红色身影。
那身影不时仰头观天,不时逗逗林间蝴蝶,不时摘摘路边野花,总之总是一副闲适姿态,仿若他们不是在烈日下赶路,而是在自家庭院闲逛。
经过一上午跋涉,两人已行至城外,路边除去树木便是农田。烈日炎炎,没有哪一个农民会傻到选择在这最难受的时候出来务农。路边不见人影,在曝阳下行走的只有她,以及身后那个不知姓名的人。
小时候轻信他人,差点被卖到青楼,沈将清不得不对万事都上心,不得不万事都从多个方面思考。也正是那次,她脱下长裙,换成男孩装扮,以躲避被卖的命运。
虽说男童同样有被卖的风险,但比起女童来说低很多,这么一装扮她便再也未在他人面前展示过女孩身份,连对她最好的先生都未见过。
“先生,我也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沈将清在心里轻轻说道。
不知自己女孩身份早已被看穿,沈将清在心里和先生说完话后,双手抬起并拢,做虔诚状,望先生能够听到自己的话,望先生能够理解她的无奈。
“你这干嘛呢?”抬起的双掌还未放下,身后无所事事跟着她的戚誉出声,“双掌合十,这是想要出家了?不去长冥教了?”
背对着他的沈将清翻个白眼,知自己再理他的话很容易会带起先生的话题,而她最不想聊的便是先生。按耐住将白眼送到戚誉面前的冲动,沈将清一声不吭,仿若没有听见地继续赶路。
“哎,”戚誉叫道,“你怎么不理人啊?你先生没教过你做人最基本的礼仪吗?”
就算她不提及,也有人帮她提及,本打算今生今世都不理他的沈将清道:“没人说过你很烦吗?”
跟在后边的戚誉还真做思考状,思考一会后,语气轻快,笑道:“我把我整整十五年翻来覆去地想,没有人说过我烦哎。”
“那有人说你傻吗?”沈将清毫无兴趣地问。
“你是第一个。”这次戚誉迅速回答。
那些人都在恭维你吧,沈将清只心道,嘴上不言。
“不过我觉得他们肯定在心里不这么觉得,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挺傻的事,他们还说我挺聪明。”戚誉又道。
戚誉这人,说他傻吧,他总能一语中的说出他人心中所想,说他聪明吧,又总是做出些令人无语的事情。
“你还活得挺透彻。”沈将清道。
她见多被下人众星拱月,还真以为自己就是天王老子的少爷小姐。
“过奖过奖。”戚誉“谦虚”道。
“我没在夸你。”沈将清毫不留情地打压。
“那我当你在夸我,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快乐,把人家的批评当做夸奖,这样才能活得更长久。”
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论调,颇似先生的口吻,沈将清这才回头:“那你的人生岂不是全是乐趣,完全没有痛苦?”
戚誉双眸微眨,思考后说道:“也不全是,今个遇见你就是我的苦恼。”
“因我苦恼?”沈将清疑问道,“作甚?”
戚誉只笑不答。
戚誉所见之女子,大多为大家闺秀,严格遵守教条,连肌肤无意之间触碰都得酸酸揪揪地解释好一番,反而面前这女扮男装的小屁孩见人满口谎话,无一句真言,他倒要和她比拼比拼,看看谁能骗过谁。
行骗之事,过往皆为之不耻,如今却满覆新鲜,戚誉望着前边不肯回头的沈将清,再抬头观观头顶正阳。
脚下影子聚成一点,算来他们已走了一上午,早该是停下休息补充体力的时候,前边的沈将清却没有止步的意思,他也只能不示弱地抬腿跟上。
再走上半刻钟,饶是自小便不惧风吹日晒的沈将清也不甚炎热,找一处阴凉树荫歇脚。
出城树多,野果也多,沈将清路上遇着野果便摘入袋中,囤满一口袋各式各样的野果。
好歹也是一口饭一口饭混过来的人,就算觉得身后人可能要害她,沈将清仍是怕这人是个真傻子,饿死在路边,所以每次采摘野果都故意留有一些“饱满坏果”任他采摘,但这人明显没明白她的意思,还反问道:“这些果子就坏了,外表不是好的吗?”
“哦,我懂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知道吗?他人要想骂金玉阁,骂得文雅点的,必定会说这句。如果想夸金玉阁又准说金玉阁满堂金玉。”
任他自说自话,沈将清擦擦自己洗净的果子。
就算是一棵树上的果子也有酸有甜,大多酸得掉牙,好不容易吃到一颗甜的,算是走运。连吃几颗,口中焦热算是解除,念及跟着自己的那人两手空空,一上午未进食。犹豫之下,沈将清挑出几粒熟透的果子,用一片洗干净的巨叶包住,再拿一根细长野草紧匝,这才探头扔给虽在同棵树下休息,却见不着面容的戚誉。
午后树荫成圆,戚誉自觉地呆在树荫另一边,怀中忽砸入一包树叶包裹,戚誉好奇地笑笑。
“怕你个大少爷饿死。”沈将清解释道,仍是未回头。
“谢啦~”
捏住细长野草一头,一扯,树叶包裹的、还带着水珠的野果咕噜咕噜滚出,戚誉忙伸手拦住。
戚誉:外表看着大大咧咧,做事还挺细致。
沈将清:只是怕你这个傻子连野果要洗都不知道,不用发散。
口中野果下咽,心下计算着包裹中还有多少野果,够不够下一顿。正清点野果数量,一阵香气迎风飘来。
熟肉的香气,野果中所没有的油水的香气。
是哪家在做饭,香气飘散这么远?
满心羡慕,沈将清狠狠一咬牙,就着这不知何来的香气,咬下一口野果。
闭上眼睛,给自己催眠。
你现在吃的是鸡肉,是肉片,是大肉包!
越是想象,香气越发真切,越来越近,近到鼻前。
太过真实,沈将清睁开眼,一个鸡腿置于脸前,而沿着肥嫩的鸡腿往上看去,是一只修长手臂,手臂尾端是一张微笑着的、上午才说过她“黄毛小儿”的脸。
这家伙哪来的鸡腿?沈将清不解。方圆几里都不见人家,连个人影都不见,土地公公给他送的吗?
“给你。”戚誉拿着鸡腿说道。
沈将清却摇摇头。
“怎么?”戚誉问。
“君子不受嗟来之食。”沈将清答。
万万没想到沈将清会说这句话,戚誉又说道:“什么嗟来之食?这是你给我野果的谢礼。”
见沈将清还不伸手,戚誉将鸡腿往她还未收起的果子上一扔,反正下边有树叶垫着,脏不了。
沈将清叫道:“我刚洗的果子!”
才不管她的大叫,如今沈将清的大叫也不像那日在破庙中那般恼人。那日他住厌旅店,在路旁见着那破庙,忆起民间志怪传奇,踏步入内,打算在里边过一夜,见见鬼。鬼是没见着,倒是见着一个尖叫到吵得他睡不下去的半大屁孩。
如今这屁孩还嫌弃他的鸡腿。
嘴上嫌弃还不是吃得挺香么?
万分纠结下,觉得这人真不是打她主意,沈将清这才咬下第一口,之后便再也停不下来。果足肉饱后,沈将清休息一会,再继续上路。
“你这人都不睡觉的吗?”被迫跟着站起赶路的戚誉痛苦道。
“大白天的睡什么觉?”沈将清反问。
“午觉啊!睡午觉!”戚誉大声道。
“不好意思,没这个习惯。”
有睡午觉习惯、在快要睡着时又起来赶路的戚誉鼻孔呼出一口长气,愤愤跟上。
下午日头不减,反而更烈,戚誉才叫老天阴一阴,万里无云的天空还真忽然间乌云密布。连沈将清都不敢置信地看向他,戚誉挑挑眉。
他也不知沈将清看向他的眼神是感谢还是憎恨。乌云蔽空,气温从燥热转为闷热,大雨过后应会十分凉爽,但差就差在他们所在的地方无供人遮雨之处,远处只见片片荷塘,也不知谁家种殖。
暴雨说来就来,丝毫不待人,沈将清加快脚步,望找到一处躲雨,雨点先一步找上她。
雨点密集得仿若两军交战的箭雨,打在身上不疼,但打湿衣物着实令人不爽。在外生活惯地沈将清忙跑至池边,用力摘下一片大概可挡身的荷叶。
握着荷叶梗,绿色的“伞面”上雨水聚集,沈将清撑着荷叶伞,脚步并未因此放慢。
荷叶再大,也难以遮蔽全身,肩膀露在雨中,收肩侧身可避免,然而身后那人还在,收肩缩成一团只为躲雨,看着未免太落魄。
假装自在逍遥,丝毫不在意大雨,反而享受凉爽的样子,沈将清跃着步子往前。而后,沾湿的肩膀不再被大雨侵袭,自动归入安全区域内。
雨点未再近身,身边人影同行,沈将清抬头,一把油纸伞遮风避雨。
“我才不要你帮我撑伞。”已在他人伞下,沈将清仍如此说道。
“我没有帮你撑伞。”戚誉答。
沈将清看看他,再抬头瞅瞅戚誉手中的油纸伞。
没有帮我撑伞?那这是啥?
“这是我撑的荷叶。你不是宁愿采荷叶撑,也不愿撑我的伞吗?我的伞叫荷叶。”戚誉道。
听他这解释,沈将清再次看向他,忍不住笑起。
未再拒绝,与戚誉一把伞同行至一间破庙。戚誉伞上的雨水在许久未有人打扫的破庙中淌出一个小水塘,戚誉说道:“今天你可别咬我。”
“切。”沈将清找寻着能够歇息的地方,不管他。
沈将清亲力亲为惯了,再看戚誉,好似什么都不用管,永远自在逍遥的样子。打扫着今晚睡铺,沈将清脑子一转,望望自己身上打湿的衣物。
“你可别想我连你那份也打扫好,”沈将清顾忌道,“你我虽皆是男子,你还为我撑伞,但我们还没好到能睡在一起。”
看她衣裳湿透,正想命吴序备两身干净衣裳的戚誉觉着意外,他从未往那方面想过,他只是在家什么事都有人帮忙打理,在外也有吴序等高手护身,无需自己动手,所以才显得无所事事而已,她竟然在想这些?
也不怪她,毕竟一个女孩子在外孤苦伶仃,还和陌生男子夜晚共处一室。戚誉也没心情拿这事开玩笑,反而额外叮嘱吴序记得是给她准备男装,而不是女装。
“少爷不必多心。”吴序领命便行动。
吴序向来可靠,他在外如此之久未受一点伤,全都靠他。
吴序准备的衣物很快送至手中,一推开门,沈将清的床铺已然打理好,看样子都已打算睡下。
“你不换衣服就睡?湿衣服不嫌脏?”戚誉问。
明白戚誉不会平白无故这样问她,沈将清等待戚誉的下文。果不出她所料,一身干净衣物放在她整理好的床边。
“这次是织女给你送的吗?”沈将清问。
戚誉勾唇一笑,心道:“吴序,有人叫你织女。”
感觉到戚誉身份不同,定有神秘人在暗处相助,但念在共行一日,他们并未动手,沈将清拿起干净衣物。
衣物拿起后却迟迟没有动作,戚誉望着她,良久才明白这是为何。
“咳咳,门外的雨好像停了,我去看看。”说着,戚誉推门出去,再转身将门关上。
在门外看雨看到觉得沈将清应将衣物换好才敲门而入,庙内烛火未燃,徒有月光。为沈将清准备的衣物仍是男装,戚誉的眼神却比之前盯得更持久。
“你干嘛盯着我?”沈将清撇去女性被人盯视的不适,装作男性的豪迈道。
“没什么,”戚誉说,忽的,话题一转,“你真的相信那说书人的话?”
还未开口,往床铺走去的沈将清柔身忽倒,始料未及的戚誉一个健步直冲过去接住。
男女授受不亲,一路上除去损她、逗她外,戚誉未曾触碰过她,接住后才发现沈将清身体发热,忙唤吴序。
吴序不仅武功高强,还精通医术,不说学高扁鹊,普通感冒发烧不在话下。
捏开沈将清的口,喂下吴序送来的药,戚誉按照吴序说的抱起浑身冒汗的沈将清,抱至收拾好的床铺前放下。
“很晚了,少爷先去休息,这里我守着就行。”吴序道。
吴序向来尽职尽责,交给他比自己守着还放心,戚誉垂眸看看正酣睡的沈将清,沉思几秒站起身。
吴序这才走至沈将清身边,严防死守,一只蚊子也不放过。戚誉回头望望,沉默一会,步子也跟着转折。
“你也累了,还是我来守着吧。这丫头别看外表大大咧咧,其实心思细腻,要是一睁眼发现一陌生男子在她床前,定会害怕。”
看吴序还有话要说,戚誉说道:“我守着她,你守着我,没事的。”
这才让吴序回归本职,戚誉待吴序隐身入黑夜,才将吴序为自己准备的床铺拖至沈将清床边,也不睡,就坐在床铺之上望着出汗的沈将清。
沈将清两颊有肉,不像饿极之样,戚誉笑笑,如若母亲见了她,定会说她是有福之相。
夜半,酣睡的沈将清忽的咳嗽闷哼,惊得差点进入梦乡的戚誉强撑起脑袋,摸摸她的额头。温度降下去一些,人也只是咳嗽,没有要醒的趋势。
戚誉拍拍她的脑袋,黑暗中吴序笑着,暗想:“自家少爷这是要把小姑娘的噩梦拍走吗?”
等至第二日,沈将清苏醒,缓缓睁开眼,只觉一片清凉在自己脸间擦过。舒服地并没有拒绝,等待意识苏醒,见着为自己擦汗的人,沈将清这才一下惊起。
没有问一看便知的“你干嘛”,沈将清坐起后没说话。手中还握着汗巾的戚誉道:“你身子骨怎么这么弱?淋淋雨就不行了?”
昨日吴序说过,这姑娘病倒恐怕不止淋雨的缘故,是淋雨外加昨日过分曝晒。
“关你什么事。”沈将清倔道,下一秒,又回道:“但还是谢谢你。”
本无表情的戚誉一下笑开:“原来你也会说谢谢。”
沈将清白他一眼。
两人谁都不肯服输,继续上路后也是争锋相对,戚誉劝她慢点,沈将清反倒疾步,戚誉不得不假装头疼,引得沈将清停下脚步,待她在他的哀嚎中回转脚步时,再压她坐下休息。
“你生病还拼了命地往前走?”戚誉再次压下她道。
远处路边有孩童玩耍奔跑而过,手中荷叶在风中晃悠,沈将清笑道:“小少爷,有人偷了你的伞哎。”
知她在开玩笑,戚誉望望那孩童,让沈将清老实呆着,自己则朝那小孩跑去。
恰好他们停在一块平坦草坪之上,近处蝈蝈成群,远处马儿吃草,沈将清放开身体,悠然一躺,打开从算命先生那偷来的纸扇盖在脸上,以抵挡刺眼的阳光。
身体放松,纸扇盖出的阴凉下,沈将清的眼皮越来越重。
睡意迷蒙间,阴凉忽然被夺去,强烈的日光刺入眼,模糊一片的视线中一黑色人影勾腰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