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声处》慢且慢也

9、第九章 9.—为什

　　9.—为什么悲伤的时候，心里和天上总会下雨呢？

　　刚开学的上半学期，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从未接触过的事物，我像一只刚刚睁开双眼的鸟儿，迫不及待地在这个世界里挥动翅膀。

　　宿舍楼里安装了公共电话，我经常半夜溜出去，给孙志彪打电话，兴奋的跟他分享着在学校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学校有好多社团啊，我都挑花了眼，阿彪，你说我选哪个好呢？”
　　“阿彪，舍友们都对我很好，给我分了好多好吃的。”
　　“班里最近在选班干，我也准备报名了。”
　　大多时候都是我在说，他在默默地听。
　　孙志彪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你钱还够不够用呀，有没有好好学习啊，有没有想我呀。

　　“想啊，当然想。”我握着听筒，瘪了瘪嘴，每次听到他的声音，心里就抽一下。
　　孙志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行啦，小祖宗，赶紧睡觉去，明天还有课呢。”

　　我没想过孙志彪会来找我。
　　当我抱着课本，看到坐在宿舍楼花坛旁的的孙志彪时，好像又回到了当年他第一次接我放学时的场景。

　　“阿彪！”我朝他跑去，像我在梦里做的那样，扑进他的怀里，“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因为我的小祖宗说想我了嘛，听你委屈的，一晚上没睡着，直接买了最早一班的火车来了。”孙志彪揉了揉我的脑袋，笑得很开心。

　　我抬头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和黑眼圈，在他胸口锤了一拳，“你是不是傻啊，孙志彪。怎么又不好好休息啊……”

　　孙志彪的下巴上长出了短短的青色的胡渣，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知道你肯定不舍得买，我就给你买了。”
　　盒子里是新出的一款翻盖手机，乳白色的，还配了一条粉色的挂坠。他自己用的还是最老的那款小灵通。

　　我时常在想，如果我的人生里没有孙志彪会怎么样。
　　可能在爸妈出事以后，我就不会继续上学了吧，出去打工，结婚生子，一辈子在魏河县里做一个普通的女生、女人。
　　孙志彪的存在就像是一座高高的山，永远矗立在我的身后，替我遮风挡雨。
　　我不能想象没有他的日子，也找不出能像他一样对我好的人。

　　连午饭也顾不上吃，孙志彪就要赶回魏河，他只请了上午的假，下午还要回厂里去上班。
　　我站在站台，坐在里面的孙志彪朝我摆摆手，示意我赶紧回去上课。汽笛声响起，火车就要发动了，孙志彪隔着窗户对我比了一个唇语。

　　车开走后，站台的风卷起我的裙摆，我的脸上湿漉漉的，我想，我应该是又哭了。
　　阿彪，我爱你。

　　有了手机后，联系确实方便了很多，我经常上课时，还给他发短信，舍友们都说我像一个掉进蜜罐里的小女人，脸上总是笑眯眯的。

　　我的生活有条不紊的慢慢进行着，一切好像都步入正规了，可是某一天在接到孙志彪的电话后，我扔下手里的东西，疯了一样朝车站跑去。

　　“声声，阿婆病了，医生说没有几天了。”

　　我赶到医院时，孙志彪正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两只手交叉抵在头上，沉默安静的像一尊石像。我颤抖着双手，搂着孙志彪的头，“阿彪，我来了。”

　　孙志彪强装出的镇静在一瞬间瓦解，他在我的怀里哭的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阿婆的病很严重，大部分时间都处在不清醒地昏睡状态。
　　阿婆的手皱皱的，轻轻的，小小的，我经常在打完热水后，透过玻璃窗，看见孙志彪坐在病床边，拉着阿婆的手，声音平静的，絮絮叨叨说着很多话。
　　“阿婆，声声现在在大学里很开心。”
　　“阿婆，我想换份更好的工作，以后能给声声更好的生活。”
　　“阿婆，小时候你老是搂着我哭，担心我不能好好的长大，不过你看我现在，很幸福的。”
　　“阿婆，等声声毕业了，我就准备跟她结婚。”
　　阿婆的手，牵着着孙志彪，走到了初中，又用这双手，蒸出香喷喷的包子，织出花花的围巾，绕在我的脖子上。

　　我望着病床上带着呼吸面罩的阿婆，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阿婆，我还没带你出去看看呢。我的学校特别大，食堂里有好多好吃的，可是没有阿婆的包子好吃。阿婆，我想吃包子了，等你醒了给我做好不好？”
　　“阿婆，孙志彪总是不听话，不好好休息，你帮我说他两句，你帮我说说他。”
　　“阿婆，家里的小白狗这两天总是叫唤个不停，孙志彪前两天回去收拾东西，都快被它闹死了。”
　　“阿婆……”
　　说到后来，嗓子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阿婆走的那天，也下了很大很大的雨，好像要把无尽的悲伤淹没。

　　我跟孙志彪站在殡仪馆门口，紧紧地牵着彼此的手。他点了一根烟，夹在手里，静静地等它燃尽。

　　阿彪，雨下的好大。
　　阿婆，你要好好的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