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声处》慢且慢也

8、第八章 8.—信里

　　8.—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夜里的思绪化成的具象。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的那天，孙志彪正在厂里上班。
　　我有些颤抖地撕开邮政快递的封条，缓缓抽出里面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心仪大学的名字映入眼帘。

　　“孙志彪！”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屠宰场大门口，两只手撑着膝盖，朝里面喊着他的名字。

　　“小孙，外面有个女孩找你。”正忙得一头汗的孙志彪听见对讲机里传来的门口保安的声音，赶紧随便擦了几下手，跑了出去。

　　“孙志彪！”我喊的喉咙有些发干，看见一个人影朝我跑来，“孙志彪！我考上啦！”我冲过去，跳到他身上，高扬着手里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
　　他紧紧的托着我，害怕我掉下来，“小祖宗，慢着点！”

　　我低头看见他脸上带笑，捧着他的脸，响响地亲了一口。
　　笑着笑着，两个人眼眶都有泪在打转。
　　“阿彪，不要哭呀。”
　　明明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却还是伸出手轻轻地帮他抹去眼角的泪。

　　“我没哭,我是太高兴了。”孙志彪说着垂下了脑袋，肩膀微微耸动着。

　　阿彪，你看，只要够努力，总会熬出头的。

　　开学那天，孙志彪提前找人包了辆小车，送我去车站。
　　去车站的路有些颠簸，我靠在他的肩膀不说话，颠着颠着，我的眼泪也是从眼眶里掉了出来，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打在孙志彪的衣服上，温温热热。

　　这是我第一次离孙志彪这么远，离家这么远，离魏河县这么远。

　　临上车前，孙志彪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向我叮嘱着各种琐事，叫我下车别忘了行李，到地方了记得用公共电话给他报个平安……
　　我踮起脚抱住他，刚跟孙志彪认识那会儿，他还跟我一样高，现在已经要比我高出一个脑袋了，“阿彪，你要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你要有一段时间没有口福啦，吃不到我做的面。”

　　说着，我感觉自己又要哭了，孙志彪摸了摸我的头，他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哽住，“声声长大了，要飞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替我看看。”

　　大大的魏河县慢慢被火车落在后面，变得小小的，站台上的孙志彪也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我刚想放下包睡一会，感觉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手伸进去却摸到了一张银行卡，卡的背面用透明胶贴了一张纸。
　　上大学需要的学费和生活费，爸妈很早之前就帮我存好了，他们常说，这是家里唯一一笔无论如何都不能动的钱。
　　那张银行卡正安静的躺在我的书包里。
　　手上这张，是孙志彪的。

　　“声声，这是我第一次拿工资，存了一半在这张卡里。”
　　“怎么，留的老婆本啊？”
　　“当然不是！”

　　孙志彪真的很傻，他的时间和精力好像都用在了我和我们的身上，但他仍然乐此不疲。
　　我撕下那张纸，慢慢打开，孙志彪的字便映入眼中。他上到初中就没上了，但是却能写的一手好字。

　　声声，看到这些字的时候，你肯定已经在车上了，所以这张卡你就好好拿着。
　　从你爸妈离开的那天，我孙志彪就在心里发誓了，要用我最大的能力去对你好。所以从我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我就把一部分钱存在这里，慢慢地，积少成多嘛，现在也有不少钱了。
　　声声，千万不要委屈自己，有什么想吃的就去买嘛，我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要第一时间跟我说，等过段时间我发工资了，把钱打给你，你就去买部手机。我看厂里老李前几天就给他女儿买了一个，这样我们也方便联系。
　　声声，我小时候他们总骂我，说我是没爹的种，后来，我妈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孙志彪以前活得没什么志向，总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在这世上，就算哪天死了，好像都没什么牵挂，直到遇到你，我才发现身边有那么重要的人让我去留念，你和阿婆，就是我的全部。
　　……
　　声声，我们都要好好的。

　　读到后来，眼泪滴答落在纸上，晕开黑笔的痕迹，我的眼睛已经被涌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伸手不停地去擦，却怎么也抹不尽。边上的乘客好心的递给我一张纸，我低下头捂住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哭声不吵到其他人。

　　怎么刚分开，我就开始想你了呢？
　　孙志彪，你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大傻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