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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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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样出现在面前,教她毫无防备。
陈序临的脸清晰,分明。不似那天在寺里的虚晃一过,五官皆是真切。
“要出来吗?”
他问。
教室沸反盈天,他的话似有重量,她一时没接住,就这样掉在地上。
许舒言怔在原地。
这种极富磁感的嗓音落入耳中,叫人心安,在芜杂嘈乱中,又有着独特的辨识度。
与高中没什么差别。
许舒言摇摇头,说:“要进来吗,我要关门了。”
陈序临挪开视线,他进了门,但没就此走开,身体贴了门上,反手握把,他另只手不经意向前一伸,示意不必劳烦她。
教室里有男生听见响动,见是陈序临到来,便扯嗓子开喊,叫他过去。
“序临来了!”
“不是说下午有事不来了吗,临。”
“愣着干嘛,过来啊!”
目光越聚越多,使得许舒言更不自在。
她下意识避开,回到靠门的原位,假意摆弄相机,心跳怦然。
忽感身后有人经过,她下意识去瞧,是陈序临侧了身子,过来了。
一瞬擦身,许舒言鼻腔氲了轻微的苦。
像西洋参,可味道是好闻的,尾调有焚香,似有若无。她原本心跳欲出,经这味道抚慰,渐渐也平复下来。
陈序临背对着她,她才敢将目光,追随于他。
他今天穿一件棉质T恤,没和别人一样,是千篇一律的制服。T恤简单,没缀任何花纹,黑得彻底,但在人群中间,相较其余正经的衬衣西裤,更有禁欲的感觉。
余光里,许舒言忽感到椅子拖动的声音。
倏然间,一道影子就此笼下。
来不及反应,陈序临便坐在了她身边。
她迅速将目光移开,怕眼神藏不住,去拿包里的水。可表情和身体无法兼顾,后背不由自主,绷得笔直。
直到一口水进嗓,她方感到缓解。
她瞄了眼周围,见北边零星几个空位。而自己旁边,又离门最近。
想必是他懒得多走,随意择一个就坐。
不远处,一帮男生插科打诨。
因有女生在场,他们故意提了高声。这招管用,真有几个女生捂唇偷笑。但目光瞟来瞟去,落于陈序临身上的当是最多。
许舒言坐在这,如芒在背。
反之陈序临,一脸松散。他只坐在这,便有自然的引力。
有男生问:“序临,团里不忙吗,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陈序临的话也少,只说两字:“不忙。”
像司空见惯了他的沉默,沈渊明打个哈哈,立时加入,气氛才变得热烈。
“大少爷,好不容易能来一次,有工大女生在场,给个面子,热络热络,行不行?”
沈渊明倾身,手肘撑了他肩膀上,好声好气:“早知你今天过来,我非再叫几个本校的班,越热闹越好。”
陈序临说:“我来不来,没什么差别。”
沈渊明惊呼:“怎么没差别,社团纳新,你如今是全校出名。”
他去拍陈序临肩膀:“你说你不忙,难道忘了,是谁现场申请表都不够,临时又去打印的?”
陈序临回头,顺手从身后箱子拎了瓶水:“现在不比那时,要不,你去看看?”
沈渊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只顾嘴上痛快。
“可拉倒吧,我才不去。”他笑,“我可不想被钓鱼,你一上台,又是唱又是弹的,不知道的以为是音乐社。钓了人来又不负责,谁都想不到,居然是关爱动物的社团吧——”
旁边有男生帮腔:“不不不,确切说,是船舶制造,船难避险,企业参观哈哈哈——”
“妹子们肯定都无语死了——”
“序临知道,再不用这种方式,更没人来了——”
“哈哈哈——”
一言一语,话不间断,笑闹声迭起。
调侃之下,陈序临面无表情,从烟盒磕了根烟,放到口中,还不忘汇个统一回复,送给众人。
“都滚一边。”
许舒言暗自忍俊不禁。
这一幕,她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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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高一下学期,恰逢第一天开学,作为新晋年级前五的许舒言,第一次在开学仪式上,站在校长旁边做服务。
这个工作,轻松异常,无非是空了闲,做些杂活。如在升旗时,等校长讲话完毕,递递话筒,收收稿子。
多个露脸机会,总是好的。许舒言虽意不在此,但二话没说,她便答应了。
于是寒风瑟瑟的清晨,她连打三个喷嚏。
校长讲话简短,例行在做总结时,表彰上学期各年级的期末前三。
他高昂声音,神色欣喜,鼓励台下拍巴掌,请优秀学生代表讲述心得。
她等的便这个时刻。
附中校服与其他学校不同,西服领带,衬衣西裤,为防攀比,平日查得极严,但天气严寒,学校破例允许外套衣服。
上台的学生无一例外,大多裹黑灰色调,沉闷压抑。
最后一人上台时,却明显让眼尖的眼前一亮。
男生身量高,身形也优越,同样的衣服,他穿得分明得体好看。
他沉着眸子,上台后从她手里接了话筒,低低说了句谢谢。
她一怔,下意识说不客气。
“各位老师,同学,请允许我代表——”
声色清朗,字正腔圆。
陈序临清楚,什么场合该做什么,现在的他,俨然好学生模样,平素的吊儿郎当隐藏了,消失不见。
发言挑不出毛病,条目列得清楚,经验说得通俗,一番下来,引台下人声静寂,安静无虞。
风轻,鸟鸣,伴随了校外呼啸的车流。片刻过后,许舒言见他折了纸,声音戛然,最后对校长说轻轻弯腰说谢谢。
校长笑得合不拢嘴。
待陈序临下台,忽而,校长脸色骤变。他推了推鼻梁镜框,开始控诉:“上周,学校外发生一起恶性打架事件。附中作为景莲排名第一的高中,省文明示范校,竟把对面职高的打了!虽然,我们平时总受他们欺负,但以暴制暴,决不可取!”
他面有愠色,从许舒言手里接过一张白纸。
“叫到名字的同学,上来给我念检讨!第一个,一年1班,陈——”
校长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白纸,震惊之余,最后两字喃喃而出。
“序临——”
他不信,摸摸地中海的脑袋,又将镜框一推,架在眼睛之上。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大多老师固有想法,认定红纸惯写喜事,白纸反之。而他们往往只看写了好学生名字的红纸,打架斗殴的通报,几乎是扫一眼就过。
有些甚至是,一眼也不看。
后续,无非校长压低声音质问,陈序临则一脸真诚,她看得清楚,确是诚恳,以至于连校长也真假难辨。但到了台上,他握着话筒,透着那散漫劲儿,语气似是无奈。
“不好意思啊。”陈序临笑,“我又来了。”
几秒停顿,台下爆笑,气氛有了松动。
浮云飘荡,灰蒙的天透射金线。前面胆大的男生女生笑得肆意,对他喊:“几次我们也不嫌多啊!”
许舒言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抿唇微笑。
后来,他下台,与她擦身而过。
少年黑发扬起,视线笔直。
路过她时,他没回头。
她只望见他的背影。
……
沈渊明掏出手机,对一众男生说。
“片子出来了吧。”
许舒言回神,发觉时过境迁。
有男生问:“什么片子?”
“纳新的宣传短片啊。”沈渊明回,“我临肯定被宣传老师用在封面了。”
几个男生忽的围了过去。许舒言垂眸,放下原本手里拿的相机,不经意地,手指在手机划着。
“在哪里啊?”
“学校公众号,今天刚发的,我还没来得及看——”
周围乱哄哄,没人顾得上她。许舒言呼一口气,屏幕偏了四十五度,在微信输几个字,鬼使神差点进海大官方账号。
页面确实蹦出一条新资讯。
封面果真是他,抱一个吉他,眉目低垂,没看镜头。
她下意识点了屏幕中央,却一时忘了,这是短片,并非图片。
手机突然发出前奏,是吉他乐声。许舒言来不及反应,着急忙慌便把声音关停。
有人目光被吸引过来。
她低头,余惊未消,后背起了层薄汗,明明什么也没做,脸上表情,却有被抓包一般的心虚。
好在没人觉察她的异样。
许舒言舒了口气,缓慢靠在椅背,摁静音的同时,视频接了先前,继续播放。
短片出于宣传目的,旨在介绍海大社团纳新。
镜头切了很多团,很多人。一整个视频下来,个个表现优越,但许舒言观感明晰,只觉他最为出色。
不知出于偏爱,亦或他本身便是卓绝。
制片或许与她想法不谋而合,正因如此,陈序临时间比别人多些。多角度切换,360度环绕供人赏悦。
陈序临弹的是加州旅馆,速度不快,调整得刚刚好,炫技也少,但胜在音色饱满,台风极稳。整段不怪非要将他做门面。
二零一几年初,吉他风靡,多数人涉足只为好玩,能像他一样专业的,确是少见。
临近短片结尾,他终于抬头,面向镜头笑了一笑,配白色上衣,连带笑容也极是干净,如水生的太阳,明亮却不燎目。
“同学。”
视频恰巧落幕。
许舒言正看得认真,听闻身侧有声,似是叫她,便偏了头去。
陈序临靠了椅背,见她扭头,方才抬眼。
撞上他漆黑的明目,许舒言这才醒神,急去看屏幕,但已然晚了。由于过于专注,她的手机早不知何时回正。
屏幕大敞着,从他的角度看,一览无余。
她那一秒大脑轰鸣,思考要不要应下这一声,却听身后的人继续发问。
“同学,是海大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