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雨》烟花空巷

11、第 11 章 “主子。”

　　“主子。”一个宫女打扮的少女恭敬的福身叩拜。

　　魏子漫端坐于古琴之前，清丽的脸上却不带那芳华年纪应有的活泼灵动，仅仅是

　　一种似与生俱来的庄严肃穆，带着不容侵犯的骄傲气势。

　　上等的金娟做成的衣袖随着手的动作，轻抚过琴弦，修长白净的手指撩动出一串

　　清灵悠长的调子。初听并不成款曲，只是随着琴弦颤动，竟让人不禁深陷乐曲之

　　中，思想随之飘远，桃源仙境，回忆过往，或喜或悲，就这么轻易的随着抚琴人

　　的叮咚琴音，忐忑起落。

　　琴声未断，魏子漫却似漫不经心般开口道：“在风伶小居吧。”

　　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那宫女似乎还陶醉在那曲乐之中，对于主子的问话，只是有些呆愣的点了点头，

　　恩了一声。

　　“春来不见旧时梅，有花初开空想枝。”魏子漫低头看着琴上雕刻出的精美图案

　　，喃喃道。嘴角带笑，眼中却空茫一片，“睹物思人，终究也是好的吧。”

　　琴声依旧，配着这淡淡的语调，却徒增出几丝凄凉寂寞来。

　　而这之后，魏子漫也一心抚琴，不再言语。只是那原本空灵的曲调，却徒然激烈

　　起来，少了那深远悠长，只留下莫名的挣扎矛盾，那压迫感，让人觉得似被人抓

　　住了脖颈，一时竟无法呼吸。

　　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之间越走越快，而指尖的曲调也愈发高扬紧张。而就在那最高

　　点时，意外突发，只听“噌”的一声锐响，接着，大殿之中刹那就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古琴的余韵带着那突兀的终止，似还一遍遍，响彻天地。

　　看着自己的鲜血迅速就随着之间的伤口溢了出来，滴落在琴上，发出小小的撞击

　　声。触目的鲜红在白皙的手指上，格外突出。魏子漫眉头皱了皱，之后却化成了

　　一抹自嘲的笑容：“断弦……”

　　再多时，却又恢复了以往那般严肃的有些不苟言笑的样子，恍似刚才悲凉的场景

　　，那辗转的曲调，都只是梦见一场而已。

　　而今，梁梦已醒。只有那断掉的琴弦边，还残留着点点血迹。如火焰般赤着的颜

　　色，却是一片凉薄。

　　魏子漫起身，离开了琴案。小宫女这才从琴声余韵之中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伺候

　　着：“主子，可是要去风伶小居？”

　　魏子漫望向窗外。宫中的气候和外间无异，但是宫里的花的花期，许多却比民间

　　要提前些时日。其中，梅花尤胜。此时那边的梅，兴许早就落花一片了罢……

　　两年前，风夫人救驾有功，后传其羽化成仙，圣上赐名“济世仙子”，留有一女

　　。其后不久，其女却传来暴毙的消息。世人却说，是神灵显灵，将其也接上蓬莱

　　仙境，也难怪一直未加封风夫人遗孤任何爵位官职。

　　而那之后，两年已过。昔日的六皇子，已然已是太子身份，只是每年的这个时候

　　，却总是喜欢去到已是空落的风伶小居。从花期开始直至花落满地。

　　魏子漫垂下眼，转身起步离开：“不去了，随太子殿下吧。我……不喜欢梅花。

　　”

　　小宫女连忙跟上她的步子，直至除了书阁门口，外面候着的几个宫女连忙福身问

　　道：“魏太妃，琴弦可续？”

　　离去的脚步突然一顿，接着回头，回望一眼，情绪莫名，道：“就任他，那样吧

　　……”

　　低声的呢喃，说给谁听？

　　未曾想到，那夜的一场大火，烧红了整片黑夜。风伶小居，一万之间化为灰烬。

　　“灭火。”萧闵君站在小居门外，火光映照着他略显苍白的脸颊，灼灼火苗映入

　　他的眼，恍似那里也在燃烧。

　　身后的太监谦卑的弓着腰，有些战战兢兢：“这……这里危险，还请殿下移架。

　　”

　　“灭火。”平时一向温文的太子殿下，此时却是面无表情。双手垂在两侧，紧紧

　　握拳。在一片嘈杂中，连这个身影都似乎有些克制的颤抖着。

　　叫喊声，燃烧声，建筑的倒塌声连成一片。那群宫女太监，全部乱成一片，应接

　　不暇。萧闵君身后的那群宫人，也一个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口一个“奴婢

　　该死”，“奴才该死”，在此时，那声声尖细的声音参夹着劈啪作响的火光，格

　　外刺耳。

　　萧闵君依旧一动不动的看着满天红色，握紧了拳，而后松开。皱紧的眉头也平抚

　　了下来，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淡笑温雅。

　　他转过身，扫看跪着一地的奴才，嘴角上扬，眸中却酝酿着冰冷的风暴：“风伶

　　小居，宫女守卫一干人等，护林有功。今赐其三十八人，随‘济世仙子’故居一

　　同接受这仙界业火锤炼，早登极乐，常伴仙子左右。”

　　最后几个字吐字格外清晰，言罢，冷冷下令道：“来人，全部捆了丢进梅林。”

　　也不管身后一片哭喊求饶声，脚步不停，只留下身后火红满天，烧尽了冬日残留

　　的最后一丝寒意。却让他心中，如同冰封一般，风雪三尺。

　　“主子。”身后换了伺候的人，魏子漫只是看着窗外西园的那嘈杂赤红，余光看

　　见身边小婢，问道：“香兰，下午时候，可曾见着紫露？”

　　“回主子，下午后就不曾见过。”香兰低着头，规规矩矩的回答。不像其他主子

　　，平日受其或者心情不好时，总是想着法子折磨下人。太子妃话总是很少，却从

　　不刻意刁难奴才，也从未见动过私刑。通音律，善书画，也没什么劳民伤财的花

　　花心思。若平日不冷着一张脸，就更好了。

　　魏子漫正要继续问，门外的通传声就响起：“太子殿下驾到！！”

　　于是挥了挥手，适宜香兰退去一边，再回头，萧闵君已经到了门口，一进门，便

　　从开着的窗户看到西园那一片冲天火光，眼神一冷，脸上温柔不减，扶起正要福

　　宫礼的魏子漫：“子漫好兴致。隔岸观火，这倒是个好地方。”

　　明明是带笑的脸，温柔的语调，却让一旁的香兰不禁打了个冷颤。魏子漫抬起头

　　，对上萧闵君的眼睛，那双眼深的连自己的倒影都看不到，毫无温情可言。

　　低下头，还是微福了个礼，不卑不亢的说：“殿下严重了。”

　　“听说下午，你琴弦奏断？”随意的坐在了案几一旁，接过宫女送上的香茗，微

　　抿，“不过一个园子，怎么让你气成这般。甚至……付诸一炬？”

　　“……”魏子漫全身一僵，张嘴却不知为何说不出一句话。整个房间变得诡异的

　　安静，甚至连萧闵君将茶杯放回桌上，都似带着比平日更响亮的碰撞声。

　　魏子漫暗暗深吸一口气，开口又是那毫无起伏的声音：“陛下严重了。”

　　萧闵君不再言语，只是看着眼前颔首低眉的女子，一如既往的淡笑，微微眯了眼

　　。

　　“殿……殿下，”一旁的香兰怯生生的开口，打断了室内有些粘滞的气氛，“主

　　子今天，只去了书阁，之后一直呆在殿里，哪里也没去的。”

　　“呵，你倒是忠心，”萧闵君一手拿起茶盖，轻轻滤了两下茶叶，对着香兰开口

　　，余光却一直放在魏子漫身上，“我倒是忘了，魏家的手段了得，一向是出忠心

　　奴才的。”

　　吹了吹茶，轻啜一口，笑道：“只是这忠心，可不知是否向错了对象。这天下，

　　可不是魏丞相的。”

　　香兰早抖坐一团，呆在原地，脚一软，瘫坐在地上，连磕头请罪都忘记了。魏子

　　漫眉头紧皱，双膝下跪，两手垂在身侧，直着背脊，没有任何心虚和做作，对上

　　太子冷笑的眉眼：“臣妾身为殿下妃子，自然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忠心与谁，如

　　何作为。魏家一心向与殿下，只是因为一个故人故居殿下尽然出言如此，未免太

　　过冲动偏激了。以志得天下之心待万事，还请殿下万事万言酌情考虑。”

　　这一番话语下来，于情于理，倒成了萧闵君太过冲动了。

　　一开始，是希望可以带清雨出那冷清的院子，是希望可以拥有在这深墙之中够保

　　护两个人的力量。从何时起，那遥不可及的皇位已经触手可得？又是从何时起，

　　那本是想要摆脱的地方成了唯一和她联系的羁绊？甚至将她送离身边，为自己留

　　下一个眼线，一条出路。

　　拥有之后，便想要更多。这人，已早非昨日那个弱小无法自保的小皇子，而这颗

　　心，已经大的要装下整个江山。

　　见萧闵君不语，魏子漫也不再多说什么深沉道理，毕竟若不是今日这大火，他也

　　不会把话说的这么直白冲动。于是调整了语气，道：“今日之事，臣妾有过。还

　　请殿下见谅。不过也请殿下相信，臣妾应予殿下的承诺不曾有变。”

　　言罢，俯下身便磕了一个头。

　　金色的头饰，伴着满室烛火，闪了萧闵君的眼。

　　“轰隆”一声传来，那窗外的火焰燃烧的更甚，整个风伶小居，怕是今夜之后，

　　便成一片废墟灰烬了。

　　萧闵君回过神来，眼中却又冷下一分。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中却是防备疏离

　　。放下茶杯起身，扶起自己跪着的妻子道：“你说的话，你若不忘，我自然记得

　　。什么事，该做或不该，你自己也多思量。那些奴才……”

　　说罢看了一眼一旁满脸惊恐的香兰，道：“也不可太纵容了去。”

　　说罢，不做一丝犹豫停留，起身出门离去。

　　魏子漫垂着脸，让人看不见她有些黯淡的目光。半晌，转过头，看着香兰害怕的

　　看着自己的样子，苦笑了一下：“为何怕我呢，平日里我可曾刁难过你们？”

　　看着窗外的火光，这个平日里一直认真严谨的太子妃，在这偌大的寝宫之中，说

　　不出的寂寞无助。似喃喃般：“即使得此术法，又有何用？终是不得人心……”

　　在香兰的目瞪口呆之中，华美的金红光芒从魏子漫胸口处闪烁绽放，带起激烈的

　　旋风。那夺目之光，远远压过了那风伶小居燃烧的火焰。

　　当最终在这强光之中张开眼时，入目的，是一架赤红色做工极为细致精良的古琴

　　，无需任何支撑，悬浮在魏子漫面前。而那琴弦竟然像在燃烧一般，泛着火焰型

　　的光芒。

　　魏子漫双手轻抚琴弦，一阵流水般的音律随之响起，似着魔般，香兰就安静了下

　　来，眼中已不见一丝惊恐，只有有些呆滞的空洞和痴迷。

　　金娟赤琴相映成辉，少女的声音带上平日不曾有过的些许温柔，竟然充满了蛊惑

　　的意味。她垂着眼，眸光流转。

　　“天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