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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意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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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我游走于南疆颐德,如故利刃斩杀不少妖魔。你若有知,可会欢喜?你若欢喜,能否……见见我?”初来香山寺那日,轻尘在山顶坐了一整天,却只对着如故剑喃喃了这一句话。他看起来很不好,整个人瘦脱了形,一张百年修士皮虽不老,眼里却好似盛了千载风霜。
“上月又有仙君寻来,他说我修习年数已够,且功德已满,想要提我去仙界担个仙职。但我没答应,总觉着你若有灵,大抵还是更愿我继续做个散人,惩恶诛邪,守卫人间。他离开前我多嘴问了一句,百年修士剑下第一缕有着千年道行的魂魄可化身剑灵,长伴修士左右,此话是真是假。他说他从未听过这样的传闻……朱颜故,这些年来,我问的每个人都说这是假的,但我还是更愿意信你不曾骗我。”他第二次来隔了三年,在冬至,东留刚巧落了雪,举目茫茫,他身旁向日葵是唯一的亮色。天气甚冷,呼吸都要飘白气,他却穿得很是单薄,也仍旧瘦得伶仃。
“这次我是被如故引来的,这样多年来,我还是头一遭觉着它不再仅是一把冰冷的剑……我希望是你回来了,又不敢这样猜想,唯恐空欢喜一场,可期待却太难自抑。”最后一回正是今日,轻尘散人瞧着跟先前不太一样,他眉间褶皱被山风熨开,黑洞般深幽的一双眼也总算被斜阳染上了几分光亮。
……
羲泽指间金光暗去,溯回眼失了效力,往日情境一扫而空,再睁眼时,霁月眼前仅剩微风徐徐的夜、嵌满离合的月,与羲泽古井般深邃的眼。苍穹星汉灿烂,倒映进他眼底,蜿蜒成河,汩汩流淌出厚重的年光。
“看来,轻尘散人此番入香山寺是为如故剑所指引。”见她无话,羲泽还以为她正理着刚接收到的信息,便分析了一波来帮她捋思路:“但据我所知,剑下魂可化剑灵一事确为无稽之谈,如故剑产生异动应该同朱颜故无关。如此便只剩下两种可能:其一,有人利用轻尘散人的这份执念,操控如故将他引来东留。可轻尘修为并不逊于一般仙君,操控者须得灵力远胜于他方能不被察觉。所以,若事实当真如此,只怕相当麻烦。”
“这其二嘛……”说到此处,羲泽眸中星河骤亮,在泼墨般的夜色里发出耀眼的光:“你不是说轻尘散人那儿可能有你的魂魄么?我推测你那片魂魄或许在如故剑里,它要指引他来的方向也并非东留城,而是你所在之地。只是,若作此解释,你二人擦肩而过便不太能说通,除非他是临时被什么更重要的事绊住。但无论如何,不管出自以上哪个缘由,这轻尘散人我们都是要会一会的。”
他认真做了长长一大段输出,可霁月却毫不为所动,此刻她脑海中满是过去千年间坐在千秋雪湖畔的那个身影。
那人亦是形单影只,周身浓重的凄清寂寥一如溯回眼中所见的轻尘散人,他苍白地坐在数万年不化的冰天雪地间,面上无冗余的神色,望向湖面的眼却永远坚定温柔。
是羲泽的眼睛,风情眼,深情眸。眼若桃花夭夭,眸藏星河如练。
“羲泽,我睡在千秋雪的千年,你是不是常去看我?”霁月终于开口,却说了这样一句。
羲泽一贯游刃有余的神色有一瞬卡壳,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勾勾唇角云淡风轻:“左右也做过你小师父,去瞧瞧你不奇怪吧!”
“奇怪倒没有,我就是觉得……你不该是那样的。”
“哪样?”
霁月仔细回忆了下他当时的神情,只觉用什么词句描述都有失单薄,于是说道:“就是……轻尘散人那样。”
这一次,羲泽呆了半晌,随后低头微哂。他喉结滚了下,仿佛想咽下什么,可惜却仍是从眼中跑了出来。他看向霁月的目光很深,专注细腻得堪称虔诚。蝉鸣蛊人,夜色醉人,风声惑人,月影撩人,极突然地,羲泽上前两步,轻轻揽了霁月一瞬,在轻尘和朱颜故的故事之后又续了段短暂的风月。
那短促意乱中,他贴在她耳畔轻声低语,犹如夜半私语:“霁月,都过去了,你不是回来了么?”
霁月被他身上的热熏晕了脑子,还来不及反应,羲泽便已退到方才的距离,还欲盖弥彰地轻敲了敲她脑袋:“你能想的东西有限,平日里少琢磨点这些有的没的。天色已晚,山路又难行,我们赶快回去吧。明日一早还得看看东留城是否真的出了什么事,轻尘这次来得怪,我总疑心不甚太平。”
霁月被他牵着衣袖下山,一段路走得心猿意马,记忆里羲泽去千秋雪看她时,曾说过许多次“明年今日,我便不来了”。
她揣着心事,脚下不稳,连着踉跄好几回。
羲泽见状,在她身前俯下身子,笑道:“累了?怎么不早说?”
“我没有累!我只是在想心事。”见自己的腿脚遭到了鄙视,霁月仰起脖子反驳。
“好好好,是我后背不舒服,需要有人压一压。”羲泽回头望她一眼:“不如你上来接着想,还省了被这一路的磕磕绊绊干扰了思路。”
霁月是真的不累,但仍旧鬼使神差地趴上去,她旁观叶放、轻尘他们的故事时,时常觉着情之一字距自己很远,却莫名喜欢跟羲泽挨近一些。
“羲泽啊——”霁月舒适地倚在他身上,慵懒地拖着长音唤他。
“嗯哼?”
“我问你个事儿啊——”
“且说!”
“倘若……”
倘若我一直养不好魂魄、无法从千秋雪上岸,你会不会真的放弃我?
一个“倘若”刚出口,不知是不想,还是不敢再问,余下的话硬生生换成了旁的。
“倘若我吃得像猪一样重,你还背我么?”
羲泽闻言,脊背明显一僵,然后才答话道:“放心,本宫力气大得很,你多重我都背得动。”
霁月没留意他那“本宫”的自称,只心满意足地将搂着他脖子的双手又收紧了些。
山上荒草杂芜,二人身影却融成一道,所经之处暖意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