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轻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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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勾唇，夕阳余晖正巧洒在他脸上，眉目清朗，笑意疏狂，霁月不自觉也跟着扬了扬嘴角，俶尔忆起他那句“一个能令余生鲜艳起来的人”，不禁下意识暗忖：鲜艳，是如他当下这般么？
“那便请施主随我来还了此愿吧。”慧雅大师开口拽回她这一时恍神。
羲泽转身，轻拍霁月的肩：“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看他走远了，霁月心里发痒，有点想偷潜进那片林子，窥探一番他从前挂在树上的红叶笺上都写了什么愿望，走到一半却顿住了步子。
“与人相交须得有分寸才好，他既不愿说，我便不应偷看。若实在想知道，哪怕今后我每日缠着他问八百八十次，烦得他告诉我，也好过今日未经允许私自偷窥……”
霁月自言自语着喃喃好长一通大道理，试图令自己心甘情愿摒弃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正在此时，头却猛地一疼，心脏也像被一只巨掌捏紧般骤然一缩，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直压胸腔，与前不久在系州城茶馆外的感觉重合。
她脑中登时腾起一个猜测：或许有一片魂魄就在这附近。
她定了定神，目光扫向四周，却并未有任何景物给她以熟悉之感。
不止于此，这次没人撞她，心悸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似有什么擦肩而过，转眼即消失不见。霁月强抓住这抹异样稍纵即逝的小尾巴，凭直觉朝斜后方望去，却只瞥见一个天青色的衣角以及一把剑，她双眸微眯，看清了剑柄上的刻字。
“如故”。
……
慧雅大师所居偏殿名“水月”，彼时的羲泽正端立桌案一侧，右手执笔，认真填写着作还愿用的最后一张红叶笺。
不多时，他撂下笔，朝大师行了个合掌礼：“外头还有人等着我，先行告辞。这些年多有叨扰，在此谢过。”
“阿弥陀佛，施主，老僧有一事不解。”慧雅手上佛珠缓缓转动。
“大师请讲。”
“老僧守在寺中时间虽短，却从前任住持那儿听闻过有关施主的一些只言片语。施主来香山寺已有千年了吧，”他没等羲泽回答，自顾说下去：“施主所作所为感人至深，远胜这世间男儿，为何不愿告知那位女施主？”
羲泽不甚在意地笑笑：“可能造成负担的东西，还是瞒着她些好。”
寺前霁月回避他目光时躲闪的眼神他还记着，世间真心真情最是可贵，他的这份又给了太多，他怕她觉着重，便先替她担着，担到她觉得不再重了为止。
羲泽离开后，慧雅大师瞥了眼他方才所写。
“施主此笺所寄何处？”“四海八荒逍遥地。”
“所谢何人？”“千年酣梦终醒人。”
“所为何事？”“余生鲜艳，幸甚至哉。”
“是啊，如此已经极好了。”慧雅大师微微一笑，目光透过窗子悠远地望向香山寺后那片密林，像是望进了某场传奇。
那里成百上千的红叶笺随风轻轻摇曳，每一张上都写着相同的字句。
“施主此愿所寄何处？”“山南，千秋雪。”
“所托何人？”“霁月，当归人。”
“所求何事？”“无事，问卿安而已。”
……
羲泽从水月殿出来时，已至黄昏光景，这时候的光和风都温柔，从每个毛孔沁入，在心头荡起涟漪，一层又一层，他立在霁月身后，没出声唤她，就这么静静站着，看余晖从她发顶缓缓移向肩头。
良久，终于瞧餍足了，他才双手背在身后，缓步上前，如同一个十七八岁少年人一般绕着她周身踱了一个圈。
“霁月，回家吧。”
真奇怪，他们明明没有家，甚至每夜都在换住宿的地方。但与她在一处，却好像处处都是家。
彼时霁月正双眉微锁，右手抚着心口回味方才的事，有些恍惚地抬眸，恰对上羲泽一双风情眼。
那日系州城茶馆前被白衣人打断的惊动以更猛烈的力道猝然撞向心口，她试图从扬起的纷繁思绪中捕捉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记起，任由蛛丝一样细韧的感触无声隐匿进五脏六腑中。
“回魂了！”羲泽心情极好，不安分地拿肩膀撞撞她。
霁月这时才真的回过魂来，她凝视羲泽半晌，郑重开口：“羲泽，适才我可能看见了轻尘散人。”
“轻尘？”羲泽面上的轻松立时收敛，天色正巧全然黯淡下去，日落西山，也带走了一天的好光景。
“这些年他始终偏安边境，怎会来凑东留城的热闹？”
“我也不敢确定是不是他，当时我心跳得厉害，怀疑周围有我的魂魄，朝旁边打量时正看见一个背影。那人着天青色衣衫，携一柄三尺柳叶剑，柄上刻字‘如故’，与故事里对轻尘散人的描述一模一样。”
“你的魂魄？”羲泽还是对这个更关心些。
“他从我身边过时，我有种与初至系州城相仿的心悸感，但感觉很微弱，而且稍纵即逝，所以最好先别抱太大希望。”
“话虽如此，但既见了人，还是应当跟上他。”羲泽环顾一番空荡荡的四周，话里不无遗憾。
“我答应了要留在这儿等你，便一定不会丢下你先走的。”霁月拍拍他的肩，仰着下巴朝他绽开一个极够意思的笑容。
羲泽斜瞥了眼这“哥俩好”的姿势，不动声色地扒拉开她伸来的爪子。二人身影打在地上，被头顶新出的月亮拉得无限长，他往旁侧挪了几分，直至寻到一个能够让两道影子看起来亲密无间的角度，模糊了边界，也分不清彼此，才满意地说道：“同样，我答应了要帮你集齐魂魄，便一定说到做到。只是轻尘散人行踪向来缥缈，再找他或许要费好些心思跟时间，今日走运在此碰见他，我们虽不知其来意何在，却大可把香山寺作为突破口，从这儿开始将诸事一一查明。”
二人先去拜访了下看守寺后山林的净心方丈。
依净心方丈所言，这香山寺轻尘散人是不常来的，每次来时却都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一则是因着容貌出挑、气质出尘，二则便是他与旁人迥异的行止。
轻尘散人每至香山寺，不拜佛、不求签、不植树、不写笺，他甚至极少说话，通常只孤身向寺后最高的山顶，在那儿一坐便是半日，仿佛香山寺仅仅是个必经的建筑，他真正的目的地却是寺后那人迹罕至的孤冷山巅。
谢过净心方丈后，羲泽霁月二人前去那座山顶查探。远处灯火与香火的映衬下，山顶高处不胜寒的寂寥风光在深深夜色中愈显颓唐。
霁月前前后后兜了两圈，只发现了一朵仍然新鲜着的向日葵，没了日光指引方向，带着点无措的萎靡。
“我记得昨天看的故事中有提到朱颜故是个向日葵花妖，”霁月的脑子难得灵光地捡拾起一些记忆碎片：“你说，轻尘散人来这儿会不会跟她有关？”
“正解！”羲泽打了个响指，继而右手食指与中指蓄力，带起一道金光，抵住了霁月的左侧太阳穴。
“你魂魄不全，溯回眼用得太久只怕有损神识，我便只溯了五年光景，姑且凑合看看吧。”
五年间，轻尘散人曾到过这儿三次，每次都孤身坐在山顶，身侧仅有一把如故剑，以及一株带着露水的向日葵。一动不动，像座心肠血肉皆由石头筑成的雕像；话语寥寥，如同一块仅作纪念之用的丰碑。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轻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