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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寄月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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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不是。”羲泽说这话时面无表情,端的是坦坦荡荡,足见是瞎掰界的个中翘楚。
“你也同承战神君相识?”霁月问凌凰。
“自然,岂止相识?我跟他熟得很!”到底是他俩的事,凌凰不好掺和太多,既然羲泽不愿坦白身份,他便也从恶如崩地没有戳破。
“你觉着他如何?”
“哎呀,就……跟他半斤八两吧”当事神君尚在场,凌凰不好回答,扬起下巴朝羲泽指了指,打算囫囵过去。
不料,霁月竟对此兴趣甚浓,不舍追问:“哪里半斤八两?”
“长相、脑子,还有……”
霁月边听他说,边打量着羲泽比对,有一瞬竟觉着若真如此,自己跟承战神君被编排成一对儿,似乎也不吃亏。
察觉到她目光,羲泽回赠了她一个风华绝代的媚眼,正巧这时,凌凰幽幽开口补上后半句话:“承战神君也是个狗东西。”
霁月:……
她深深因方才的一念之差而羞愧。
这岂止是亏?简直血亏,亏大发了!
……
十日后,东留。
樱笋年光,黄金世界,烟杪入云霄,杨柳媚晴曛。
温柔办事的地方也在这儿,凌凰便跟了他们一道过来。
“你们先逛,我去瞧瞧那母夜叉,”凌凰长叹口气:“不然回了仙界,没法跟我家老头儿交差。”
三人在城门处兵分两路,凌凰四处寻觅温柔的踪迹,羲泽则领着霁月直奔寄月楼。
令霁月颇为意外的是,寄月楼身为东留城的标志性建筑,却并非坐落在城中心,而是偏安城东一隅,临一醉湖而建。
湖上日日归舟送离客,楼中年年新纸谱旧章。
不同于雕梁画栋的金碧辉煌,寄月楼自带一种静立在时光深处的儒雅,匾额古色古香,上头是龙飞凤舞的行草,兼具行之洒脱与草之生机,初见便会被惊艳到。
与所有初至此地的人相仿,霁月也凝视这“寄月楼”三字良久,但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字跟羲泽写的好像!
“羲泽,你与这楼主人可是效仿的同一位名家笔法?”在他面前,她素来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的。
“这我从何得知?此楼少说也建成有一千多年了。”
“说得也是……”霁月不疑有他。
寄月楼统共三层,占地二亩有余,已算极高极大的建筑。内里装潢简单却不朴素,桩桩故事被认真抄录在纸上而后装订成册,置于疏密得当的书架间。
霁月随意自其中抽了本出来,有些艰难地边认字边断断续续轻声念道:“那日日头……甚烈,晒得她双……颊微红,那团红直……晕进了我心里……”
“这寄月楼记事倒详细得很,我听说史书写人都只给只字片语的。”霁月见证完一段尘封多年的平淡爱情,甚为感慨。
“史书记伟人,建功立业、封狼居胥之事重在一个结果。”羲泽也拣了一本边翻边说:“寄月楼写的却是凡人,须知老百姓过日子,鸡毛蒜皮与细枝末节是最省不得的。”
霁月回忆一番上岸后的日子,欢喜确实都隐匿在日常琐碎里,遂点头表示在理,又随手拣起本犄角旮旯贴边搁置的故事翻看起来。
“咦~”不一会儿,她睁大双眼惊奇道:“这故事有趣,讲的是个道人跟一只妖。”
“是么?说给我也听听。”她说什么,羲泽一向捧场。
“这道人世称轻尘散人,妖的名字叫朱颜故。”
“叫什么?”羲泽眉心霎时一折,面上漫不经心尽褪,神色冷得像要结冰。
“朱——颜——故——丹朱的朱,红颜的颜,故去的故。”霁月一字一顿念给他听:“怎么,你认得她?”
“我有个在宫里做娘娘的故旧,也叫这名,你继续。”
“既是宫里娘娘,那肯定不是同一个啦,我这主人公是做妖精行当的!”霁月没当回事,羲泽面色却未缓。
“故事从冥界开始,这位朱姑娘本名‘阿葵’,是一株修行了九百年的向日葵花妖,胸怀成仙得道之志,心存匡扶天下之仁……”
她缓缓念着,羲泽越听,眉头蹙得愈紧。
……
是夜,霁月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许久,却迟迟睡不着,满脑子尽是白日里偶然窥见的那段仅由寥寥几笔勾勒而成的风月。
“临幽明镜台,有道轻尘散人;冥地风月馆,有妖朱颜故。”
“鬼王戮凋以向日葵一族存亡要挟朱颜故入人界窃取精壮男子元阳,适逢轻尘散人出山入世,受人之托除妖歼邪。”
“‘难得心情不错,不若我们来赌一场。’
‘我赌我能渡你。’
‘那我赌你会栽在我手里。’”
“后来,朱颜故认真勾引,轻尘散人认真失身。”
“再后来,朱颜故赢了赌局,却丢了性命:斩杀朱颜故成了轻尘散人扬名立身之作,轰轰烈烈,家喻户晓;而子虚剑自此易名‘如故’,轻尘散人仗剑惩恶诛邪无数,却始终孤身一人。”
霁月越想越觉透不过气,正巧月华如练,斜穿朱户,索性起身开了窗。
都说“明月不谙离别苦”,其实它才是最多情的东西,陪每个睡不着的人失眠,又终年守护着酒冷灯孤的寂寂长夜。
忽闻“吱呀”一声,隔壁房的窗子打开,霁月探头望过去,正对上羲泽同样烦躁难掩的脸。
“……好巧。”
二人异口同声。
担心隔窗交谈扰人清梦,羲泽索性来了霁月房间一趟,关门时特意留了道不宽不窄的缝隙。
“睡不着?”
“你不也还没睡?”
“有心事啊?”羲泽抱臂倚在她床头,微风轻拂,松枝摇曳,月光在这点遮挡下忽明忽灭,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黑夜中孤寂如影随形,霁月疯长半夜的心思总算有了出口,扯着羲泽袍子下摆把他拽得离自己近了些。
“羲泽,我们白日里看的那个道与妖的故事你还记不记得?”霁月把脸半埋进他长袍间,满足地嗅着上头银丹草清冽的香气,声音瓮瓮的。
“自然。”提及此事,羲泽微微垂眸,显然也揣着心事。
“轻尘散人是喜欢朱颜故的吧,他怎么会舍得杀她呢?”霁月百思不得其解。
“这恐怕只能问他自己了。”羲泽沉默片刻,又说:“情之所起,本不由心,不由念,也不由己,它悄然生根,又瞬间野火燎原。但或许正因得来过分轻易,总有人轻之慢之,在上头自设诸多藩篱,致使情之所终囿于身份,囿于立场,也囿于人言。”
“羲泽,那你是这样的么?”霁月不知怎地忽然很想问他一句,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不是,”他答得很认真,望着她眼睛一字一顿:“霁月,我不是。”
房内窗子犹大开着,随清辉流转,一室半明半昧,夜阑人静,呼吸可闻。
不知是否是错觉,霁月恍惚觉着也是这样一个夜里,曾有人以同样认真到堪称虔诚的神色问过她一句“你愿不愿意做我最亲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