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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水中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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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荻非答应韩苍的“非法勾当”,是有私心在的。
想进重点实验班,每次的阶段性检测都不能落下。一个年级七八百人,至少要保持前两百,这个门槛,陆荻非有些摸不着。
他是行风正派的人,当韩苍罗列出舞弊的种种好处之后,他的坚守的城池根基动摇了。
原先设想,他作为一班之长,通过半学年早已深获班主任的信赖,这次监考的大任理应落在他头上。
谁知凭空杀出来一个于浅寒。
于浅寒用一天时间,把他幸苦堆砌的心理防线击碎。
见陆荻非愁眉不展的苦瓜脸,韩苍灵机一动,“你不是说试卷抽屉的钥匙还没交给于浅寒吗,现在为时不晚。”
“什么意思?”陆荻非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韩苍不是什么善人。小小年纪展现出混迹社会的天赋。手段毒辣,心思下作,篮球比赛专门出黑招,把隔壁队的主力膝盖拐断了,罚下场,他们班也因此被取消比赛资格。
这件事被老班知道,罚他写了一周检讨。就连检讨也是表面功夫,实则不悔不思,第二周梅开二度,把来找茬儿的副队长一拳抡到了医院。
直觉告诉陆荻非,不要和韩苍走太近。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韩苍往于浅寒的座位瞟了眼,肚子里里咕噜咕噜冒起坏水,“我们偷偷把试卷抽出来一份,提前给他们做,用完了再放回去,你不说我不说,没人能发现。计划可以照常进行。”
陆荻非结结实实冒了一头冷汗,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万一我们被告发了怎么办?”
集体作弊是大事,陆荻非不敢在不能保证万无一失的条件下轻举妄动。如果要追究始作俑者,那一定会查到第一时间拿到卷子的人的头上。
第一时间吗……
陆荻非的眼神发生微妙的变化,班主任叫的是于浅寒,而不是他。
当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于浅寒时,韩苍的目光也如胶水般粘在这位转学生身上。
少年时的爱与恨通常很无厘头,特别像韩苍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水货,讨厌一个人单纯看他不爽而已。
“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韩苍咂咂嘴,“真被戳穿了,把锅甩到转学生头上就好了。反正他在咱们班人缘不好,就算我这样的都有几个小弟。他无凭无依,到时候没人会帮他。”
陆荻非胸中尚存一丝正义之光,“他这样……会不会太惨了。”
很快,正义之光被韩苍的一瓢冷水浇灭,“呵,你现在又觉得他惨?拜托,别装什么老好人了,当初答应我们计划的难道不是你吗?”
陆荻非的一丝迟疑似乎引起了误会,韩苍看他的眼神渐渐黯下,倏尔双指并起,轻蔑地戳了戳他的胸膛,“计划不能照常进行,你也得想办法补偿。别太在意了,不过是一个头脑好一些,体弱多病的转学生而已。没有证据,拿不了我们怎样。”
这番话是在伤口上洒的那把盐,粗糙咸涩的结晶颗粒开始兴风作浪,把陆荻非的脑瓜搅得辨不清黑白。
仓促之下,他答应了。
韩苍笑逐颜开,推着他进教室,仿佛两个好兄弟,“晚自习后我们去办公室,我知道监控死角得路线,我们速战速决,争取今晚就搞到题目。”
陆荻非潦草地敷衍几句,韩苍看出他不在状态,便不再过多纠缠,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深呼吸。
陆荻非规矩了十六年,第一次做超出校规八百里外的大事。
他的心脏在嗓子眼跳了半天,指引他试探性地看向隔壁,旋即心虚地垂下头,拿起笔假装认真做题。
这时候的于浅寒完全不知道今后自己将会陷入怎样的窘境,这件事乃至成为他学生时代的污点,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清清白白的粥。
这是于浅寒做的第三张数独。
每当课业完成,他就会从杂志上找一些数独自娱自乐,试图在格律的数字美学中寻找到一丝乐趣,但他很快失败了。
太简单了。
于是他尝试自己编写,他就像一个孤独求败的剑客,长久霸占华山之巅,再没有对手与之抗衡,开始和自己过不去,寻找新的刺激。
白司看得头昏脑胀,两眼一黑,直挺挺往后一倒,索性装死。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学霸的世界真心不懂。
最开始还能和于浅寒互相下五子棋,因为白司蛰伏于浅寒的壳子内,两人对战时,看起来就像自己和自己下。旁人看得古怪,白司却乐在其中。
他想逗于浅寒开心。
输的时候蒙住脸大喊大叫,赢的时候做鬼脸吐舌头,看起来就像一个神经病。
明知两人不再同一个时空,【沉浸式体验】是于浅寒的记忆片段,他根本不会接收到白司的讯息。
白司还是神神颠颠地这么做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想自己感动自己吧。
系统看不下去,“哥,你图啥呢?”
白司一本正经地疯言疯语,“帮助他调节心情,舒缓社恐情绪,劳逸结合,张弛有度……”
系统:……你帮他不思进取倒是真的。
沙雕过后,白司忽然沉淀下来。
陆荻非和韩苍打得什么鬼算盘,作为手持剧本的男人,他全部知道。
他其实在给自己打气,于浅寒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苦很苦。他们神魂共通,于浅寒的情绪有一部分也能传达给他。
就像于浅寒在走道上孤零零地摔一跤,站起来时,白司的心脏剧烈颤抖,好像哭出来一样。
……
对情感迟钝的乐天派是一种剔骨剜肉的酷刑。
白司的意识重新回到于浅寒身上。
于浅寒有一下没一下地摁着笔帽,水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对数独发起进攻。
沉思良久,嘴里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别闹。”
正在不间断作妖的白司停下来,指着自己,呆呆地问:“他跟我说话?”
系统回答:“和空气说都不会和你说。”
白司:“你这样让我很害怕。”
系统沉吟片刻,“也许他打嘴瓢了。”
白司噢了声。
于浅寒说话时有种淡淡的宠溺,像兄长训胡闹的小孩子,点缀着温和的无奈。
白司细细品味,既然没有第三者,就当是说给他听了。
他忽然腾升起雀占鸠巢的快感。
晚自习上到九点二十,于浅寒自己坐地铁回家。
别墅区离市中心有些远,地铁没办法直通,耗了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才到家。
白司怀疑于浅寒的少爷身份是假冒的,于家没钱配一个私家车司机吗?
别墅区静远辽人,到了这个点非常安静。有一条供私家车行驶的羊肠小道,盏灯曳曳,虫鸣入耳。
于浅寒走到了于家别墅的大门,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去。
他半张脸没入黑暗,另外半张融进影影绰绰的灯光里。姜黄色的暖光淌过精致的眼窝,挺直的鼻梁,饱满的唇峰,一路向下,在锁骨窝出一弯钩月。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痕。
白司透过他的眼睛,看到别墅内部奢华但冰冷的陈设,于阳在和一个同样西装革履饿人洽谈商务事宜,没注意到门外有人。
简漫还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是唯一一个注意到于浅寒的人。
她兴冲冲地把肉嘟嘟的脸颊贴着玻璃开合门,和于浅寒挥挥手,转头对简微微道:“妈妈,哥哥回来啦!”
客户不满地朝这边瞟了眼,简微微如临大敌,把简漫抱回来,“嘘,爸爸在谈很重要的事,不能大声说话哟。”
简漫天真烂漫,说出来的话不怎么过脑,“比哥哥还重要吗?”
简微微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于浅寒回来了?
不是已经提前跟他说好,今天晚上家里来客人,在学校多待一会儿,过了十一点再回来?
墙上的古典挂钟指向第十格,离约定时间还差五分钟。
客人洽谈甚欢,递了名片后没有要走的意思。
于阳给简微微使了个眼色,叫她们娘俩先回楼上的房间。
简微微抱着简漫上楼。
她安置好简漫,好容易哄她上床睡觉。接着拿出手机,给于浅寒发信息,叫他自己在外面随意逛一逛,别弄出太大声音。
于浅寒太乖驯了,他们把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独自在半夜闲逛,除了家,又有哪里可以去?
但那也称不上真正意义的家。于阳的别墅披上一层空虚浮华的外壳,隐藏着早被冷漠蛀啮的千疮百孔的洞。
那些破破烂烂的洞同样啃食着于浅寒的心脏。
夜半凉风吹过,于浅寒在自家小院里开辟一块空地,卧在毛茸茸的人工草坪上,做着没在晚自修做完的数独。
手机传来提示音,他翻开简微微的短信,看了一会儿,内心毫无波澜。
他缓缓眨了下眼,摁熄屏幕,把手机贴在冰冷的额头上。
后脑勺重重的倒下,白司吓了一跳,于浅寒被气晕过去了?
于浅寒以一种四仰八叉的姿势仰躺在草坪上,四肢伸展。
白司没有想到,他只是为了伸一个懒腰。
………
说不定,于浅寒十分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他褪下冷气逼人的外衣,空气因子像音符般自在跃动,一切变得无拘无束起来。
他把领扣解开,抱着修长的后颈,蜷起膝盖,十分稚气地打了几个滚儿,一直滚到庭院尽头。
白司感到他嘴角咧得很高,脸上绽开孩子气的浓郁笑意。
到底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屁孩儿。
于浅寒全身裹上了草屑,蓬松柔软的乌发乱成一只鸡窝,胳膊肘蹭得通红,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他不在乎。
闹腾够了,于浅寒拍拍屁股准备站起来,眼前忽然闪过一道虚影,重新把他撂翻在地。
“白司”压在他身上,傻乎乎地笑了笑。
白家就在于家的隔壁,两家的院子只一墙之隔。
于浅寒先震惊,马上哑然失笑,“大半夜还乱跑,小心我叫大灰狼把你捉回去。”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于浅寒听出了“白司”闹小脾气,好笑地捏了两下他的脸颊,“快回家吧,别叫你的哥哥们担心。”
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白司”的眼睛亮晶晶的,瞳光如坠星河,“今天是于哥哥的生日,我想见于哥哥。”
因为想见你,所以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