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屠光禹

3、婴灵城主

　　身着粗布衣，衣服上沾染了些暗红如锈的颜色，鬓发凌乱，编着粗粗的发辫，眼中没有丝毫神采，但若能开颜，不难看出是名容貌秀丽的女子。近看她怀中，襁褓婴儿。与现代格格不入的样貌，淹没于茫茫人海。
　　繁华的市井街道。
　　打量别人是不礼貌的行为，许朝却忍不住频频朝那人回头，终于对上那双死寂的眼。
　　不及她母亲年长，却如同老媪般的年轻女子，眼神有种搁置已久的霉气。
　　很小很小的时候，许朝就知道自己比之他人能看见更多东西，别人看不见的另一部分。同空气般不可触摸，在许朝眼中却真实存在的世界。

　　许朝喜欢坐在自家天台的栏杆上，摇晃两条小短腿。风吹着，微微凉，许朝有些婴儿圆的小脸稚气未脱。
　　眼神同老媪般的年轻女子再次出现，悄无声息站在了许朝的身后，声音沙哑地说：“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虽是天朗气清，却给人阴凉之感。
　　许朝没有回头，背对不知从何处出现，不知身份的女子，稚气脸庞毫无孩童应有的恐慌：“知道。妈妈说过很多次了。”
　　“那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对不起。”说完这句，许朝便从天台的栏杆上跳下，换做双手抓握，身子后倾，仅看陌生女子一眼，再次望向蔚蓝天空。她知道，这个阿姨又是跟她不一样的人。
　　“以后不要再这样。”
　　“恩，知道了。阿姨你好，我叫许朝。”
　　“许朝你好，我叫李秀颦。”
　　“阿姨你没有忘记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不能飞呢？”
　　“不能飞有很多原因，不一定因为忘记名字。”
　　“不懂。”
　　“这些事情没有懂的必要，不懂才好。”
　　“那阿姨我以前见过你吗？”
　　“见过。”
　　“一定很久了……我都记不清楚。”
　　“很久了……”孩子，对不起，你本来不该看见另一个空间。有些人具备这些能力却一生不曾开启，你却因我阻碍了你来到这世间，反而打开了第三只眼。
　　她无意导致许朝母亲难产。那时她时常待在医院，甚至长时间游移于产房。而许朝母亲生产时，因命悬一线，危急时刻，竟打开额上第三只眼，她渗渗然立于床头的模样使得许母受到惊吓，许朝差点胎死腹中。
　　后来她常常来看这个孩子，渐渐发现许朝的眼神定在她身上，不是透视。怕吓着许朝，她便很久不再那附近出现。现在许朝见到她时平静的模样令她小有讶然。
　　“阿姨，我知道我很奇怪，大家不能看见你，但是我能看见。阿姨，如果以后你无聊了可以来找我聊天，虽然妈妈老是叫我不要做奇怪的事情，可是我觉得能看见很多奇怪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坏事。我从来都不敢告诉班里的小朋友这些事情，其实我也有些无聊呢……”
　　“阿姨也有很多事情不能跟别人说，有时候也会很无聊，但是想着那些秘密只有自己知道，也会窃喜。”
　　“阿姨，我不想有秘密，我想和小朋友一样，可是我也想看见更多的东西。”
　　“人不可以太贪心，总有一天，两样你只能选择一样，否则可能什么也没有。”
　　“不懂。”
　　“以后就你就会懂了。”
　　“阿姨总是说以后，我都不知道以后在哪里……”
　　她揉弄着许朝头上短短的发，望着无暇的蓝天，极轻极轻地说道：“因为被深深期待着，所以有些小孩生来坦然，即便将来世事变迁，澄澈的眼也将依旧。”那些话语消逝在风中，许朝没有听见。
　　“小朝快下来吃饭！”
　　许朝看了看她，有些犹豫。
　　“去吃饭吧，我也该回去了”
　　“嗯……阿姨你以后还来吗？”
　　“会。”
　　她早已忘了人气，也险些忘了人间语言。她很开心见到了这个孩子。

　　因丈夫背叛而死，悠悠年岁，她只有恨，源源不绝。在人间漂泊、游荡，孤身一人。
　　一尸两命，她和她无法降生的孩子。死后，她以及她的鬼胎。可怜她腹中胎儿，生不成人，死不成鬼。只是一个胎，只能是一个胎。如今，依旧。多么可笑，一个百年的胎。她永远腆着大肚子。
　　她想掐死所有怀孕的女子，所有。羡慕、嫉妒、恨。即便死了，她依旧像人。曾差点掐死一个足月近产的女子。只是，最终松了手，那女人保住了命，腹中儿却成了魂。她没有一刻如此呆滞，血肉模糊，愣住，站在女子的房前。久久，久久。
　　胎儿成了婴灵。不笑不哭，无人疼，无人爱。却是一个稀少罕见的婴灵，满怀期待，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的笑。她的心绪有些矛盾，甚至有些不能声张，丑陋的喜悦。
　　据为己有的喜悦，哪怕凌驾于另一人的生命与痛苦之上。

　　回去了，她又能去哪？只能回到那座死绝的城。
　　回去后又能做些什么，只能抱着那些毫无希望的残破魂灵，给予最无力的安慰。魂魄与魂魄间苍白依偎。
　　这里有很多很多婴儿。无法羽化。
　　羽化即可永恒，得不到永恒的结局大多异常悲伤。婴灵城依靠悲伤存在，一缕缕闇息缠缠绕绕，腐败、凋落、潮湿，坚不可摧。
　　尚未存活于世的，魂魄残缺，不哭不笑，比死更沉的寂静，只能呆在婴灵城等待一丝来自异时空的思念。生而遗弃，终未被爱，通常哭声惨烈，如同受极刑般嘶嚎。
　　每隔百年，唯有一个婴灵可以回到人世。偶尔被想起的孩子也许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降生于世的婴灵一生顺逐，是对为善之人的赏赐。百年，唯有一个母亲得此赏赐。
　　每隔百年，有数万婴灵灰飞烟灭。
　　不被渴望，不被需要，不被希望，不被降生。甚至带着些许人间的嫌恶与怨恨。
　　生命不可重复。或许很久很久之后，天地灵气聚回些许当初散落之息，成为新生命或魂魄。
　　还有一些不是人，也未成婴灵的死胎，婴灵城每片瓦每块砖都是他们。婴灵城，一座颜色极其艳丽的死城，腥味至极，唯婴灵城主受得此景此境。
　　历任婴灵城主 ，爱恨并行，极其浓烈，皆为女子。游走于怨气深重的极阴之地，每每都可召唤回众数婴灵。
　　婴灵城主常怀抱一婴，此婴百年一遇，不出所料，便是那百年之中得获冀望最多的婴灵。
　　那年的婴灵城主，名为李秀颦。

　　2010/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