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屠光禹

2、旭日朝阳

　　清晨，从一户普通人家的院落里走出个散落着长发，睡眼朦胧的女人。今天她被派发到家门口收信。
　　在一打信件中随意翻看，直至翻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来信，她原先的睡意顷刻间消失殆尽。如遭雷击，步履不稳地靠在门口，周身力气似乎被抽空。
　　她已经有十三年再没见过这个字迹，手指颤着颤着，几乎失去撕开信封的能力，只因为信封上五个字：
　　亲爱的朝阳。
　　朝阳？朝阳是谁？
　　十三年间，她时常会弄错身份，看着镜子，眼前人是旭日还是朝阳？如果，她自己都无法肯定地说出名字，旭日或朝阳，那么连父母姐妹也不能明确地告诉她，她是谁。自十三年前起不再有第二个人明确她的存在。

　　朝阳：
　　我走的第十三个年头。
　　海域颜色发生了略微改变，污染扩大，希望不要影响到你们的生活。很高兴你们还记得我生前的玩笑，说死的时候要葬在什么地方。被洒在这里，我和海几近融为一体。
　　每年的生日，都看见你独自在海边喝着酒。像一无所有的寂寞小孩，双眸如幽穴空洞，毫无神采。以前明明说好，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那一天一定要开开心心地，快乐成双。你是来看望我，找我一同庆祝我们共同的生日。但你神情如荒原般萧索，一年又一年，渐渐不能记起你开怀模样。
　　也许因为我们一同降生于世，曾经那么紧密地联系一起，就像世上另一个彼此，我反而无法靠近你，只能坐在远些的位置，陪着你，回应你。而你，无从知晓。
　　朝阳，我已走了十三个年头，你早该拥有自己的生活。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以割舍你的思念，可我一年比一年愈发沉重。被遗忘当然会难过。顽固背负一切的你却令我更加，更加悲伤。
　　魂魄们说，因为带着怨念，灵魂绑上粗长的绳，无法飞离人间。
　　之前，我也有不甘，我才十七岁，不讨厌这个世界，为什么却要我这么早，这么早就离开你？似乎每个魂魄都这样，我们知道要坦然，只是做不到，生前死后没有太大分别。
　　怨念在孤寂的海洋里逐日湮灭，游离游离，时间太久，慢慢地忘了恨。可我依旧无法飞离人间，因为你，世界上另外一个我，你的灵魂始终带着强烈而深重的怨恨，代我恨着命运不公。自降生一刻，今生便注定我们是世间维系最为紧密的人，哪怕如今天人相隔，依旧无法动摇我们之间冥冥中紧扣的绳索。
　　如若你此生无法坦然面对，我将，永世无法离开那片海域。
　　我问了许多拖着长绳的魂魄，他们说，只要找到一个可以看到魂魄的人，就能通向你。当然，要付出一些代价。即便世界彼端，仍需等价交换。
　　选择私欲或你的快乐，使我天人交战。你此般想念，我终要回报，必须放弃某些东西。
　　借这个女孩的身体写这封信，拜托她帮我投递出去，我知道，改变未来轨迹会冒犯神灵，不可饶恕的过错。
　　朝阳，我愿用失去羽化的机会交换你忘了我。请答应。
　　朝阳，我只是提前去了某个地方，所以请你代我好好地活下去，替我爱下去，把我未完成的生命延续。
　　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与幸福。
　　永远爱你的旭日

　　信纸被打得湿透，朝阳近乎耗尽一生的精力。
　　可能是哪家坏小孩的恶作剧，可朝阳并没有丝毫质疑，她坚信这是一封来自遥远时空的信件。如同十三年来每一份对姐姐的思念，那般坚定。可这份坚定却牵绊住姐姐前进的步伐，甚至摧毁了所有路途。
　　就在她看完信的下一刻，来不及有更多思考，信件自手上蒸发了，或者说消失，彻头彻尾，仅仅一瞬。
　　泪痕尚未干透，林朝阳抹了抹不知名的水渍，莫名其妙。抓了抓头发，大清早似乎犯着糊涂，整了整手上的信件。转身，回屋子去。
　　许朝躲在街角窥视着朝阳，那个与拜托她的魂魄有着一模一样脸容的女人，然后头垂得极低极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许朝不知这样做对或错，没有人教导她，他们总劝说她不要做奇怪的事情。
　　旭日化作一抹朝阳投射到她的脸上，有些粘腻。
　　或许有时，她该关上额上无形的第三只眼。

　　“在她看完信的那一秒，她将会把信里内容遗忘，并且达成你信中愿望。愿望持续到死后，如果你希望她不记得你，即便是她死后，即便你们再次相见，她也不会想起你。她的记忆会以最合理的方式将你排除。而你付出的代价就是……再也无法离开这片海域。”
　　拖着沉重长绳，旭日越走越远，忽略掉身后若隐若现的声音。
　　“孩子啊……你等于抹去了自己……所有存在过的印记……”

　　2010/8/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