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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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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只鬼,你没有爱恨的资格。”
肤色异常白皙的少年似乎已被暴烈的阳光穿通,地上没有留下一丝阴影,他唇角紧抿,伫立在周末人群极其密集的商业广场。他约莫站了一个小时,面部竟还保持着干爽洁净,多少让人艳羡。
“你等了多久?”问话自他背后传来。
“我刚到。”
刚才问话的,也是位少年人。问话少年不以为意地撇撇嘴示意。
“那走吧。”
“我只帮你这一次。从此,你走你的阴间路,不要再缠着我,否则,我让你魂飞魄散。”说这话时,问话少年面无表情,可细细看去,他的眼梢流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我不缠你。”
“你认识我表姐多长时间了?”
白皙少年顿了顿。
“两轮。”
问话少年瞥了他一眼,真是见了鬼的惜字如金。
而后,问话少年不再发问,暗自忖度着。要是让家里人知道他带只鬼参加表姐的喜宴,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况且表姐已有孕在身,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小命不保啊,他是倒了血霉才招惹上一只“表姐的前男友鬼”。
清心寡欲多年的表姐三四月前突然宣布要结婚,可是把长辈们吓坏了,毕竟,他们一度以为表姐是看破红尘,要带发修行了。
听不八卦浑身不得劲的老妈说,表姐当时的表情简直平静得骇人,还冷不防抛出一句:
“我怀孕了。”
连向来面瘫的大舅父都抽搐了。他倒是有点好奇大舅父面部抽搐的样子,有点而已。
虽然他跟表姐的年龄相距甚远,一年到头也说不上三句话,但总归是他的表姐,没理由帮鬼不帮亲的吧?
对了,玉佛!为什么他早没想到,果然是要“急中生智”。
“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家拿点东西。”
白皙少年淡淡看了眼匆匆返回的问话少年道:“你带这个我进不了你的身。”
废话,就是要让你上不了身啊!
“她带上戒指我就走。”
“表姐跟表姐夫早登记了,这只是个婚礼而已。”
“她带上戒指我就走。”
“表姐怀孕了,你会害死她的!”
“她带上戒指我就走。”
“作为一只鬼,你没有爱恨的资格。”
“她带上戒指我就走。”
问话少年不再搭理白皙少年,自顾自离开了。
“活人麻烦,死人更麻烦!装什么可怜,给我滚起来!”折返的问话少年叫嚣道,“你不要害我表姐,我真的会让你魂飞魄散!”
“我表姐是个好人,你不要害她……”
此时,白皙少年一步步靠近问话少年,问话少年周身泛起刺眼的白光,仿佛在抵御白皙少年的靠近。随后,白皙少年一把抓住问话少年的臂膀。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干什么?!!”鬼的力气好大,他挣脱不开啊!为什么不怕玉佛,不是说进不了身吗?!
……我害不了她的,我很快就‘死’了……
谁在说话?为什么这声音似远似近,又似来自他体内?
……你表姐是个好人,她总是心软……
做鬼了不起吗?做鬼可以不讲信用吗?凭什么强制霸占他的躯体?
……是你言而无信在先……
是啦是啦,鬼了不起啦,讲什么都对啦!
“小兔崽子你野去哪里了!今天什么日子还给我到处乱跑!”
老妈不要揪他耳朵好不好,现在反抗不了,不代表他不会痛啊。他已经够可怜,够倒霉了!还要大庭广众揪他耳朵,丢死人了!
“小孩子真是不懂事!”
婚礼舞台上的新娘有意无意打量着台下,直到与她表弟的目光相遇。随后,新娘的眼神缓缓移回到新郎身上。
扩音器里传来婚礼主持的声音。
“新娘,你愿意嫁给他吗?”
“我愿意。”
秘密
家里长辈间有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表姐多年前曾有过严重的精神问题,让大舅父和大舅母操碎了心。在表姐二十出头那段期间尤为严重,长期的心理治疗对表姐没有丝毫作用,大学学业被迫中断,说是足不出户,但差不多是被大舅父和大舅母“软禁”起来了吧。
大舅母重病之后,表姐的病情突然开始有所好转,不久后大舅母过世了,表姐却奇迹般痊愈了。
这些事情家里的长辈从来不会当着小辈的面说,连他那个八卦老妈都在他面前三缄其口。不过嘛,超过一人知道的秘密就谈不上是秘密了,因为总有第三人、第四人……会知道。所以,他也有所耳闻便是。
现在他看表姐是没什么问题啦,除了少言寡语以外,反正安静又不是病。再说,表姐好像快比他大上二十岁的样子……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鸿沟吧……确实也聊不上……
表姐让他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三年前那句奇怪的话了吧。
“小让,谎言也不全是坏的。”
他不明白表姐是什么意思,是叫他撒谎吗?无缘无故为什么叫他撒谎?大人不都只会说,撒谎不好,小孩子不要说谎吗?他这个表姐不愧为传奇人物,是够诡异的。
那只“表姐的前男友鬼”果然在表姐带上戒指后离开了他的身体,所以怎样,意思是言而无信的只有他而已吗?未成年的他也要考虑很多事情的啊。
他目前意识不太清楚,好像有一瞬间喝断片的感觉。总之,在婚礼现场已经没了鬼影。走了好,装模作样的逞强是另一回事,他心里其实蛮害怕的,表姐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估计大舅父会宰了他……
婚礼结束后,他收到了表姐的简讯,内容快把他吓尿了……
“我提醒过你可以撒谎,并不代表允许你毫无节制地滥用自己的能力。你从小到大都很聪明,比我小时候要聪明得多,小小年纪已学会掂量人心的把戏,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有所把握。但为人处世最忌目空一切,长此以往,你迟早引火焚身。”
正当他脑子一片空白,手机又传来了另一条简讯。
“你能看见的东西,我也能看见。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好像知道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或许他表姐可能自始至终都未曾痊愈,一个没有生病的人谈何痊愈?
别人是“真瞎”,他表姐是“装瞎”。
那个人
当他借着少年的眼睛与那个人对视,终于得知被隐藏的真相。
那个人的第三只眼从未合起。
离开云让身体的白皙少年步履蹒跚地游走在街道上,一只鬼不应有那样的步伐。
十七觉得他恐怕是要死了,魂灵怎么死呢?可是同云让所说的那般,魂飞魄散?原来这一回,他将不复存在了啊。从今往后,他彻底消失之后,那个人不用再为了他为难,因为他“装瞎”了吧?
“你认识我表姐多长时间了?”云让问他。
他回答了多少?两轮?好笑,他怎有关于时间的概念。他是连名字都可以遗弃的人。
她十五岁时给了他一个名字——十七。
她对他说:“如果青春永驻是全人类其中一个愿望,那么你已经实现了,岁月不可能再从你身上掠夺任何东西,死亡已经让你打败了全人类的敌人——时间。”
“所以‘十七’指的是我容颜停驻的时间点?”
“没错!”她愉快地说道,“假设永生是全人类另外一个愿望,那么你也实现了,因为你永远活在这里。”她随之用右手掌拍了拍左胸腔的位置。
“好,我的名字是十七。”真可笑,他竟然轻信了一个少女的不知所谓和天荒地老。
的确,时间的流转对于他来说已不具任何意义,他不畏寒暑,不知四时,永远停在了某一刻。直到认识她,伴随着她的成长,他似乎才重拾一些关于时间的概念,亦或说,她即是他的时间。
小娃娃、小妹妹、妹妹、小姐姐、姐姐。
一天一天,她的容颜发生着缓慢的变化。悄无声息地将他甩在了身后。每年她生日,他都难掩沮丧。而她总是甜甜地笑着安抚他道:“总有一天我会变得又老又丑,到时候你可不要倦了我呀。”
人有完全霸占另外一人的欲望,鬼也不例外。
他知道对着他微笑的她,在别人眼里的样子。他知道对着他比手画脚的她,在别人眼里的样子。他当然也知道,对着他喋喋不休的她,在别人眼里的样子。
想要霸占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就是让对方成为怪物。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接受的怪物。
是他把她引到疯子那条路上的。
她为他放弃了远方的大学,因为他只能待在这座城市,放弃了所有社团活动,为了课后陪他。即便如此,他仍然不分场合、不分时段地去吸引她的注意力。
然后,她会对着空气微笑、比划、交谈,在夜半时分突然来一句轻轻浅浅的:“别闹了。”俨然成了寝室里的怪物。
那时心理辅导员的介入已是徒劳。她对着专业的心理医生说:“你们看不见我看见的世界,不代表我就是疯子”。她不抵触任何心理治疗,吃任何送到嘴边的药。
后来,她的父母放弃了,将她关在家里。
最后,她不信鬼神的父亲请来了当地一位高人,可不知何故,他仍然没被驱逐。
那位高人离开前对她的父母说:“欲斩此劫,唯有你们女儿自己动手。”一旁偷听的他几乎掩藏不住笑意,暗自认为她绝不可能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她被“软禁”的日子,恐怕是他最痛快的时光了。在封闭的空间里无所顾忌,肆无忌惮地将他当成一个活人,他几乎霸占了她全部的生活。
他是鬼,哪有对错之分,禁锢她,便是遂了他的愿,哪怕他成了她世界里的唯一圆心。
可痛快、痛快,毕竟仍有痛。
人鬼不分的日子,她平平静静过了两三年。后来,她的母亲病倒了,为了照顾母亲,她慢慢恢复了所谓正常人的生活。
“十七,妈妈病得很重,这段时间你不要跟着我了。”
为此,他赌气消失了整整一个冬季。
等到她的母亲病愈,他们慢慢恢复到早先的状态。
可是,她毫无预兆地“瞎了”。自她母亲重病复发,她仿佛再难与他沟通,眼神一点儿一点儿变得疏离。他以为,这是人们在至亲生病下的常态,没曾想是她“失明”的先兆。
“十七,妈妈走了,你也走吧。一年,一年之内不要再回来。”
他是一只鬼,凭什么任人予取予求?
他还是走了,别无选择。那个人的要求,是他的全部。
一年归期,那个人,那一年,那一天。
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