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屠光禹

1、天使

　　那是一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小男孩。

　　衣裳有些长，笼在男孩的身上，好像会随时将他绊倒。颜色磨损许多，繁华的街道上，显得突兀。

　　他走过很多的路，从未停息。

　　一直游荡、游荡，脚下是虚浮的空气。过去多少年了？他永远像个孩子一样漫无目的地。

　　人群来来往往，车如流水。没有人会飞，没有人记得。

　　街角橱窗前的女孩，看着玻璃另一边漂亮的娃娃，笑容柔软。玻璃上没有他的身影。女孩转过身，面对面。走近他。

　　不是穿越身体的视线，好像，投到他身上。

　　阳光温和地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折射在女孩稚嫩的脸庞。

　　视线仿佛有了停驻的位置，女孩对空气说：“你叫什么名字？”

　　表情略略慌乱，他已经好多年，好多年没有说过话，嗓子有些干涩、沙哑，声音如老旧收音机般，沉闷而杂乱。

　　“我不……不记得了。”

　　“你不要难过，会记起来的。请不要忘记，我叫许朝。许多的许，朝阳的朝。你可以叫我小朝。”

　　“小朝，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被询问的女孩耸耸肩，一脸无辜。

　　“以后不要再做奇怪的事情了。”少妇习以为常无奈的神情。

　　渐行渐远的身影离开他视线。

　　因为带着怨念，灵魂绑上粗长的绳，他无法飞离人间。没有归宿的游魂。

　　越来越重，他是不能飞的魂魄。一年又一年。每一步，仿佛扎根土壤的沉重，同人一般。

　　几年前，被殡仪馆奇异的气息吸引而去。每天都有人逝去，那天的气味却很熟悉。他看见厨房常大叔，样貌粗犷，却面恶心善。寿终正寝的老人最后留恋人世的姿态，然后羽化。他希望自己可以像常大叔那样。

　　所以，行走。

　　他的颈项，曾被一条细长丝线盘绕。无尽。他只是沿着线的方向，前行。高楼、瓦房、围墙，穿越一切。无所顾忌，也许唯有成为亡灵才如此，无所顾忌。

　　然后，他来到了城市的郊区。

　　没有任何原因，他知道，他仅仅知道。坐在大院晒太阳，两鬓斑白的老人是他无缘见面的，母亲。老人双眼呆滞。

　　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把我扔掉。终究淹没于喧嚣。

　　半新的屋瓦，略显斑驳的墙体上，攀附着细细密密的青苔。他走向老人，轻轻抬起圆圆的手，想触碰，即便什么也碰不到。

　　他只是想用这样的手，没有手掌的手，碰碰她。

　　“奶奶……”不远处有一个3、4岁的孩童朝他们奔来。

　　悬在半空的手臂像瞬间抽掉所有的力量，突地垂了下来。

　　已经，这么多年了。

　　线了无声息地断了，他与人世最后一丝牵绊断得如此绝然。

　　听那些和他一样的魂魄说，没有名字的他们，无法离开。

　　下雨天，天空笼罩着一片阴霾，他讨厌灵魂被穿透的感觉，无处所依。雨水，好像泪滴。他不过是连眼泪都没有的魂魄。

　　又看见那个女孩，在城郊的墓园，跟家人一起祭拜祖先。

　　偷偷向他望来，动作小小地向他招手，生怕大人发现。

　　“你想起自己的名字了吗？”像呓语似的问他。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没有。”眼眸垂了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墓碑上的照片，电光火石，那些生前记忆清晰地穿过他的脑海，此刻，拼接成完整的画面，不再零零散散。一切，将释然。

　　小女孩寂寂地，说：“是我妈妈的外公哦，很疼妈妈的，你认识他吗？”

　　“认识。”

　　“一定很温柔对不对？”

　　“嗯。”

　　那些没名没姓的孩子跟着院长姓。白白的胡子，说起话来一耸一耸的老人，总喜欢轻轻地摸着他的头说：“郝年啊郝年，今年一定是好年。”

　　身体渐渐飘浮起来，如枷锁般的绳索缓缓断裂，他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城市。

　　“你要走了吗？”

　　“嗯。”

　　“你找到名字了吗？”

　　“嗯。”

　　有些距离了，用尽在人间最后的力量，朝地面大声喊去：

　　“下一次，下一次，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

　　“好——”穿透云层。

　　家人讶异地看着朝天空呼喊的女孩，这孩子啊。

　　女孩再次对着天空，喊：“下一次，请不要再偷偷哭泣了。”

　　“下一次，我想成为健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