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灯下对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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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沉地黑着，承乾宫灯火通明。
安泓墨回来的时候，温一白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福公公见状想上前叫醒他，被安泓墨抬手打断。他挥手让宫人退下，福公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不作声地躬身退下了。
安泓墨在他对面轻轻地坐下，望着温一白毫无防备的睡颜微微出神。
母后的死因真相似乎渐渐浮出水面，可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地牢压抑沉重的那一幕幕、母后去世时灰白的脸、八年少年离索......一桩桩、一件件，一直以来大石头似的沉沉压在他心上，时刻逼着他大气也不能喘。
眼前这人实在是枚再合适不过的棋子。可这几日相处下来，他竟生出一种微妙的亲厚来。
这人实在好生奇怪。
明明自己在他遇到贼人的时候冷眼旁观，带他进宫也不过是为了拉拢。自己说话半分真意半分假，三句一个坑。这一桩一件，他不信这人看不出来。
可这人还是会和他拌嘴，怕他也不怕他，炸着毛还非要装出一副温驯样子来；会真心实意地为他着急，那样子又呆又傻；会在自己稍一试探时，扑通一声凛然跪下。甚至......会在这长灯孤影的深宫里，为他擎一盏等归的灯火。
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梦一般的似曾相识之感。
恰如灯下，古人万里，归来对影。这便是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就这样对面坐着。恬然的静谧微妙地在这一方天地间流淌，窗外月若流金，窗内烛火哔啵作响。
也许是安泓墨的视线过于强烈，温一白睡梦中也受到感召。他蹙眉转了转眼睛，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我怎么睡着了......”他一边舒展着脖颈，一边睡眼惺忪地嘀咕。
看着青年傻呆呆的样子，安泓墨略一阖眼隐去眼中汹涌的晦暗，好笑地出声：“怎么，朕的桌子比不比得起你的床榻？”
“皇.....皇上！”温一白惊了一下，随即有些赧然地低下头，“您回来多久了，怎么也不叫属下。”
“嗯，回来了。”许是夜深了，安泓墨的声音有些沙哑，灯火描摹着他入画的俊颜，有种别样的温柔动人。
“你在朕宫里睡着，还敢问朕怎么不叫你。”安泓墨语意戏谑，不待他开口又问，“你在等朕？”
“属下看您方才脸色不太好......”温一白难为情地眨眨眼，对于自己睡着这件事很是羞涩。
安泓墨闻言心下一动。
果真是在等他么......
温一白小心地望着他面容上无法掩饰的倦色，有些心疼：“您累了吧？可有属下能为您分忧的？”
他自己还不知道自己脸色苍白，眼眶泛着微微的红，漂亮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水色的样子有多我见犹怜。
安泓墨敛下晦暗心思，若无其事道：“要用你也不是现在的事。”
姜太后母家平南候府的实力不容小觑，温一白要想真正有用武之地，还得等他有了身份地位、有了后台支柱。
温一白听了这话略一颔首，粲然一笑道：“属下会尽全力，在殿试不让陛下失望。”
“好。”
二人简单话过几句，安泓墨便让宫人领了温一白往琼花阁就寝。
临走时小公子可怜巴巴地扒着门框，探头问他：“皇上，明日早膳还有梅香鸭子吗？”鸦羽似的眼睫眨巴眨巴。
“......有。”好一个光明正大的饿死鬼。
等人喜笑颜开地走了，安泓墨默了一默，转身到书桌前，提笔快速写了一张字条，召来暗卫。趁着夜色浓重，往宫外去了。
没多久，平南候府西苑一扇雕花窗子被隐秘地两长一短敲了三下，御史中丞姜云礼隐秘地接过窗缝递来的素白纸条。
——
辰时未到，天蒙蒙地泛出铅灰色。
承乾宫的宫人鱼贯而入。
“皇上，温公子也起了。”今日休沐，皇帝也不曾贪睡。福公公一边给眯着眼的帝王系盘扣，一边懂眼色地轻声禀报。
“怎的起得这般早？”安泓墨蹙起好看的眉头，顿了顿沉声吩咐，“传张太医。”
该放人出宫，等有心人找上门来了。
“是。”
御膳房收到皇上早膳要用梅香鸭子的旨意，激动道陛下终于有指示了，各个摩拳擦掌，天不亮便卯足了劲儿起来忙活。
精致可口的菜肴用上好的镶金绘龙白瓷小碟一盘盘端上来，除梅香鸭子还有水晶虾饺、莲蓉馃子、玉米甜粥等，样样都引人食指大动。
然而安泓墨一点也不买御膳房的帐，草草地用了几口便撂了筷子。
今早起来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胃部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食欲全无。
早年自己不爱惜身体，事务又繁杂，常常整天整天不用膳，凭福公公劝破了天就是不吃。那时既有一心扑在政事，也有惩罚自己的意味。总之一来二去落下了胃疼的老毛病。
“皇上，您再多用些吧，仔细伤了身子。”福公公往他碟里布了一个饱满剔透的虾饺，苦口婆心道。
“不吃。”安泓墨皱起眉拎起餐巾擦了擦嘴。胃里的疼不尖锐但绵长，软刺似的折磨人。
“可是您胃疾又犯了？”福公公忧心忡忡道，“哎哟，您可不能再像以前总吃两口便算了。”
“多嘴。”
福公公清楚自家殿下的脾气，不敢再劝，只得无奈应了下来。
那头，温一白昨晚睡得不错，今早起来感觉自己精神不少，便没让宫女动手，自己洗漱穿衣，收拾了一通。
美滋滋地用完早膳，将那梅香鸭子吃得盆干碗净。收拾好有宫人领着他去了正殿，张太医已在里面了。
“......只有慢慢调理，方能恢复七八分。”温一白来的时候恰好听到这么一句，还没来得及生惑，就有宫人上前禀报：“陛下，温公子到了。”
安泓墨抬手示意张太医止住话头，淡淡道：“进来。”
“参见皇上，皇上万福。”温一白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起来罢，让张太医给你看看伤势如何。”
“是。”
张太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后，方才开始检查伤势。
期间温一白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眼睛却止不住地往主位处瞟。安泓墨因着胃疼，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生人勿近气场，温一白不明所以，顿觉新奇。
早料到这人不会是昨天那般惯会捉弄人的幼稚，但见了这样冷肃的一面还是莫名兴奋。
“怎么？大清早兴奋得跟个猴儿似的。”安泓墨身体的不适直接导致他心情也不十分明媚，懒懒地撩起一边眼皮，斜睨着下位上坐姿端正、眼神却四处乱瞟，神色掩饰不住兴奋的小呆子。
“......”温一白无语凝噎，半晌硬着头皮道，“回皇上，属下初次在宫里留宿，深感荣幸，方才激动了些许。”
“哼。”安泓墨也不理他。心底一哂，这话前几日没见你说。
少顷，张太医诊过之后，拱手禀道：“回皇上，公子已无大碍。”
温一白闻声跪下行礼，朗声道：“草民叩谢圣上眷顾。如今草民已大好，再住宫里于理不合，还请皇上准草民出宫。”
这朱墙金瓦下深宫大院，处处是眼线，就会处处是风声。昨日他进承乾宫已是隐秘，太后居然也拐弯抹角地来打探消息。待得越久风险越大，不仅对安泓墨有危险，对他自己也很不利。
谁知安泓墨对此居然没有多加劝阻，只眸色深沉道：“也好。”
温一白略一躬身，冲座上的安泓墨晏晏一笑。那双桃花眼干净澄澈，心思百转千回。二人如今地位天壤之别，他的实力还不足以让他站在他身边。
简单告别后，伴着晨曦些微的天光，温一白便乘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借宫人出宫采购的名头，悄悄地没入逐渐熙熙攘攘的大街。
春闱之时，我来赴你的约。
——
霖王府。
五王爷安奕霖正听探子来报。
“禀王爷，今早辰时一刻宫里出来了一辆马车，说是内务府出宫采购，属下并未发现不妥。”
“——哐当。”精致的骨瓷杯盏磕在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上月月底内务府不是才出宫采购过一次么？”声线微冷，安奕霖半眯着眼，眼角收紧成一条细细长长的线。
宫内补给是由专人每天送入宫内的，出宫采购只是有预算外的开支，内务府不成文的规定，每月下旬出宫。二如今不过上旬。
“回王爷，属下探过，那马车里确实是内务府的公公。不过……出宫门时急匆匆地过了，侍卫没能检查车内。”
“呵，若真如本王所想，那便有意思了。”
——
平南候府。
书房内，平南候姜长逢捻着花白的胡须，半阖着眼睨着侄子，尾音上扬：“哦？有这事？”
在他身前，嫡子姜云起和二房侄子姜云礼一左一右立着。
姜云起言语轻蔑：“二弟，如此隐秘的消息怎么会传到你耳里？怕是为了讨父亲欢心，故意编来哄骗我父子二人的吧？”
姜云礼一哂，心道这姜云起虽然愚蠢狂妄，但真给他误打误撞猜中了一半。
面上却是不显，只恭敬道：“大哥这话便是伤了我二人兄弟情分了。此事事关重大，我怎敢胡乱编排？”
“哦？”姜云起嘲讽道，“那是我错怪你了？那你且跟我说说这消息你是从何处得来？”
见他神色淡然，心中无名火起：“你父母死后二房一脉就剩你伶仃一个，自几年前投奔了我父亲，你便一直曲意逢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省省吧！”
姜云礼惨然一笑，苦道：“大哥当真是错怪我了，我父母亡故后幸得伯父收留才苟延残喘至今，怎敢有一丝违背？那皇上私带一举子入宫的消息，承乾宫一位小太监递来的，那小太监与我的贴身小厮是同乡旧时。刚得到的消息，小弟一刻也不敢耽搁，立时就来告诉伯父与兄长了。”
那姜云起还想再说，被姜长逢抬手打断。他一双老眼里精光迸射，对姜云礼安抚一笑：“侄儿勿怪，你兄长向来言语莽撞。”
姜云礼忙作揖称不敢。
“想不到侄儿你在承乾宫也有可用之人，倒是出乎我意料了。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你我本是同根，一家人该是和睦相处，是不是？”
见他笑容可掬，姜云礼也微笑，孺慕之情溢于言表：“伯父说的是。”
姜长逢呵呵笑着，手边书册下，赫然压着霖王来信。
——“帝携一举子入承乾宫，恐有大患。”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灯下对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