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偶缘生 ...
-
天色愈暗,帝命宫人在夕宸殿中燃起灯火。北风愈紧,帝命众人退下并关紧所有门窗。室内并且升起绵柔的龙涎香。
帝在这幽暗迷幻中想起八年前,那时他年方十八,意气风发,披着一身沉重的玄银铠甲,闯进这间殿宇。
在这里,他第一次看见自己彼时还是前朝帝师的师叔——十岁之前关于这位师叔的记忆已经不可考了。
民间求生那八年,他对师叔唯一的印象来源于百姓的评论。世人说他的皇叔萧堆聪慧有礼,说萧堆用人唯贤,说萧堆对任用的人都给予完全的信任、还勤于朝政……无数的认可与鼓励都归向景阳殿中那一位帝君和教导他的帝师。
那时年幼的他亦在心中对这位传闻中的“帝君”及其帝师焉慎宁心怀崇敬。
元胤从民间历练归来后最先看见的是萧慎宁,萧慎宁自呈归隐信给元胤,元胤拉住慎宁的手臂上的衣袖让她留下来,当时萧三世看见萧元胤归来立即就选择了退位。促进元胤赓续前进的,则是爱。
十岁那年,前朝皇帝生母黎妃安排前朝皇帝与权臣岑纾之之女岑瑰姬联姻,当时的前朝皇帝还只是一个普通王爷,是当时皇帝的弟弟。
后来,黎妃对萧三世说:“你也二十岁了,也该成家了。”亲家人选是拥有一个女儿的当时的丞相岑纾之,黎妃很看好岑纾之,因为见过岑纾之亲自驾车以送慎宁回她的府邸,并且见过岑纾之喊他徒弟萧元胤一起同行讲学,联姻成功之后,黎妃与岑纾之亦有意联系萧元胤。
后来,岑纾之让萧元胤送慎宁到慎宁府邸的大堂中,当时的皇帝皇后——也就是萧元胤的父皇与母后亲自来招待慎宁,出于爱才之心,萧元胤的父皇与母后有意将皇位传给慎宁辅佐的萧堆。岑纾之遂拥立前朝皇帝为帝。
前朝皇帝登基之后,有一天萧三世为岑瑰姬抬起门帘,岑瑰姬抱着琴也伸手去扶那门帘并向萧三世说“谢谢”。岑瑰姬的手却碰到了萧三世的手。
萧元胤的祖母栎姬对萧元胤说:“老师就是你的再生父母,你到哪里去要对老师说一声。”这是为了让元胤去民间历练之前和老师岑纾之能有声招呼。
之后,栎姬便连夜派人将他送出宫廷,远离了朝政。但在民间的时候,他们也能自得其乐,像她自己这天对元胤说:“家里在修整锅台、铺地砖、还要修耳房。”
于是时光荏苒,八年后,他提玺绶归来,亦有意留慎宁辅佐朝纲。
方回来之初,因为知道慎宁这段时间只能喝暖的,元胤特地将邻国进贡来的果浆用他亲自加热好的热水兑了之后再捧给慎宁喝,岑纾之也常劝说慎宁留在朝纲。
黎妃那段时间又常以同样的方式提醒萧堆善待瑰姬,黎妃总对热衷于侍奉自己的岑纾之之女岑瑰姬说:“你今晚和二王爷一起睡吧。”
但有天,当萧元胤他来到夕宸殿,看到坐在烛火下的师叔时,周围的一切姹紫嫣红仿佛顿时离他远去。
殿里很安静,师叔也很安静,她身边连一个陪侍的宫人都没有。
焉慎宁坐在檀木椅上,看着提着茶壶闯进来的萧元胤。元胤对慎宁说:“等到你担任正议大夫之后行出真正利国利民的政绩自然会更加获得大家敬重的。”
慎宁抬头看向自己阔别已久的师侄,却根本没有认出来。她眼神渊静,笑了。
早晨,她来到元胤的房间并看了元胤一眼。
后来相处中,他发现她形象竟不似元胤预料的那般严厉,反而是温和乖顺的。她宁静,甚至,释然。那种安静奇迹般抚平了元胤身上无处安放的少年心气,有一时,他甚至突然对寂静的师叔生出怜惜,那时,他仔细看着慎宁这天穿着的菡萏色的长纱衫,纱衫的两边腰侧各有一列同菡萏色的流苏垂下,纱衫上还有淡蓝色和白色的条纹作为装饰,衫内慎宁穿着一袭纯白色浮金光的缎裙。元胤终未明了少年之爱。
最后,他只是给焉慎宁舀了一勺桂圆红米羹,等候着。
“你休息一下我帮你喊几位师兄为你进行辅佐。”慎宁对元胤说,“说真的陛下您可以每天早上晨起读一读四书五经,这对您理政是有帮助的。原来您还和黎国人有联系,上谏声、还有人们的说话声越来越重要,我只觉得对你有帮助。”
“我命人来将我殿宇的门窗关紧,但没有人听见。然后,他就进来了。那时他真是威武,长身玉立,神颜昭昭,我想着,他莫不是天神下凡,来肃清这些尘埃的。我甚至没有认出来,他就是我多年前下落不明的小师侄。”后来,慎宁笑着对栎姬说。
在黎国孔雀客栈旁与元胤相遇时,慎宁走到元胤旁边站着,她面色已有些酡红了,神情也扩散开来,看起来更加释怀。
元胤将两根红绳中的一根交给慎宁,“所有人都在想,我可知道你为什么来黎国找了我。”慎宁实现承诺按照元胤所定下的地点来赴约,那是在回到圣京之后有一天。
“我帮黎妃之子稳固了你父亲的皇位那么久,对这天下也算有个交代,早想归隐田园了。”慎宁说,“对了,我也十分喜欢你做的饭菜!在黎国的时候常想念呢。还有,我也很喜欢你。”
“但他起身给我熬药为我取来棉被给我裹上。宫里锦衣玉食,所吃的饭菜都是暖热可口的。不过,也早习惯于此了,就这样了此度过年月,也可当作是一个合适的归宿。可是,可是为什么有一天,我将我身上仅剩的玉佩赏赐给看守我的狱卒……他为何回头就赏赐了金杯给那名狱卒,他就那样以宁和的眼神看着我陪在我身边,元胤对我来说是很有价值很可爱的。可是……”慎宁对栎姬继续说道。
“苹果就在楼梯下你想吃就拿,今天天气晴你理个发……”穆轻君与盛英君十分和平地对慎宁说。在黎国的时候,有一天慎宁和师兄们之间有这样的场景发生。
回到圣京,慎宁就和元胤成为了好友。有天二人宴会,慎宁从座位上站起来,袅袅婷婷地走到近处一棵柳树旁,斜靠在树干上,一只手捂着胸口,眉心舒展,似乎对元胤的寻找很是原谅,但她嘴角分明带着一抹甜蜜幸福的微笑。
她继续说道:“那么这安置黎妃他们一行人的使命就交给元胤你请问可以吗?他们从皇位上自甘退下来,理当有个好的归处。后来就可以待在黎国或者在京城中的某个府邸中。我更是在意这些;又希望他们也能继续辅佐现在的陛下你,帮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你看如何。”
元胤骑马跟在她身后并呼唤她:“慎宁。”
“我们回去吧,我去牵我的马来,”慎宁往前走了几步,说,“你若遣归他们也情有可原。”
回去后,慎宁昏迷了一些时日,元胤带慎宁去看医生,为慎宁买来了恢复身心安宁的安神药,又将自己常佩戴在腰间的金梅花环解下给慎宁玩。
待慎宁痊愈之后,元胤将慎宁带到皇宫附近的一个府邸中,元胤将她安置在那里并且设宴请他熟识的圣京城贵族乡绅及朝中大臣一同相聚吃饭,他也领慎宁出来一一与这些人物见面认识。
“你将来要学会自己过日子。”元胤劝说慎宁道。
又一天,帝面前摆放一叠收集来的与焉慎宁所在师门有关的信息,他了解到焉慎宁与自己师父岑纾之同为季秀君门下弟子。了解到焉慎宁因为才学获得祖父赏识被聘请担任萧三世的师父,同期,祖父聘请师门中最优秀的师伯盛英君担任自己父亲萧二世的师父,还有师父岑纾之为自己师父。萧元胤了解到焉慎宁在师门时候主要学的是天文。萧元胤还曾在人前夸奖焉慎宁的天文学学得好;萧元胤也通过收集信息了解焉慎宁的师门而更意识到自己的位置。
“请问现在可以上台开始敬拜的仪式吗?”慎宁问自己来访圣京的师父季秀君,“他下旨将我举向正议大夫的高位,说是师门人数虽仅百人,亦堪重用。又赐我正议大夫的礼物与豪华的府邸。而且,府邸就建在皇宫附近。”
那时,慎宁察觉到元胤在等候敬拜神就询问自己的师父并讲说。
“我的房子也愿意给你居住。”盛英君心直口快地对慎宁,他是他师门中唯一一个修行了医术的人。
“是。”慎宁低头,对盛英君的慷慨表示理解道。接着,她仍旧回到饭桌旁。
敬拜仪式之后,慎宁走下楼梯到萧元胤身边,将元胤递给她的莲子汤一饮而尽。
穆轻君小声劝道:“慎宁,让师兄给你送到住处去……”因为元胤还需待一段时间,而慎宁看起来已有些疲惫了。
这之后的第二天,韩影和陆凭来求见皇帝。二人上禀道:“启禀陛下。臣等在焉府中彻查了一番,果然在焉大人的书房中发现了密道。只是密道已被堵住,不知到底通向哪里。臣等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元胤早命宦官将奏折搬来了夕宸殿,以便他一边批阅奏折一边处理旁事。所以即便此刻,他双眸也未曾离开案牍上的国计民生。但韩影与陆凭看出他满眼失意,神情落寞,不禁为帝王担忧。
然而皇帝说:“罢了。我想我知道慎宁现在在哪里。她大抵是逃到黎国去了。只是我想知道她现在在黎国的哪座城。”
“只是,焉大人这般前往,陛下打算如何与万民解释?”陆凭问。
“就说焉大人无心朝政,朕已允她投传而去。你们查查焉慎宁是在黎国都城还是孔雀城还是其他地方。”
“陛下……”
这是元胤前往黎国寻慎宁前于夕宸殿之中发生的一幕。
“近来西南匪患猖獗,民生艰难,着你们快马加鞭,下到西南,探明情况,再速来报我。”帝下令。这是慎宁同意辅佐元胤之后也是于夕宸殿中发生的一幕。
“臣遵旨。”韩、陆二人领命而去。
二人骑马,同往西南而去。才出京城,适逢黎明,就看见金乌从东方胭红的云层中升起,淡金的曙光笼罩在国度数不清的高树与烟水之上。他们内心为这壮丽的景象感慨,就不约而同谈论起多年前的一些往事。
八年前也有一个这样壮丽的早晨,金乌赤色的光芒照耀在东海上,出海打鱼的渔民乘船归来,他们身上挂着彤霞晓露还有海洋蓝色的生灵,他们眼光奕奕,仿佛刚从仙窟中脱离,神异的仙景还在他们眼前缭绕一般。
他们告诉所遇见的每一个人,他们看见东海扶桑山上,扶桑树开出繁盛的金色花朵,金光闪烁,将旭日的光辉都比了下去。他们乘船向仙山靠近,并摘下金色的花朵,可惜花在靠岸的时候,却像金光一样飘散了。这渺茫的奇遇引得苦累无望的百姓们向往不已。
那一年,据说百姓同于夜间梦见三足金乌从天而降,落在皇宫高高的屋脊上,光耀六合。这在他们眼中,无疑是神明救世的征兆。而先皇后怀太子萧元胤时,恰梦见金乌入怀。
后来,太子果然不负众望,从东海扬帜,带领一群未曾受过正规训练的民间勇士们走进宫廷,执掌王政,真将一个百姓翘首以盼的太平盛世描绘得金碧辉煌。
“或者,这些事很快就会过去。陛下是天选之子,等那时你这回来去向陛下复命应当穿那件蓝色的新衣服,那件好看。”韩影在马上说。
“整整八年啊……”陆凭若有所思。
“八年又如何,我希望您明白我们世人遇见一个爱的人已经是很幸运的了,而这样的恩赐我们只能向神天祈求,而且相信神会施恩于世人。”
“你说,他们是如何真的相爱过?”
“我是你的学徒……”说着,韩影策马疾驰,先行而去。
回过神来的陆凭赶紧扬鞭追赶,喊道:“哎,你等等我啊……”
在遥远的黎国,瞑昏将临的时候,盛英君和穆轻君扶着呼呼大睡的焉慎宁一起来到前
来接应他们的季秀君的马车旁。
“慎宁睡着了?”马车上,季秀君问。
“睡了。”穆轻君回道。
“你们都是我的宝贝——师父、师兄、师侄们……”睡梦中,慎宁喃喃道。
“你也是宝贝。”盛英君将慎宁扶到马车上后,轻声地回道。
“她饭量一直很好,你们将茶楼的饮食及其价格一样一样记下来写在纸上给我看看。我给你们将价格付了。”季秀君诉说道。
“这就是好健康的慎宁嘛。来一起吃些糕点。”穆轻君登上马车后,对师父好言道。
于是马车起行了。在一条崎岖的山间小路上,马车向着东方月出之地疾驰而去。道路两侧林立着挺拔森整的松树,它们繁茂的枝叶在他们头顶深蓝的天空上如同墨青的云层覆盖,一轮烟软的明月就如灯笼般挂在松云的缺漏处。
这是黎国初春的一次记忆,那时慎宁刚从故国脱离,在异乡承蒙几位好友接济。
寒来暑往,悠悠经年逝去,这一日,慎宁随着穿过柳叶杏花、穿入轩榥珠帘的阳光苏醒过来。宿醉迷离,竟不知今夕何夕。枕边还有未干的啼痕,也不知因何而起。她环视这屋中的陈设,珊枕锦被,绣幔云屏,竟似青年时曾游历过的帝都话语楼。她再想不起来,这其实是她所寄居的季秀君家的客房。
故国北街的话语楼,为圣京城一处名景。她曾坐在话语楼的回廊上,有许多俊秀公子在身旁陪侍。楼前是临街大河,河是东西流向,名叫星官河,河上有一座大桥,唤作星鸟桥,建在河流偏下游位置。当时她坐在楼上,身体欹倚着栏杆,手肘支搭在横栏上,一抬眼皮便能看见桥梁上形形色色的游人过客。
回廊上聚集了好多妙龄佳人,笑语欢声,好不热闹。
忽然,她看见星鸟桥上出现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一个穿着枣红衣裳的青年男子鹄立在桥中央。
当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楼上的小二们兴奋地挥起了衣袖,那人正是元胤。在元胤来此之前,栎姬对元胤说:“若有追求你的女子你要同意。”慎宁当时也听见了。这令慎宁感到安定,她心中平安,因而想要趋向这个少年帝王身边以平衡身边热闹的场景。
但是已经晚了,在她起身走近之前,桥上的男人已经抬眼瞥向了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