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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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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国度的天空飏起白雪。地上也披覆了一层皓白。王宫阶前已经枯萎的八仙花在风中瑟瑟抖动枝条。
王公大臣们踏着阶梯去上早朝的时候,都会瞥见那一丛金褐色的放射状枝条,以及团结在上面的已然干焦的花簇。真是忠贞,在这样严寒的天气里,花簇宁愿抱着枝头枯萎,也不愿意随风脱落到泥土里安息。
然而,当大臣或者宫人们经过这里的时候,他们总不会想到这些,他们只会缩着脖颈,揣着双手,让牙齿不住地上下打战,并从嘴里断续地发出颤抖的音节:“真……冷……啊……”然后,他们就走过了。
雪依然在枝条和花簇上堆积,并慢慢将枝条压弯。
朝堂上,数年前还是前朝帝师的焉慎宁此时立在臣子末列。
但当今的皇帝却是他风华正茂的师侄——萧元胤。
萧元胤打着哈欠,坐上龙椅之后,环视了一圈螭陛下端肃恭谨的文武大臣,忽然将目光转向文臣行列中的焉慎宁。
皇帝一手支颐,漫不经心道:“今日是师叔生辰,师叔想要什么?只要合规矩的,朕都尽量应允。”
听闻此言,慎宁便出离行列,挪步上前。只听她一字一句、不卑不亢道:“臣有一求,只求陛下告诉臣如何自处。”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不由得面面相觑,为着如今的正议大夫这莫名其妙的诉求而如堕烟雾。
帝座上的萧元胤眉头舒展现出笑容。
那时候,萧元胤对焉慎宁说:“人独立便可生存。”一直等到早朝结束,这件事也没有再被提起。
当大臣们鱼贯退出景阳殿的时候,他们看见,整个圣京城已经被白雪覆盖,那些庄严的、巍峨的宫殿屋宇都只剩高天远影里凄清的轮廓。
各宫昏黄的灯光仍然亮着,因为天色比他们平旦晨起时并没有亮堂多少。
他们依然缩着脖颈、打着颤儿,感慨着天气的寒冷,最终退出皇宫了。
在他们身后,各宫昏黄的灯光浮在白雪上,浮在凄凄凉凉的白雪上,宛如一幅阴森的古画。而宫前阶旁的八仙花早已被积厚的冰雪埋进深深的黑暗里。
朝臣们都退去后,唯有焉慎宁依然留在大殿里。萧元胤屏退了所有的宦官与宫人。偌大的宫殿中,此刻唯有他与师叔两人。
他从丹墀上走下来,一直走到焉慎宁跟前,他剑眉横齐而有威,问:“焉师叔,你当着众人的面问我那个问题是要我如何自处?。”
慎宁抬起眉睫,从容不迫地对上元胤的眼睛,陈说:“陛下,你知我是你叔父的师父,是你还有你父亲师父的同门师妹,我本该和你的叔父一样被关押牢中终生。”
与师叔昂然勇敢又柔和美好的双眸对望片刻之后,元胤却叹了口气平和了情绪。他移开眼目,现出笑容,劝说道:“师叔。你要看清楚形势,你要明白人生的道路须步步谨慎。”
这下轮到慎宁微笑了,只见她拿出搜集来的编纂好了的管理朝政的圣贤训言,一张一张交给元胤,告诉元胤:“这是历朝历代管理朝政的核心要言,还有今天师父跟我说话了,我当然知道如何行事。你早些休息。还有,我如今成功获得师父所颁予的需要历经考核才会获得的师门长老的令牌了,往后,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说。”
“好好!焉慎宁,我送你回府上!”皇帝说道。
焉慎宁凝望皇帝,她的眼圈微微泛红,像初夏时御花园清池中锦鲤尾尖的颜色。终于,凝视的眼神涣散,她拂袖离去。冰冷的宫殿中,只剩下森严。
皇帝说御阶前的积雪太厚,妨碍人行,便命令宫人们速速清扫干净。当宫人们清理完那株八仙花上的积雪之后,发现它铜色的枝条已被压折了好几根。
“今年冬天真是冷啊,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一个拿着笤帚洒扫的宫女慨叹道。
“是啊。”另一个宫女附和,不过她在清理那株八仙花的时候,似乎发现了很特别的东西,便招呼她的同伴来看,“哎,你快来看,这是什么?”
她的同伴从枝条上取起那件物什,发现那是一条可以戴在腕上的红绳,上面系了一颗雕着如意纹的玉珠子。“诶,这个我似乎在谁手上见过。”她说。
“焉大人曾经戴过。她来宫里的时候,我总能在她手上看到。”这个宫女说。
“不仅是焉大人一个……”另一个宫女陷入了记忆的深海,但她似乎实在想不起来还曾在谁那里见过了。
红绳不知是几时遗落在这里的,已经被雪水濡湿了。
但当皇帝再看见它的时候,他亲自和韩凭陆影将那个红绳放在盘子上送到慎宁房中。当然,那时的红绳是经过烘干之后的。
焉慎宁自从那天从景阳殿中转身,就想回母国看一看顺便拜访一下师父。她站在宫殿外,抬头看见煞白的天光拨开乌云,像要挑出后者极力想要收敛的对人间世的爱一样。
黎国田园的孔雀落落大方,开春之后,这里绿得比邻国圣京更早一些。慎宁料想,即便到了这时节,圣京或许还是一片雪白。
酒肆门口招摇的望子下,蹲着两尊抱鼓石墩子,几只拖着冗长翠尾的蓝孔雀在空地上来回踱步,不一会儿,它们就踱到溪流旁顾望水中自己柔丽的影子了。
“恭喜你得自由,客旅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皇帝也已遥远,至于圣京宫廷那更已经是前尘的际遇了。珍惜眼下比什么都重要。”穆轻君向慎宁敬了一盏清茶,并劝慰道。焉慎宁这才从陆离的想望中回过神来。
慎宁微微一笑,饮下了那盏茶。
“少说两句。皇帝他心思缜密,手段高明,又定要慎宁辅佐他朝纲,肯定不会这样轻易放过慎宁。慎宁回去支持他是难免的。” 盛英君亦饮茶发声。
“谢谢元胤。我请你喝黎国玫瑰茶。还有师门穆轻君精通算学亦可为君重用。”慎宁边与元胤同行边说道。萧元胤到底还是找到黎国了,并为她带来了她从殿中出来时因失望随手挂在一枝绣球花枝上的那根红绳。
“从今以后,就隐姓埋名在黎国定居下来吧。这里与你的故国有一道天山阻隔,皇帝轻易不会寻到这里来的。”穆轻君在她归来与他们的第一次聚宴上再次言道。
于是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望向重重绿影之外那一道若隐若现的天山山脉。在那上面,残存的积雪散发出凛冽的银色寒光。天山即宛如孤绝的守卫。
慎宁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如今,元胤寻来了,果然如她的师兄盛英君所说,同样如盛英君所说,她也同意了帝王的请求,回到了圣京。
圣京的雪果然还在下,不过雪势已经衰减得很小了。京城街道两侧的柳树也有吐绿的痕迹。
在去年,正在焉慎宁诞辰的那日早朝上,年轻的皇帝萧元胤当着满朝官员的面,也是回答慎宁的问题而郑重地宣布:“焉慎宁,是朕的师叔,是当今世上,朕唯一还能求教的同门师长,亦是朕所信赖敬重的人。过往种种,朕无意再提,但从今往后,谁若对师叔不敬,便是对朕不敬。”
一个本该被关押或遣归的前朝帝师,却蒙当朝圣君如此仁义的施恩护庇,该是多么大的恩典啊!
此言一出,朝中百官齐齐躬身回复:“臣遵旨。”
从此,慎宁往后时日得以一直坐在元胤的右手边,那一天,她笑了,宫人也有说她只是掩面打了个哈欠。
那之后,慎宁也曾唱过她最喜欢的歌给元胤听。
又一段时间之后,朝堂之上再未出现她的身影。因为慎宁和元胤为安置萧堆的事起了争执。
而于帝王来说,自那日与师叔争执之后,心中郁愤久久不能平息,然而第三日,他还是亲自驾临焉府。
焉府的下人向他禀告:“启禀皇上,自从前日大人回来,就一直将自己锁在书房里,并不许奴才们打扰。一直到如今,大人还粒米未进。”
元胤便让其他人在外等候,只带着韩影、陆凭两个侍卫来到慎宁的书房前。
他意欲推开房门,却发现门已上了锁,便静下心来敲了两下,又好言唤道:“师叔,朕来看你了。我有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寂静了半晌,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元胤遂一挥手。韩、陆二人看见指示,顷刻将门打开。
然而,屋内空无一人。
“你们是一直潜伏在焉府里的,你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回到夕宸殿后,皇帝坐在檀木椅上,今早得知慎宁喜爱喝核桃浆他就命人将他面前新由御膳房制作的核桃浆捧到慎宁居所,所以面对现状有些有气无力地问。
底下的韩影与陆凭双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那日焉大人自回来以后,确实未曾离开过书房。”
“这些日子,她可见过什么人?”皇帝又问。
“除了右相之子白阮卿偶尔来焉府造访,未曾见过谁来。不过,两个月前,却有两个黎国商人来卖茶,焉大人接见了他们。”韩影说。
“ 黎国人!”皇帝攥紧了拳头,眼神也随之变得犀利起来。他记得,前朝帝王的母亲黎妃还有慎宁都是黎国人,焉慎宁幼年曾随其在黎国久居过。
“陛下……”
“宣白阮卿。”
“遵命。”
不久,白阮卿便出现在夕宸殿。夕宸殿光线黯淡,窗外梅枝错落,疏影横斜,缕缕梅香扑入鼻尖。帝披着玄狐大氅,靠坐在檀木椅上,对着面前的白阮卿看了又看。当时正值白天,并未掌灯,然而夕宸殿幽暗一如黄昏。
帝看见,白阮卿身长八尺,眉清目秀,神采斐然,又见他白衣翩翩,不染纤尘,宛如出尘之仙。帝便不免在心中评论:眉眼虽然清秀,但吾有尊荣之气,身形修长,又套上这样素净的白衣,看看去气质是好的,但吾身形健朗任何时候都有灵巧之姿。便是他面光红润,而吾则因勤勉政事、独立进取而有肃穆俊朗之容,可见此人与众多世家公子一样,平日里境遇较吾浅显。
白阮卿感受到皇帝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的目光,不免提心吊胆,浑身紧绷,不敢稍动分毫。终于,他鼓起勇气请示道:“陛下万安,不知陛下召微臣觐见所为何事?”
帝神色安详,语气平缓:“朕听闻你常去焉大人府上做客,只不知你每次去都与她商谈些什么?”
“这个……”白阮卿愣了一下,不知皇上此问用意何在,便说道,“焉大人是极风雅之人,精通诗文音律、琴棋书画,臣仰慕已久。所以常登门造访,以期与焉大人切磋琢磨,能以长进。”
元胤又在心中盘算开了:白阮卿,右相的儿子,长自己三岁,慎宁长自己八岁,他跟慎宁年龄更近,而且有共同的兴趣爱好……
帝又问:“师叔……她近来可作过什么诗文?”他素来知晓慎宁有舞文弄墨的才能,只是他知道自己从未关注过这一点。
阮卿道:“回陛下,臣上次拜谒焉大人,焉大人书案上确有诗文习作。”
“你可记得她写了些什么?”
阮卿略加思索,乃道:“回陛下,臣对其中一首记忆犹新。”
“念来。”
“是。夤夜渺天末,孤星诞既昼。何日谒玉莎,一似蜚鸿游。”
元胤虽对诗文没有钻研,但这几句诗的涵义再明显不过了。他默了默,半晌,乃淡声道:“你下去吧。”
阮卿走到门口向正登台阶的雪芾伸出手而雪芾当即握住了,而这一握就是一辈子。
阮卿扶皇妹雪芾一直到达殿门口,再度拜谢了帝王,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