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风雨》骑驴载酒

6、第6章 以恶治恶

　　林见微在豪长们给他安排好的位置坐下观看这一热闹非凡的场景，只觉得无比滑稽，李拐子村豪长到了一杯酒洒在桌案下，点上香来在神位前拜了三拜，口内念念有词：“河神大人，您大发慈悲，小人李拐子村豪长李守忠给您磕头了，准备了三牲祭品您慢慢享用，请您保佑我们丰县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紧接着其他豪长依次序上前叩拜，待十人叩拜结束，拐子村豪长诵读祝祷祭文：“……云行雨施，月皎星辉，泽被四方，江河安澜，扶风息浪……佳肴珍馐，奠酒上香，敬慰告拜。”【1】

　　随后巫婆才领着弟子回来，嘴里仍是始终不停地在念叨着什么，这时一旁的男弟子向拐子村豪长道：“我师父说河神他老人家已经听到了众位的祈祷，只等新娘子一到，他就会发挥神力保佑本县。”

　　拐子村豪长一听，马上高声喊道：“吉时已到！”

　　另一边一身大红喜服覆着红盖头的凤霞也已经在妇人的搀扶下朝着花轿走过去，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就在这时，林见微起身喝道：“慢着！”

　　说着就朝着众人走了过去，在场诸人都不知到县老爷要做什么，只得停下来静等吩咐，两位师爷也是愣在当场怔怔得。

　　林见微走过去笑道：“别紧张，我刚来本县，初来乍到也想上个香尽尽心意而已。”

　　拐子村豪长见状忙不迭地取了三支香来，亲自点了送到林见微手里，林见微结果并不扣头，只是躬身行了三个礼，然后突然就像是定住了一般不动了。

　　众人谁也不敢惊动，半晌，林见微才睁开眼来，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很严肃地问豪长们道：“列为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众人都是一愣，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后都是摇摇头表示什么也没听到，林见微看向巫婆，巫婆也愣住了。

　　林见微露出一脸不敢置信地表情来，再次闭上眼睛道：“你们听，的确有说话声。”

　　见新县令神神叨叨的，豪长中有喜好奉承的立马就说：“是，是有说话声，只是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林见微没有说话，半日，突然朝着河水的方向躬身下拜道：“下官在，河神大人呼唤下官有何吩咐？”

　　众人闻言都信以为真，赶紧朝着河水方向叩拜行礼，当中有胆子大的偷眼看去，还是什么也没有，也只认为自己无福得河神召见罢了。

　　林见微心里暗暗好笑，接着装作诚惶诚恐的模样道：“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还望河神大神不要见怪！”

　　转过头来，便和众人说道：“机缘凑巧，没想到本官能得到河神大人的垂青，可是刚才河神他老人家很生气，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众豪长听了惶恐不已，忙道：“小人不知，望大人告知一二，也让小人们能及时改正！”

　　林见微道：“哼，河神说我们合起伙来欺骗他，原本选定的新娘子换了人，他觉得我们心不诚，要降下大祸来惩罚我们呢！”

　　众人听了，纷纷看向拐子村豪长，拐子村豪长满面紫涨，半晌说不出话来，其他人也不好此时揭发开来，只是瞪瞪地看着他，拐子村豪长理屈只是磕头求饶：“大人饶命，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原本是轮到了小人的小女儿，可是她忽然就病了，小人……小人想着如何能给河神大人送去一个病怏怏的新娘子，这才……这才出此下策啊，大人！”

　　他语速奇快，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生怕林见微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所以一股脑地说了出来，甚至还拉上了两位师爷：“大人不信，可以问问两位师爷，他们可都是知道的呀！”

　　李、赵两位师爷闻言，也下得一下子麻了爪子，忙三步化作两步跑了过来就跪在地上淌眼抹泪地道：“大人，小的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啊！此事与我二人无关，” 说着就朝拐子村豪长吹胡子瞪眼睛地道：“李豪长可千万不要胡乱攀扯人，大人眼睛里不揉沙子，最是英明神断的！”

　　林见微并不理会他们，只是将双眼直直地看向巫婆，笑道：“别人不知此事的严重性，难道巫婆还不知道吗？”

　　豪长们和两个师爷更是乐得祸水东移、有人替他们背这口锅，纷纷对巫婆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地喝问道：“的确，你一直在和河神大人沟通，难道他老人家就没向您透漏一二吗？还是说您存心要害我们，又或者是你根本就是假传河神旨意在我们面前装神弄鬼？”

　　巫婆吓得手足无措，一张脸虽然敷了厚厚的脂粉，此时也难掩惶恐之色，平时那些应对自如巧舌如簧的本事此时一下子都抛到爪洼国去了，只剩下结结巴巴确显得更有其事。

　　林见微见状善解人意地替她解释道：“嗯，想来是巫婆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耳朵也不受用了，没有听清河神大人的吩咐，这才出了这个差错，本官也是可以理解的！”

　　巫婆如蒙大赦，叩头不迭地笑道：“是了，一定是如此，是我没听清楚。”

　　林见微却是转而撂下脸来，声音还是斯斯文文的：“河神大人说了，他虽生气，可是又实在不忍心祸害一方百姓，念在你们往日的孝心上，他可以宽宥一二，你们往年送他的新娘子已经够用了，从今以后可以免了，不必再送！”

　　众豪长尤其是拐子村豪长闻言激动不已，心想着总算逃过一劫。

　　林见微紧接着又说道：“河神大人他还说了，李豪长仗势欺人，手上有人命官司，那人已经在他面前告了状要来找你偿命呢！巫婆装神弄鬼、又传错了他老人家的话，他吩咐了让你二人下去找他。”

　　两人一听都吓坏了，又是哭又是喊得，可是众人更怕得罪了河神，也就顾不得往日之情，况且李豪长素日气焰熏天心狠手辣地，村民早就求神拜佛地只等着今日呢，豪长们之间又都是利益往来，谁肯为他求情？再说那巫婆专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平日里对徒弟非打即骂，更无人肯帮忙了。

　　这时其他豪长见状赶忙给下边的人使眼色，道：“大人吩咐了，还不去办？”

　　几个大汉上来连推带搡地，又是拽又是拖地将他二人赶到了河里，过了两盏茶时间，林见微见二人受了惩处了，也并不想怪力乱神，就这样害了两条人命，赶紧吩咐人把他们救上来。

　　两人浑身湿淋淋泥津津的，真比落汤鸡还不如，林见微道：“可都见到了河神大人了吗？他老人家可有交代什么？”

　　两人一身水，刚才在水里纵命折腾一番，这会儿全身都卸了力气、三魂七魄也还没归位，兼之风一吹，浑身凉飕飕的直打喷嚏，一时间都有点懵。

　　林见微道：“看来还是你们诚心不够，连面都没见到啊！”

　　巫婆嘴乖，赶紧道：“小人见到河神大人了，河神大人他说……他说小人做错了事，但其情可免，只是日后再不可做这些鬼鬼祟祟的事，他还说……还说大人是难得的好官清官，又是最怜贫惜弱的，小人认错了，大人一定会饶恕我的。”

　　林见微心说，这妇人倒是聪明，不愧是走家串户的，口角伶俐，知道她并不想要他二人的性命，如此一说既圆了谎又保了自己一命。想到此，林见微心里到有些高看她一眼了。

　　转过头，林见微看向李守忠道：“李豪长呢？”

　　李守忠马上也搞明白了，赶紧道：“小人也见到了河神大人了，他老人家说大人运筹帷幄、远见卓识，足智多谋、老谋深算……”

　　说到这里众人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林见微想李守忠估计是搜肠刮肚地把他所有能想到的成语都给用上了吧！

　　一旁的师爷赶紧喝道：“胡说什么？”

　　李守忠赶紧伏地认罪道：“小人之罪，都是这张笨嘴，大人恕罪！”

　　林见微道：“河神大人就没说点别的？”

　　明明是刚泡了水，李守忠却莫名地感觉全身燥热，身上往下滴的也不知道是水还是汗，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林见微要他说什么，可是他就是吭哧吭哧不想当众承认自己的错处。

　　林见微没了耐心，道：“可河神大人告诉我说你已经在他面前认罪伏法了，你不仅害死陈大，平时仗势欺人、搜刮民脂民膏这些你也没少干，这些李豪长你不承认吗？”

　　李守忠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口里只是：“小人……小人……实在没做过。”

　　可越到后来越发没了底气，声音越像蚊子似的。

　　林见微也毫不客气，道：“哎呀，看来李豪长记性不大好，来人，再送他去见见河神大人，让他仔仔细细地再听听，说不定就记住了。”

　　几个大汉上来就直接把李守忠拖进河里去了。

　　林见微笑笑，看向一旁的巫婆，颇为语重心长，问道：“李豪长忘了，巫婆和他一起想必是记得的？”

　　【1】祭词是引用《恩施日报》上赵世华2008-7-30日发表的《纤夫祭祀河神》一篇中的祭词。

　　河伯娶亲是化用了一些西门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