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风雨》骑驴载酒

13、第13章 以身犯险

　　李师爷突然问林见微：“林大人觉得小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见微本以为他要讲自己的事了，没想到会扯到自己身上，她仔细想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心有城府、包藏祸心，为一己私欲置百姓于不顾，实在算不得好官，但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林见微的评价一针见血，却也是新奇有趣，李师爷怎么也想不到，怎么会有人评价另一个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是这句话里那么多的包容和体谅，李师爷却是一下子感受到了，作为一县之长，林见微绝不容情，可作为人，她却是愿意去体谅他，包容他。

　　李师爷怔怔的望着林见微点头，道：“能死在大人手里，很荣幸。”

　　李皂小时候说话很晚，长得瘦小，性格又内向不善言辞，总是一个人玩儿，所以邻居们包括他父母都认为他天生的不正常，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子总是会无故欺负他、嘲笑他，他既不敢反抗，又不敢和父母说，只能默默忍受。后来他母亲病重，父亲把她休了又成了家生了儿子，他就又成了一个多余的人，父亲更喜欢弟弟，因为弟弟聪明大方，而他总是显得懦弱猥琐，后娘也待他不好，身边每一个人看得起他。

　　只有母亲是真正关心他，爱他的，可是她病的太重了，躺在床上根本起不来，因为要忙家里的活儿，他总是要等到夜深的时候去偷偷看一眼，然后从怀里拿出他省出来的半块馒头，掰碎了就着冷水一点一点地给母亲喂下去，只希望他能多活一天，能再多陪他一天。

　　因为好像只有母亲在，他才是有人爱的，可是她太瘦了，瘦成了一根枯柴，整个人都塌下去了，他知道母亲要走了，直到最后一次去，她已经睁不开眼睛，也不能吞咽东西了，母亲把他最后一丝对人间的留恋也带走了，他是靠自己把母亲安葬了的，然后他在旁边给自己也挖了一个坟，准备就这么自我了断。

　　谁知道会碰到邓老鬼，他当时还不叫这个名字，而是邓良，邓良当时四处逃命，被人追杀躲到了坟地里睡着了，也正巧就把李皂的小命给救了。
　　邓良请他吃了饭，又把身上仅剩的几两银子分了一半给他，并且开玩笑似的祝福他好好活着，以后他会回来讨要这份恩情的。

　　李皂一直记得这句话，为了报邓良的恩情，他努力读书，努力活着，可是一直又过了很多年，邓良都没来，可是谁能想到一别多年，邓良居然已经成了罪恶滔天的强盗头目了。

　　在这次重逢以前，李皂为人准备是上要对得起“天地君亲师”，下要对得起百姓，最后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可是重逢以后，他必须选择邓良，那是他欠邓良的，他早就该死了，可是邓良给了他新生，所以他选择和他一起沉沦，一起万劫不复。

　　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吧！他早就想到这一天了，所以并不害怕，死对于他其实也是一种解脱，他不用再良心和恩情之间选择犹豫，终于可以歇歇了。

　　林见微蓦然良久，说道：“我虽然不赞成你的做法，但是我得承认，若我是你，也很难选择。”

　　李师爷笑道：“我很欣赏你，如果不是这样，我真的很想和你交个朋友，看来只能祈求来世了。”

　　林见微叹道：“你若还有遗言，随时可以告诉我，能做的，我会帮你的。”

　　李师爷笑道：“多谢！”

　　下午林见微又协同张大龙等几人先去借好了轿子鼓乐仪仗队伍，然后换了便服装作一伙儿人带着彩礼赶赴董家庄去了。

　　令林见微颇感无奈的是这户人家的汉子是个酒鬼，只要有酒有钱就行，就算把老婆闺女卖了他都不会在乎，更别提张大龙他们提了这么丰厚的彩礼了，全程笑得合不拢嘴，态度无比恭敬。

　　林见微寻个空隙偷偷打量过新娘子和妇人，面上具是愁容惨淡，看来自是被迫的了。

　　当下也不多说，和众人商议好后暂且离去，林见微留下几个人监视动向，翌日一早敲锣打鼓地接走了人，待离得远了，林见微命令停轿，又将众人遣远了，才和新娘子道：“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我们顺利把你送上山去成亲。第二个选择，你换下这身衣服，离开这里，从此过你自己的日子去。”

　　新娘子闻言将盖头掀开，道：“你们真的愿意放我走？”

　　林见微点头道：“当然。”

　　新娘子又有些不敢相信道：“为什么要帮我？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林见微笑道：“你放心，我们自由安排，这也不只是为了帮你。”

　　新娘子彷徨无助地道：“可是，我该去哪儿？”

　　林见微取下腰上的钱包，递到她手里，道：“天大地大，去哪儿都可以。”

　　话已至此，新娘子选择了相信林见微，她不想嫁去那见不得人的去处，更不想嫁一个凶神恶煞的夫君，无论如何她也要为自己搏一条出路。

　　她接过林见微手上的包袱，在轿内换好了衣服俯身拜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见微笑了笑，她是为那姑娘开心。

　　她走进轿内，喊道：“起轿！”

　　一行人吹吹打打地上了山，林见微在轿内偷瞧外面的行景，只见山势绵延起伏，基本上五里一个岗哨，十里一个岗亭，这些他早已经从张大龙的口里问出来了，山上寨子中一共百十来号人，她不敢惊动州里的长官，生怕泄漏出去，所以将县衙内的三十名衙役都带上了，冯二又找了二十来个他们村相熟的壮汉，只选了七个矫健的上千，其余的早已经在山下埋伏好了，只等着这些强盗醉酒酣眠之际里应外合，就好杀上山来的。

　　迎亲的队伍已经在山寨门口欢天喜地的等候多时了，张大龙忙上前招呼道：“二哥，新娘子来了。”

　　邓老鬼此时也是一脸喜气，拍了拍二当家的肩膀，道：“二弟，新婚大喜啊，还不快过去把新娘子请下来？”

　　二当家笑哈哈的，道：“多谢大哥关心小弟的终身大事，谢谢各位兄弟，连日辛苦了，今儿个大伙儿痛快地喝他个不醉不归！”

　　大伙儿一齐起哄，有兄弟调侃道：“我们喝醉了，又没人暖被窝没人心疼的，比不得二哥。”

　　有人道：“就是，再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回去晚了嫂子也不同意啊！”

　　众人哈哈一笑，二当家的连忙走到轿前，用脚踢了踢轿门，这时一只柔若无骨的雪白玉手从轿帏中探出来。

　　二当家连忙上前轻轻握住，然后请出了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但是让众人意外的是，二当家并没有按照常规的仪式流程牵着新娘子走进礼堂，而是直接把新娘子给抱起来了，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走了进去。

　　周围人笑道：“二哥，慢着点，着什么急？别把我嫂子给摔着了！”

　　又有人道：“二哥，咱们嫂子的手软不软，身子香不香啊？”

　　二当家高兴地大喊一声：“香，香死了！”

　　红盖头下的林见微被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直响，又想到这人的声音很有些熟悉，她到底在哪儿听过？

　　二当家的将新娘子抱得很稳，他极为小心地弯下腰，待新娘子的脚稳稳地落在了地上，他才将人放开，他趁机想要偷看新娘子的脸，其实在此之前他是看过新娘子的画像的，但是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本人，还是忍不住心里猫爪子挠似的好奇，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新娘子和画像上不太一样，她右颊的下颌角上有一颗米粒大小朱砂痣，显得别具风流。

　　邓老鬼见状忍不住打趣道：“晚上入了洞房你可劲儿看，躺着看坐着看都由着你，这会子着什么急？”

　　三当家地笑道：“二哥这是憋了三十来年，憋坏了，咱们看着时间过得快，没准儿二哥心里觉得度时如年呢？”

　　四当家地道：“大哥，你看二哥这样儿，可怜见儿的，抓紧时间吧，二哥怕是等不急了，二哥，你这身子好，晚上也得悠着点，新嫂子身子弱可吃不消！”

　　一句话逗得满堂笑声，更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道：“哎呦，咱们还是别说话了，小嫂子腼腆害羞，咱们这么粗剌剌地，嘴上一个个他娘的没个把门的，再把小嫂子吓跑了，二哥娶个媳妇儿不容易。”

　　邓老鬼发话道：“好了好了，正事要紧，咱们寨子里也许久没有这么大的喜事儿了，难得借着二弟的大婚大伙儿也好好喝几杯开心开心，其他的咱们等会儿再说，现在咱们先请新人行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众人簇拥着一对新人进入新房，然后就要将二当家的拉出去喝酒，临出门前，二当家的用他平生仅见的温柔腔调说道：“为夫去去就来，麻烦夫人等为夫一会儿。”

　　林见微点了点头，众人死拖活拽地将二当家的给拖走了，新房里只留下两个小丫头陪着林见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