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风雨》骑驴载酒

12、第12章 性情中人

　　出了瓦舍，张大龙站在街上仰着头去望春娘所在的那扇窗子，恰好春娘也在看他，张大龙笑了笑，转过脸来只问了一句：“若为大人做成了这件事，我只求大人一件事。”

　　林见微回头看向春娘，她此时还在窗前，目光紧紧地盯在张大龙身上。

　　张大龙继续道：“她过得很苦，求大人放过她。”

　　林见微闻言有些诧异，不是诧异他会为春娘求情，而是诧异他只为春娘求情，那他自己呢？

　　林见微点头道：“本官答应你。”

　　张大龙垂首施礼道：“多谢大人。”

　　他如此恭敬，倒让林见微有些不适应了。

　　县衙后堂内，李师爷和赵师爷两位被差役们关门房里，两位师爷具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赵师爷倒是还好，出不去他就睡觉，饿了就吃饭。偏是把李师爷急得不住跳脚，但是任是他们说什么，差役们也只说这是县太爷交代下来的。

　　李师爷总觉得这里面事情有古怪，就放低了姿态，央求门外的两位差役道：“我就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了，绝不耽误两位的事儿，不让你们落不是。”

　　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十个铜板揪往差役怀里塞，差役们连忙掏出来还给李师爷，都道：“李师爷，您老也别为难我们，您往日吩咐小的们办事，小的们也从来是听话照做的，可是现在是县太爷下的令，若是放您出去就要革我们的职呢，您还不知道现在的县太爷那行事作风雷厉风行的，可不是咱们先前的刘大人那样心慈面软好说话的，您老就在里面待会儿，等大人回来了，肯定就放您出来了。”

　　李师爷气得两撇小胡子乱颤，跺着脚问：“那县太爷他去哪儿了？有没有交代你们什么时候他回来，啊？”

　　差役们道：“大人去哪里，怎么会告诉小的们？更别说什么时辰回来的事儿了。”

　　李师爷气地拿手指在两人身上狠戳了几下，啐道：“都是没用的废物！”

　　林见微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副样子，上前给两位差役挥了挥手，让他们撤走了，又扶起行礼的李师爷，进了房内坐下，道：“委屈两位师爷了，实在是本官出去的匆忙，未来得及交代清楚。”

　　两位师爷互相对了一下眼色，都道：“大人说哪里话，有什么委屈的？只是我二人被拘在这里不知外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林见微看着李师爷的脸色，然后说道：“还不是山坳子里那帮强盗闹得？本官把官差大部分都带走了，怕他们来县衙闹事儿，毕竟这种事儿他们之前也不是没干过，怕惊扰了两位师爷，所以赶忙就把二位保护起来了，但怎么就一时疏忽忘了告诉你们一声了，二位师爷千万别怪本官。”

　　赵师爷诧异道：“大人是为小人们着想，小人们感谢还来不及，若怪大人那可真是不知好歹了。但是那伙强盗自从上次朝廷镇压之后他们就销声匿迹了，后来虽又回来了，倒是学乖了，比之前低调不少，怎么，他们这是又下山来了吗？”

　　林见微道：“哎，是啊，本官接到消息就赶紧过去了。”

　　赵师爷见林见微唉声叹气的，便以为又被那伙儿人给跑了，道：“之前也抓了很多次，都是被他们给跑了，谁知道他们竟是个泥鳅变得，狡猾得狠，大人无需多虑，下次再安排的周密些，定然能把这伙儿贼人们绳之以法。”

　　李师爷刚才紧绷的神经也一下子送了下来，忙跟着敷衍道：“是啊，大人，您也无需太过劳神，您自从上任以来就不曾好好休息过，千万别累坏了身子，咱们丰县的百姓可都指望着您呢！”

　　林见微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饮尽了，突然笑道：“这次你们还真猜错了，本官早已经把这几个人抓了下到牢里去了，只等着明日审问，再行处置了。”

　　赵师爷闻言连忙恭喜：“大人不愧是英明睿智，正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们兴风作浪得也太过了，正该像大人这般人物来震震他们才行。”

　　林见微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师爷逐渐紧绷的脸，打趣似的问了一句：“李师爷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李师爷好像这才醒过来一样，尴尬地笑笑道：“大人见谅，小人的确是身体有些不适，老毛病了，不过并无大碍，回去吃几副药就没事了。”

　　林见微做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十分关心地说道：“真的无碍吗？若是真的不适，这会儿也不是太晚，马上叫人去请大夫来看看也放心些。”

　　李师爷连忙说：“多谢大人，小人的身体自己知道，真的没事，大人放心。”

　　林见微叹了口气道：“两位师爷这么多年为县里殚精竭虑的工作，现在又是本官的左膀右臂，案牍劳形之外身子也要保重才是，千万别忽视，这会儿也没事了，你们也收拾收拾早些休息吧。”

　　两位师爷一得了命令，待林见微离开后都各忙各的去了，回到房间后赵师爷日间睡得多了，这会儿实在睡不下，便就着烛光看书以取乐，而李师爷则是回房后没一会儿就趁着夜深无人悄悄地出了县衙大门不知去向，若不知身后早已经有几双眼睛在窥伺着他。

　　一柱香时间左右，有人来报告说看见李师爷进了一家糕点铺子，一盏茶的功夫儿就匆匆离开，他一路跟着回了县衙，不一会儿，冯二也回来了，见一个男子从林见微房子出来，很是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他跟林见微如是交代说糕点铺子已经被其余两名官差盯住了，他回来是要呈上一封李师爷交给糕点铺子老板的密信。

　　林见微打开纸条来，只见上面写着：

　　邓兄敬启，一别多日，甚是想念，不知何日再见？弟已备下一坛佳酿，翘首期盼扫榻以待，近日闻得寨中当有喜事，在此恭祝万福！只今日寨中几个兄弟下山采买已被我县县太爷捉拿在案，只等明日候审，弟只能略作周转，若有可能，会想办法除掉这几人，为兄除去后顾之忧，但此事还要兄急早拿个决断出来，弟也好做安排。此新来的县令机辩狡猾，邓兄不可不防，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邓兄还是要未雨绸缪，以备将来大计，弟顿首。弟李皂书。

　　林见微早知道这个人有鬼，但不曾想他居然就是那帮强盗安插在他们官府的眼线，极有可能之前剿匪失败，这个人都参与了，也有可能不只是他，还有其他人。

　　冯二小时也上过几年私塾，所以认得些许字，见信上说起李师爷有可能要暗害张大龙等几人，担忧地对林见微说道：“大人，要不要派人保护张大龙那几个人？”

　　林见微点头道：“嗯，我回来的时候已经跟狱卒交代过了，若是人犯出了事，先拿他们开刀。糕点铺子里的人现在动不得，万一惊动了对方就不好下手了，让那些差役们盯两天，我还需要你明日晚些陪我去一趟东家庄，至于李师爷嘛，我刚已经派人送他进牢里休息两天去了。”

　　交代完事情已经深夜了，林见微匆匆洗漱好便胡乱地睡了，第二日一早又匆匆洗漱好了，去了趟牢里探望李师爷。

　　李师爷还不知发生了何事，昨夜回到房间，已经换了衣服准备上床休息，突然闯进几个差役，一声不说提着他就走，牢里潮湿闷臭，无床无被，本就心虚有鬼，提心吊胆了一晚上，直熬到天亮竟不曾睡，把两个眼睛抠搂了，胡子也像是一夜之间都没了精气一般干枯毛躁。

　　林见微走进来看见李师爷靠着墙闭目养神，道：“李师爷，这一夜睡得可好？”

　　李师爷闻声睁开眼睛，瞪着林见微，连礼也不行，平日的斯文风度此时半分也无，气咻咻地道：“不知小的犯了何罪，大人要将小的关在这里？”

　　林见微冷笑道：“李师爷不妨仔细想想昨晚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李师爷听她这么问，便知道他的事已经暴漏了，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可惜太快了些，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不过事已至此，再多想已是无用了，便也不再伪装道：“大人不是都知道了吗？还来问小的做什么？”

　　居然理直气壮，林见微觉得有些可笑，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师爷丝毫没有犹豫，脱口而出：“为了报恩！”

　　林见微有些惊讶，既是惊讶这个原因，还有李师爷如此坦荡的态度。

　　林见微挑了挑眉，问道：“可以说说吗？”

　　李师爷也很意外，林见微居然就这么相信了他所说的，然后哈哈大笑道：“当然可以，大人愿意听，小的自然就愿意讲。”

　　狱卒早已经眼尖地搬过凳子来，林见微摆了摆手，反而是席地而坐，吩咐狱卒拿坛子酒来，和李师爷两个人一边饮酒一边说话，不像审讯，倒像是多年相交的老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