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锦 春》五子棋

23、23 重于生命的东西 仰头享受着

　　仰头享受着为数不多了的春风，我默默感叹，这春天也终归要过去了。

　　算来到这个异世快半年了，我苦笑，这其中的甘苦，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那事件后，除了小青一如既往地陪着我以外，那些男人们就再也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了。

　　不过这样也好，有的人我不想见，有的人我没有面目见，有的人……

　　小青的眼神又在那里闪烁。我明白，她心中一定有很多疑问想问，可她又怕伤害我，所以一直没敢问出口。

　　她忽得低叹一声，再度垂下头，继续默默地打扫庭院。

　　我笑了，也亏她忍了这么久，招招手，“小青你过来。”

　　“什么事？”她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走了过来。

　　把她的扫帚放在一边，让她坐在了我的身侧。

　　“你问吧。”我微笑着，再度仰头，让阳光洒满我的脸。

　　小青激动了下，但又瞬间冷静下来，“可……”

　　“都过去那么久了。”脸暖洋洋的，我轻声地打消了她的疑虑。

　　寂静中，暖暖的轻风在我们的身侧缓缓地吹过，我的心似乎也被这轻柔的风带走，飘向了远方。

　　小青沉寂了片刻，终于迟疑开口，“袁公子，他不好吗？”

　　本来做好的心理建设瞬间崩溃，暖意的笑容不禁有些僵在脸上。

　　我在心中低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能够自若了，却最终还是高估了自己。

　　“你觉得他好吗？”我淡淡反问。

　　小青坚决地点头。

　　我不语。

　　“袁公子的确有些冷傲，但我看得出他是一个好人。”小青见我不可置否，焦急起来，忙着替袁勋辩护。

　　我笑了下，继续不语。

　　“唉，我小青也不会管他是不是好人。”小青忽得语重心长起来，“我真正关心的，是袁公子是真的在乎你的。”

　　心突地一颤，我的心境瞬间失和。

　　“虽然你们总是争吵，袁公子也总是冷冰冰的。可你那次落水后他相助你开始，小姐你不觉得吗，他看你的次数和眼神都在变化。”小青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还在一个劲地陈述着。

　　“我本来以为他是出于报恩，才会对你关爱有加，”她的语速缓慢了下来，仿佛我们过去的岁月正在她脑中一一地重现。

　　“可在秦慕然打伤你的那个瞬间，”小青回神，眼中瞬间星光闪烁，“我却看到了，袁公子眼中那对你的爱意。”

　　“之后发生的那些事，都一一证明了我的看法。”她忽得转过头来，执着地看着我的侧脸。

　　“小姐，这样的袁公子，”她的声音带着深深地困惑，“难道还不好吗？”

　　“可我们是没有未来的。”我终于开了口，脸上的暖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散，逝去，再也找不到踪影。

　　小青呆滞片刻，“为什么？”她郑重追问。

　　“你想过吗，小青，若我们真的跟他们走了。这个宫闱，这个朝堂，能放过我们吗？”我淡然地看着蓝天。

　　“小青不怕！！”小青突地从围栏上下来，激动地拉着我的手，“如果你能幸福，我什么都不怕。”

　　心头一暖，可我却不得不拉下小青激动的手。

　　“可我怕。”我淡淡地说。

　　小青瞬间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虽然很不想让她了解人生的苦涩，我却还是执意地开了口。

　　“可能刚开始，我们一心享受着自由相伴的感觉，会忽视周围其它所有的一切。可那日复一日的追捕，那年复一年怕一朝醒来就身陷囹圄的压力，会最终慢慢蚕食掉我们之间所有的美好感觉。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会彼此怨恨，怨恨对方把自己置于了如此境地。连过去那些美好的岁月，都会被我们唾弃，成为我们憎恶对方的理由。”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下来。

　　小青的眼中全是震惊。

　　是啊，再美好的东西，也经不起岁月蹉跎，也经不起俗世的洗涤。

　　“更何况秦慕然在我的背上钉上了十字架。”一想到这个，我不禁黯然。

　　小青困惑了。也对，她不知道什么是十字架。

　　“秦慕然让我背上了沉重的包袱，”我苦笑着解释，“为了救我，袁勋放弃了他一直坚守的理念，那是他情愿付出生命都要坚守的真理和信念啊。”

　　“所以这件事，会是他心中永远的伤疤，也会是我永远的梦魇。我们之间这条深深地伤痕，在爱意消散时，又让我们如何面对。”我淡然地笑了，再度仰望天空。

　　小青静默了，这无可辩驳的事实让她沉寂了下来。

　　我淡然叹息。

　　“秦慕然这个混蛋！！”小青突然咬牙切齿地骂道。

　　“别怪他！”我苦笑开口，“虽然他做得不对，但还是出于对袁家兄弟善意。”

　　“这整件事里面，最最混蛋的人还是我啊！”我自嘲地笑了。

　　小青顿时傻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再度低头，坦白地看向小青的眼睛，“小青啊，袁勋的温柔，他的爱意，我是知道的。”

　　她的眼底震惊片刻，继而困惑。

　　我笑了。

　　“你知道吗，真爱，是不管前方有任何的困苦，是即使知道会万劫不复，也会鼓起勇气去追求的啊。”我感叹着，应对着她的困惑。

　　“所以在那个当下，”我的眼神晦暗了下来，“在那个袁勋开口的当下，我明白了。”

　　小青好似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她的身体一震。

　　“是啊！！”我笑了，笑得落寞，“他的心中有爱，我却没有。”

　　再度抬头，仰望天空。

　　“我还真的是个无情的女人啊！！”我轻轻地笑了。

　　可这脸上笑容，却如院中的春风般，咋暖还寒。

　　小青沉默了，她低下头，身体仿佛有丝颤抖。

　　她在流泪吗，此时此刻，应该是在为袁勋流泪吧。竟然为了这样一个无情的女人做出了如此牺牲，的确也值得同情啊。

　　悾悾，小院的门忽然被敲动。

　　我顿时一惊，转头看去。

　　小青趁这个当下擦去了眼泪，“我去开门。”

　　她转身，朝院门走去。

　　我不敢奢求你的谅解，我伤感地看着小青的背影，内心独白着。可我想让你知道真相，我不想隐瞒全心全意为我设想的你。即使这个举动可能会让我失去你，我也……

　　院门开了，我的视线转移，看向了来人。

　　却吃惊，来的这个人，竟然是环翠，芸娘的丫鬟。

　　“你来干什么？”小青也惊讶着，呆愣地看着她。

　　可环翠却决绝着脸，绕过小青走了进来。

　　我们都被她惊呆，一时间都没动作，愣愣地看着她走到了我的面前。

　　“柳姑娘！！”她突地沉声开口，眼放精光，直直地看着我。

　　“干嘛！！”我吓到，呆呆反问。

　　突地，她上前伸手，硬塞了个东西在我的手掌间，而后退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顿时吓得从围栏上下来，站直了起来，“你到底干嘛啊？”

　　她跪在那里，一声不吭地。

　　我困惑低头，看向掌间。

　　红线，我顿时愣了，环翠塞给我的东西，竟然是芸娘的那根红线。

　　“求你！！”这时环翠开口了，声音僵硬。

　　她突地抬头，那灼灼的视线顿时锁住我，“求你出去后，把这根红线绑在太乙书院银杏树的树枝上。”

　　“你这是干嘛！！”这时的小青才反应过来，冲了过来。

　　“如果你做到了！”环翠再度开口，态度坚决，“我来生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恩情！！”

　　我不禁笑了。眼前的环翠，竟然让我看到了第二个小青。这个异世，比我那个人情冷漠，人欲横流的现世好多了。

　　“你先起来。”我好言相劝。

　　可环翠却铁了心，不管我和小青如何的搀扶，只是铁着一张脸不肯起来。

　　“呵，”我放弃了，退后一步，再度坐上了围栏，“你若不起来，什么都免谈。”

　　那张决绝的脸蛋瞬间僵住了，她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我。

　　而我却整理起自己的刘海来，看也不看她。

　　环翠这才站了起来，满脸希冀，“那……”

　　“我没答应！！”我淡然地看着她。

　　她的脸又僵住了。

　　看她这样我笑了，“在我没有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前，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环翠脑子转不过来，楞了楞。

　　“如果你不想说！”我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伸手拉住她的手，作势就要把红线还给她。

　　环翠立即后退两步，“我说！！”

　　“小姐被翻到牌子，”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双目中隐隐含泪的她，垂下了脑袋，“今晚就要服侍陛下。”

　　“什么！！”我和小青同时惊呼。

　　手中的红线顿时烫手。

　　“她难道就此放弃了吗？”我黯然。

　　那红线似乎一时间沉重了起来，我合上手掌，把它紧紧地攥在手中。

　　“不！！”环翠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不？我和小青瞬间不解，呆愣地看着垂头的环翠。

　　“今晚小姐会向陛下说明一切，请陛下成全！！”环翠缓缓地，低沉地说着。

　　我和小青呆愣。

　　“她疯了吗？”清醒过来的我厉声质问。

　　随着我的质问，环翠的泪水终于流淌了下来。

　　那晶莹的泪水从她低垂的脸上流下，滴落在我的院中，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又是一个的斑点。

　　她默默流泪的样子让我心痛，我一时间再也说不出什么苛责的话来。

　　“小姐是没有办法做到了，”环翠哽咽着，“所以希望柳姑娘能帮这个忙。”

　　“把红线绑到树枝上吗？”我再度摊开了手掌，看向那根历经岁月的红线。

　　“是，这样公子就能知道他和小姐今生无望了，就不用再守候了。”说完，环翠的泪水如决堤般，不停地流下来。

　　今生无望了吗？我凝神看着手中的红线，心中突地闪过一道光芒。

　　“难道你家小姐今晚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吗？”我吃惊质问。

　　听到这个，环翠用手擦去了眼泪，瞬间抬头，双眼中全是坚定，“请柳姑娘成全。”

　　疯了，她们主仆都疯了，我立即明白了答案。

　　“难道你家小姐不知道后果吗，不仅是她的命，你的命，她全家的命，都可能因此而葬送啊！！”我不敢相信，我真的不敢相信。

　　我知道芸娘果决，却不知道她竟会是如此的疯狂。

　　“小姐说了，这生，她的身心都是属于公子的。若让她委身他人，她情愿玉石俱焚。至于家人，她今生只好有愧于他们了。”环翠坚决地说着。

　　从她的脸上，我仿佛能看到芸娘说这番话时的悲凉表情。

　　“那你呢!!”我顿时颓然了下来，“你怎么说！！”

　　环翠擦了擦再度流下的泪，“只要是小姐的决定，我心甘情愿。”

　　她突地后退，再度跪下，“柳姑娘，请看在我家小姐一片痴情，成全她吧。”

　　说完，她竟然对着我磕起头来。

　　小青大惊，连忙上前想阻止她。

　　“由她！！”我忽得出声。

　　小青和环翠顿时愣住。

　　我眼望红线，淡然开口，“我受得起。”

　　环翠的眼中瞬间升起星光。

　　小青则震惊地看着我。

　　环翠郑重地给我磕了三个响头，而后站起，“小姐已经被送去华清宫做准备了，环翠也要去了，这就告辞。”

　　“转告你家小姐，如果我可以，一定帮她办到。”我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红线上，没有看她。

　　环翠的眼中再度含泪，点点头，转身走了。

　　“太乙书院，银杏树吗？”我揉着手中的红线，口中念念有词。

　　“小姐！！”小青凑了过来，看着我手中的那根红线，“陛下会开恩吗？”

　　我笑了，小青这丫头。

　　见我笑得悲凉，她也明白了这个答案，不由地叹息。

　　“真爱，”小青的眼中忽得有了一丝向往，“真的这么美妙吗？”

　　她的话瞬间点醒了我。

　　小青啊，我朝着她全心的微笑，你总在适当的时候让我清醒，让我没有错过世间的美好。

　　我的笑容让小青疑惑，“怎么了？”她不解地望着我。

　　是啊，世间总有一些事情值得你抛头颅洒热血，我不禁紧握住手中那炙热的红线，正义是如此，真爱，亦是如此。

　　瞬间收了笑容，我的脸色郑重。

　　“你马上跑一趟，”我快速地命令，“去童大哥那里，让他帮我传一个口信。”

　　“口信！！”小青虽然不解，但也被我感染，郑重了起来。

　　“是，让他去秦慕然的府邸走一趟。”

　　“秦慕然！！”小青震惊。

　　“是！！去让秦慕然还我人情，让他无论如何今天都要拖住陛下，不要让他有机会接近华清宫！！”我果决地说着。

　　感动瞬间凝结在她的眼中，小青顿时点点头，“我马上去！！”

　　她马上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可刚要走出门口之际她却突地停了下来。

　　我不解，疑惑地看着她。

　　“你不是无情的人！！”小青没有回头，“你绝对不是！！”

　　说完，她绝尘而去，连门都没有关。

　　春风瞬间再度温暖了起来，竟还微微带上了夏日炙热的气息。

　　我在院中感怀，这趟异世之旅无论会发生什么，我想我都不会怨天尤人了。

　　低头，看向手中沉默的红线。

　　而你们…….

　　我的视线仿佛看到了那棵银杏在迎风微微摆动……

　　能否再续前缘，就看你们的造化，就看你们的真爱，能否感动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