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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篇(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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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腰就挂呗!
嘿呀……
撑腰个起嘞!
嘿呀……
扳住小辫子!
嘿呀……
脚下留神哪!
嘿呀……
躲冰溜子哪么!
嘿呀……
盯住脚步哪么!
嘿呀……
小心树砟哪么!
嘿呀……
上大岭唉嗨!
嘿呀……
后猫腰啊哈!
嘿呀……
往前走嘞伙计!
嘿呀……
走走!
嘿呀……
喜来紧咬着牙关,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老高,汗水流进了他的眼睛,沙得生疼。
他的棉袄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肩膀被小杠压得肿胀麻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两条腿一踏上挑板,腿肚子不停地抖动着,感觉小杠压得脊柱咯吱吱的响。手指使劲扣着杠子头,牙咬得生疼,眼睛向外鼓着,每向前迈出一步都使出浑身的力气。
杠子那头的林生,不时地看一眼喜来,杠子已经让过来半捺了,喜来还是那么吃力。
他和喜来这副杠,身高太不配套了,体格更是不在一个裆上。可是,没有人愿意跟喜来配伙。嫌他是新手,长得又这么单薄。
和青山一个屯的于大江会半拉石匠,他的手艺是跟青山的老丈人学的。于大江和杠把头是连襟,林生安排他们在窝棚里喝了一顿酒,算是走了个后门,杠把头才答应让喜来抬上这个小杠。
啥事儿都不愿意服输的喜来,刚到楞场就已经后悔了。他的印象里,别人能干的他也一定能干。可是他万没想到,那些巨大的木头,都是靠人的肩膀,硬生生的抬到车上。
几趟下来,他彻底懵了。从抬起第一根木头起,让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随着号子喊起,挺起腰的那一刻,肩膀和脊梁骨快要被杠子压碎了的感觉。这哪里是人干的活儿。等上了挑板那几步,他被压得眼前发黑,腰杆渐渐地弯下去,每迈出一步都那么艰难,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嗓子眼发咸,眼睛开始冒金星……于是他大声喊起来,“不行了……抬不动……”
“你妈的,挺着……咬牙挺着……撂下我就弄死你……”林生在骂他,开始他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林生还在破口大骂,“你妈的,可别坑人,看好脚底下,直起腰来,往前走!”是的,是林生,一清二楚,是他的林生哥在咬牙切齿的,瞪着牛一样的大眼珠子,大声的呵斥他。顿时觉得耳朵里面嗡嗡的响,只看见林生冲着他张着大嘴,喜来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了。眼泪瞬间崩溃了,和着满脸的汗水簌簌地流了下来。
突然,喜来觉得一股热流从心里涌了出来,顺着脊梁骨,一直向下,注入了颤抖的小腿,又冲向那个已经压得生疼的肩膀。他挺起了腰杆,任由眼泪流淌着,瞪大了眼睛,牙咬得咯吱吱的响……
等放下那根木头,小杠在肩膀一松劲儿,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清了清发咸的嗓子,顿时瘫坐了下去。
“啥玩意儿,谁找来的狗卵子!”
“赶紧他妈滚犊子得了……”
“菜刀切卵子,开‘丸’玩了吧!刚才要是撂了,咱们都他妈废了……”
几个抬小杠的把掐钩摔打的晃啷啷的响,呼呼地喘着粗气,一边嘟囔着,谩骂着。
林生大声的呵斥着什么,喜来堵着耳朵,什么也听不清楚了。他拖着面条一样的双腿,转身跑到楞场边痛哭起来。
“喜来!别嫌我骂你……你上了挑板,半道要是扔下了,另外七个人都完了,轻的砸断胳膊、断腿,严重当场压吐血,人就废了。我刚才好好说话你肯定挺不住,这活儿你真干不了。”
“骂俺啥都行!就是别骂俺娘,俺娘不容易,一天好日子没过……再因为俺没出息挨骂……俺死的心都有……”喜来,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林生,眼泪稀里哗啦的往外冒着。
“是我不好!兄弟!别跟哥一样的!”林生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嗓子就像堵着一团鸡毛,心里揪揪着,不是个滋味。
喜来哭够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抹了一把眼泪,站了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让所有人看看他不是孬种。拎起来掐钩就往楞场的木头堆走去。
喜来硬是挺着装完了这车木头,即使他累得几乎要晕厥了,躺在一根大椴木上,胸脯剧烈的起伏着,呼呼地喘着粗气。
“这小子骨头挺硬啊!”
“山东倔县的吧?”
“是条汉子……”
“别胡说八道了,林生听见了又该骂人了。”
“哼……不是惯着的事儿,你看着吧!他干不长……”
“要是能挺过三天,也是一块好料!”
“体格太单细了……”
“比你强多了,你头一天抬木头,不都尿裤子了吗!”
“滚犊子,人家那不是喝多了吗?别他妈哪壶不开提哪壶……”
“哈哈……哈哈哈……”
坐在一边歇气儿的小杠们,嘻嘻哈哈的闲扯着。
喜来霍的一下坐了起来,直勾勾的奔向正在围着汽车查看步步紧的司机。
“师傅,捎个脚吧!”喜来一边跟司机说着话,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票子,“到县里买盒烟抽!”
司机看了看喜来,接过了他手里的票子,点了点头。
“稍微等俺一会儿,去窝棚收拾一下……”说着话,喜来一路小跑回了窝棚。
不一会儿,喜来背着行李卷,来到林生跟前,“保重!哥……俺走了!”说完转身上了车。
司机握着摇把子,猛地一摇,呼隆一声,车发动了。
嘀嘀……
“哥……俺还会来看你……”喜来眼里含着泪水,他强忍着,使劲往下咽着唾沫,好像能把眼泪咽到肚子里一样。把手伸到车窗外,使劲挥着手。
林生愣在那里,心里就像一团没有头绪的乱麻堵在那里。望着汽车晃晃悠悠地拐过林间的集材道的弯,走远了……他的心一下子空落落的难受……
夜深了,林生还在青山的窝棚里。
“唉!喜来就这么走了,心里不好受……”林生端起酒碗又放下了。
“咱也没招儿,这里也没有他能干的活儿,抬小杠真是不招人干。你还是买个马吧!捞套子挣得多一些,起码人少遭些罪。你买马差多少钱,我帮你想想办法。”青山抓了一把油酥豆扔在嘴里咯嘣咯嘣嚼了起来。
“干啥也不容易……这阵子捞套子咋样?”
“不比年前了,山上好捞的木头已经差不多都归楞回来了。雪开始一点点的化了,边角旮旯落下的木头,如今也都露了出来,零零散散不好往出折腾了。”
“开化了,雪也黏了……”
“可不是咋的!白天一化,雪粘在木头上,马拉着格外吃力。晚上再冻上,雪壳子上了一层硬盖,踩上去还擎不住人和马的分量,陷下去再迈步又硌得腿生疼。”青山端起酒碗和林生碰了一下,两个人喝了一口酒。
“你说喜来这会儿早就到了吧……”
“早就应该到了,不用惦记了,他不说还会回来吗?这阵子在农村到哪里也是干待着。进城看看有没有活儿干也挺好。就是城里干点啥,都要户口证明或者介绍信,喜来也不容易站住脚。用不了多久也就回来了,放心吧!他也是走南闯北过来的,没啥应对不了的。”青山要给林生添些酒,林生摆了摆手,眼睛看着青山,“那要是查出来没有户口,没有介绍信能咋的?”
“查清楚哪里来的,没啥事儿就打发走了。要是有不好的底子就不好说了……有时候有理的,遇到不讲理的,你也没辙,直的也能给你说弯弯了。”
林生看着青山点了点头。青山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喜来也懂得挺多。林生心里感觉喜来藏在心里的事儿,应该和眼前的青山不一样。他看着青山深邃的眼睛,觉得就像一眼水井,深不见底。
林生摇晃着手里的酒碗,今天这点酒难往下咽,看了看青山说,“在山上多注点意,晚上冻上了,早晨又呲呲滑,好好瞅着点……”
“嗯!放心吧!年前落下了木头,当时想糊弄着过去,林场也有他们的办法,要是不把木头都收拾利索,一旦在林班里发现有落下的,就不给结账。也快利索了,再有两三天吧!捞完了木头,咱俩一副杠。看看我的肩膀硬不硬。人就是没逼到份,改变不了,就得学会适应。总得活下去,才能有机会讲理。”青山说到这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端起酒碗和林生碰了一下,“来!咱俩干了吧!都累了。”
林生干了碗里的酒,回窝棚就躺下了。他翻来覆去很久都没有睡着……
太阳还没有爬上山头,楞场上还是灰蒙蒙的。一车满载着大木头的汽车,已经喘着粗气拐上了集材道,消失在茫茫林野之中。
林生坐在原木堆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低下头,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看见几朵黄色的,带着冻伤的冰溜花在冰雪的缝隙里探出了头。
“活着……精精神神地活下去……”林生嘴里嘟囔着。
手抠下一块树皮,上面布满了干透了的苔藓。林生知道,这个看不出一丝生气的东西,等天气转暖,雨水滋润,就能舒展开来,坚强的证明它还依然活着。
唉……林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了,遇见的难事儿也不少,可是再苦再难没有打过蔫。这几天他的心里不好受,他把喜来装在心里了,一直惦记着他找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出事儿啦!”突然山坡上有人大声喊。
林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出事儿了……出事儿了……青山让马压身底下了,快去掫一下……”于大江慌乱的从山上跑下来一边大声喊着。
林生第一个冲上了山坡。
翻过了一段陡坡,他远远地看见陡峭的石砬子底下,一棵大楸子树跟前,青山的大红马窝在那里,还在不住地蹬着腿。
脚下冻硬的冰雪,站不住脚,林生手脚并用,等扑到跟前一看,青山大半个身子压在大红马的肚子下面,紧闭着眼睛,张着大嘴,却发不出声音。
“青山!青山……你没事儿吧?”他看到青山的颧骨那里蹭掉了一块皮,往外渗着血丝。
“马……废了……快……林生哥,快喊几个人……”青山的脸有些发紫,压得喘不上气来。
再看马套的后面拴着一根一个人抱不过来的白松木,怼在马后座子上了。大红马摇晃着脑袋几次想站起来,两条前腿胡乱的蹬着。后半截不听使唤了,死死地压在青山的胸口和下半截身子。
林生操起了,插在雪地里的一把大斧子,抡起来咔嚓一下就砍断了马套。
大红马的屁股顺山坡一滑,青山的胸脯露了出来,他的棉袄从胳肢窝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着白花花的棉絮。
这时,跑去喊人的于大江赶了回来,由于跑的太急,一个劲的干呕。两个人拽着砍断了的马套,往山坡下面使劲拽,大红马翻滚过去。青山才解脱出来,林生扑过去,一把搂住青山,“没事吧!兄弟……”
“唉……”青山呼呼地喘着粗气,憋得发紫的脸一点点缓了过来,沉闷地咳嗽了几声,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林生哥!我没事儿,大红马……”
林生扶着他慢慢地坐了起来。
再看大红马,奋力地弓着身子,两条前腿跪着,在雪窝子里折腾着,想要站起来。可是,后座子和两条后腿已经不再听它的话了。
青山咬着牙站了起来,看看大红马。刚走几步,又倚靠在一棵大柞树上,张大了嘴巴,喘着气,慢慢地蹲了下来。
这时,几个抬小杠的也赶到了。
大红马咴咴地叫着,鼻孔喷着热气,摇晃着脑袋,一个劲儿往起窜。
噗呲……一滩马粪喷了出来,大红马整个后半截始终摊在雪窝子里。两条废掉的后腿再也支撑不起来强壮的后座子了。
青山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拳头狠狠地砸在大柞树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马不行了,放血吧!”
虽然太阳已经升上了天空,阳光顺着树隙,铺满了林间。可是,青山的心头却蒙着一层厚厚的乌云。
“没事儿……只要人没事儿就行,马还会有的……”
“各个窝棚分马肉,给林场送去一些,都多拿点钱。”
“噶哈呀?”
“你没吃过马肉咋的?”
“帮帮忙呗!人家这大马不都糟践了吗!”
“人家捞套子挣钱的时候也没给你分呀!”
七嘴八舌的声音,青山都听得见。
他空着手回家又能怎么样呢?只有他自己知道,大红马没了,他媳妇原本就脆弱的神经,肯定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上一次发疯,差点咬断了舌头。从小腿脚就不好的媳妇,只有大红马陪着她。这两年日渐严重的疯病,更让青山心焦。牵着大红马来林场心思多挣点钱,带着媳妇去山外面好好看看病。如今钱没挣多少,大红马又没了,青山不敢往下想了,他的心头的乌云,这会儿变成了一块大石头死死地压在他心口。
几天以后,林场给青山结了账,雪松去找场长讲情,又给补助了一点钱。青山跟林生说想要再买一匹马,回家好有个交待。
这一带没有马市了,两年前就不允许再集中贩卖大牲畜了。
三道湾谢宝昌家有几匹好马,不知道卖不卖。
林生和青山两个人匆匆回三道湾,到家打个招呼就一起去了曾经的马贩子谢宝昌家。
青山看中了他家的一匹枣红马,浑身火红,青山扒开马嘴看了看牙口,刚刚三岁,四条腿结结实实,蹄子又大又圆,身上的毛像熟透的红枣一样,脖上那排长鬃从没修剪过,自然地披散着。
青山抓着谢宝昌的手,在袖口里讲着价钱。
林生也没想到,青山还会这一手。
再看青山一个劲地摇头,转过身趴在林生的耳朵边告诉他价钱,自己兜里的钱差太多了。青山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就要走,林生一把拽住了他,“兄弟,相中了?”青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林生霍的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这是他抬了一个多月小杠挣的全部工钱。
“加上这些,怎么样,差不了多少了,让我兄弟牵着吧!”
“那可不行……差太多了!我这马可卖可不卖,明年开春还能下个驹子呢!”
“老姜,见好就收吧!有句话说得好,宁买一出手,不买二当家。先不说现在不让倒腾牲口,你家还有三匹马。差不多行了,就当给我个面子……”
“这……”
“别这个、那个的。以后我再去林场干活儿,有啥好事儿喊你一声,就完了呗!”
“也就是你吧!今天这个面子给你了,你爸救了我们一家的命……对了……那你俩啥关系……”
“我兄弟呀!”
“瞎白活……兄弟?咱们三道湾人谁都知道德才是你兄弟,这哪来的兄弟?”
“超越血缘还不行吗!磕头的兄弟,在太平川那边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手子。”
“太平川……我娘就是在那个鬼子的‘部落’里惨死的……后来,是你爸带着抗联把我爹和我救出来的。你是太平川的不知道这事儿吗?”说到这儿,谢宝昌原本眯缝的眼睛瞪了起来。
“我是几年前才来的,之前的事儿,也听说过一些……”青山一边说着,一边抓着林生的手腕,让他把钱揣起来。
林生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把钱递给了谢宝昌。
“这钱你就给他拿了?”谢宝昌抓住了林生的手,疑惑的看看林生,又看看青山。
“那咋的?没啥事儿跑你这儿逗咳嗽来啦!比量一下就揣兜里了,那啥玩意儿!”
“就冲你这讲究人……妥了,成交……”
这时候,屋里跑出来了谢宝昌的媳妇,大声嚷嚷着,“可不能卖啊!这马贵贱不卖了,没养够呢!”
“行了行了……别跟自己家哥们儿整事了,你快回屋整两个菜,我们喝点……”
他媳妇看着谢宝昌,有些纳闷,编排好的戏码,就这样给掐了,一时搭不上词儿。马卖了,还要搭上一顿酒,这可不是马贩子谢宝昌的一贯作风,愣在了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青山张着嘴要说啥,又啥也说不出来,低下了头。
“酒哪天再喝,我们还得去趟太平川,青山媳妇有毛病,我也跟着去看看。青山把你手里的钱也交给谢宝昌,人家解下来缰绳,马就是你的了。”林生看看青山还没有动静,就伸手掏出青山兜里的钱,连同自己的,都塞进了谢宝昌的手里。
“那……”谢宝昌看了一眼还愣在那里的媳妇,“好吧!成交,酒不喝就不留你们了,赶紧走吧!对了……缰绳不能带着,差钱没事,这是规矩不能破了!”
青山从包里拿出缰绳,给枣红马换上,两个人牵着马出了院子。
谢宝昌挥着手喊着,“再赶上清明我去太平川,给我娘上坟,到时候再看看枣红马……”
“好……等你过去,安排你喝点酒。”青山回过头,挥了挥手。
一提起太平川林生的心就不得劲,干妈说,他的爹娘都死在那边的大山里了。
青山看着一下子沉默下来的林生,一时也找不到话题,两个人就默不作声的往太平川,青山的家走去。
两个人牵着马进了院子,天已经黑了。
三间草房,窗户在里面遮挡得一点亮光也没有。
屋子里传出了咚咚的鼓点声……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青山的心头蔓延着,冲进去一看,满屋子乌烟瘴气,山墙的大柜上点着几盏豆油灯,油捻子窜着火苗,冒着黑烟,炕头上摆着一碗小米,上面插着香……屋里一个乱蹦乱跳,披头散发的人,敲着手鼓……
青山的媳妇晓芹蜷缩在南炕的角落里,浑身瑟瑟发抖。他的老丈人蹲在墙角抽着烟袋。看着进屋的青山还带着一个陌生人,赶紧站了起来。
林生看着青山瘦小的老丈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仔细看看,自己摇了摇头,确定不认识,可是长相和轮廓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青山的丈母娘站起来,年轻的时候裹了几年小脚,走路一拐一晃。
再看那个胡乱蹦跶的人,脸上抹着厚厚的,花里胡哨的油彩,也分辨不清是男是女。腰上挂着好多铜铃铛,手里拿着羊皮鼓,一会儿窜上炕,一会儿又跳下地,一边敲打着,开了腔,“脚采地,头顶着天。迈开大步走连环……双足站稳靠营盘。摆上香案请神仙。先请狐来,后请黄,请请长蟒灵貂带悲王。狐家为帅首,黄家为先锋,长蟒为站住,悲王为堂口。左手拿起文王鼓,右手拿起赶将鞭。文王鼓,柳木栓,栓上乾隆配开元。赶将鞭,横三竖四七根贤……”
这个人的嗓音也是半男不女,阴阳怪气的,把林生听得耳根子都痒痒了。
“你们这是噶哈呢……”青山瞪起了眼睛,一把夺下了那人手里的羊皮鼓。
“三根朝北,四根朝南……”那人翻着白眼,手里没了鼓,胡乱的比划着,嘴里还在哼哼呀呀地唱着。
“青山……你这么不懂事儿……”丈母娘扑过来,伸手去抓他手里的羊皮鼓,怎奈个头太矮,伸着手也够不到,“俺姑娘都让蛇仙缠魔成啥样了,你不心疼,俺还心疼呢!好容易请了大神,给想想招……你……松手……”青山看了一眼丈母娘,又看看炕里蜷缩成一团的媳妇,“唉……”扔下了羊皮鼓,上炕一把抱起了他的媳妇。
再看那个跳大神的,这会儿闭着眼睛,浑身发抖,摇头晃脑的嘴里喃喃自语,嘴角冒着沫子,“大报马,二灵通,各个山崖道口把信通,你就说,身上千万银钱带,这些银钱,要请你们大堂人马下山峰。老仙要把高山下,帮兵我先为你叫开三道狼牙三道关……三道关……三道关……”
青山的丈母娘捡起羊皮鼓,交到跳大神的手里。鼓一搭上他的手,只见他立马一翻白眼珠,顿时就像火燎腚一般,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腰上的铜铃铛也跟着摇晃着,晃啷啷地响了起来。
一只手往嘴这边比量着,一声比一声高的喊着,“哈拉气!哈拉气……”
青山的老丈人赶紧递上半瓶白酒。
跳大神的一把抓过去,仰着脖子,咕咚咚就给干了。
林生来到炕边拉了拉青山的衣角。
青山回过头,看了看林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咚嘚咙咚……咚咚……咚嘚咙咚……咚咚……跳大神喝上了酒,连窜带蹦,翻跟头打把势满屋地撒起了欢。
“啊偶……”嘴里打着酒嗝,喷着难闻的酒气,“头道狼牙,头道关,有人把守有人看,二郎手使三叉戟,哪吒手晃金刚圈。往日二位仙君都把闲事管,今日二位仙君么管闲,把老仙放过头道狼牙头道关。眼前来到二道狼牙二道关,秦琼,敬得来站班。二位仙君没把闲事管,帮兵我带老仙过了二道狼牙二道关。眼前来到三道狼牙三道关,灶王老爷来站班。家住上法张家庄,老大张天师,老二张玉皇,老三,给文文不做,给武武不当。一心一意下凡做了灶王。灶王老爷把头低,里仙么把外仙欺。老仙临来别忘带上三宗宝,宝三宗。套仙锁,捆仙绳,马后捎带拘魂瓶。三宝往你弟子身上扔,抓的不牢用脚踹,捆的不仅用足蹬。捆身要捆心,心明眼亮一盏灯……”
“别闹了,别吵了,我媳妇不行了……”青山一脚踢翻了炕头的插着香的小碗,小米撒了一炕。
跳大神的一看不好,嘴里嘟囔着,“老仙家呀!事儿不好……我也得赶紧跑了……”夹着羊皮鼓夺门而去。
这时,青山的老丈人和丈母娘上炕一看,晓芹脸色发青,瞪着大眼睛,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挣扎了几下,腿一蹬,没有了气息……
“闺女……俺就这么一个孩子,俺也不活啦!”丈母娘拍打着大腿,撕心裂肺的哭嚎起来。青山的老丈人,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停地叹息着……
青山一只手搂着媳妇瘦弱的遗体,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林生和他的老丈人找来几块板子,垫上了土坯。青山把他媳妇的遗体抱到了上面。理了理媳妇脸上的乱发,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找来一件衣服,盖在了晓芹的脸上。
“俺的孩子……你怎么说走就走了……”老丈母娘一时哭得撕心裂肺。
“走了也好……那边没有病痛了。这些年晓芹也遭够罪了。唉……我走投无路来到这个家,你们能收留我……我感激一辈子,不管我去哪里,永远也忘不了你们……”青山揉了揉眼睛,“解脱啦!她也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青山咬着牙关,站了起来。
老丈人和丈母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知道这个家再也留不住他了。
老丈人拉着他的手,“青山啊!闺女死活要留下你,你没嫌她腿脚不好。其实俺们瞒着你,闺女从小其实就有癔症病……唉……谁能想到越来越严重…………”
丈母娘一边哭着说:“把你给坑了……你心眼好使,对俺闺女还这么好,唉……也没有留下个一男半女的……这些年这个家,你没少挨累,俺闺女走了!唉……俺们这是上辈子做错了啥事儿了……老天爷呀!”丈母娘说到这儿,又哭得死去活来了……
黑夜的幔帐还没有拉开,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之中。
青山套上马爬犁,拉上媳妇的遗体,又装了些柴禾柈子。他们的身后是丈母娘挣命的嚎啕大哭。
出了太平川屯,马爬犁向东走了半里多路,进了山里。
在山口的一个朝阳坡前,把遗体火化了,骨灰也都扬在了那片山坡上。
这时候,太阳从山后头爬了出来,山坡上的阴影在一点点的褪去。金色的阳光渐渐地铺满了整个山坡。这里窝风向阳,山顶砬子上的达香花是群山里开得最早的,青山知道媳妇愿意留在这里。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春天就回来了,好多盛开的野花与她相伴,她就不再孤独了。
青山拉着林生的手,“林生哥!有空闲替我来看看两位老人吧!”
“这……啥意思?兄弟!”林生看着青山黑红的脸膛,就像是石头雕刻的一样,一点表情也没有。
“林生哥!我要走了……”青山望着屯子里腾起的袅袅炊烟,静静地看了很久,猛地回过头把枣红马的缰绳交到了他的手里,“林生哥!牵着这匹马,回家吧!保重!”
林生一把推开青山的手,“这马我可不能要,留给两位老人……你这是要去哪!”
“牵着吧!我跟老人说了,大红马死了,这是你的马。你能给我拿钱买马,不知道我有多感激。都是你对我的好换来的。我可能很快就回来,也可能几个月……反正我一定会回来的……”
林生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的过去……堵在心里太久了,我想忘记……可是……如今这里再无牵挂,我要走了……找回我自己……”青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林生哥!其实我叫黄景文,辽宁绥中县人,家里是富农,18岁那年考上了成都陆军军官学校第23期通讯科,成为一名国军学生兵。后来随部队起义,全国解放以后,由于我学过通讯专业,被部队送到西南军政大学川西分校又学习了半年。朝鲜战争爆发后,我就被编入志愿军第3兵团第60军150师8团的团部,担任正排职报务员……在朝鲜……那仗打得太惨了……我们部队被敌军重重围困,唉!队伍被打散了,我们拼命往外突围,弹尽粮绝,我和几个人被俘了。后来……我们被关进了一个岛上的战俘营。四周都是海,心想这是完了,想跑都没法跑了。台湾老蒋派敌特来战俘营,对我们威逼利诱、严刑拷打,企图将我们带回台湾。确实一些人选择了投降,我就是不干,他们就折磨我。知道我是通讯专科毕业以后,成了他们策反的重点。处心积虑的希望把我打造成间谍。后来我感觉这样别着劲儿,事儿要不好。看得出来,再不想办法就要整死我。这样往死里犟下去肯定回不了家,先假装妥协,在想办法找个脱身的机会,于是我就答应他们当间谍。心想只要能回去,我再找组织把情况解释清楚。在经过了几番考验后,我也一关关的都通过了。他们将我送去一个情报培训的地方,进行特工训练。那会儿,心悬着,吃不进去饭,睡不好觉,始终没能找到机会跑。终于,他们认为我可以了,准备将我送回志愿军那边。一个黑夜里,我和另外几个被策反的人,换好志愿军军服,携带收发报机、步枪、手雷、地图……登上美军运输机,向北朝鲜上空飞去。一同坐飞机的除了我和几个“间谍”外,还有一个美军教官约翰。飞机飞到志愿军营地50公里外,准备开始跳伞。我要求最后一个跳伞,约翰当时不同意。我抓着把手就是不松开,说自己胆小,想看着其他人先跳。最终约翰还是没犟过我,也就同意了。等别人都跳下去了,我扭头对约翰说了句,good bye!纵身一跃,消失在黑夜中。几秒钟后,美军机在空中咣当一声剧烈爆炸,一头栽向地面。哈哈……我即将跳伞时,偷偷拿出一颗手雷,跳伞前一刻,扯下拉环,往机舱一扔,转身一跃……我几经周折找到了部队。跟领导说清楚事情经过,我想的太简单了,以为很快就能放我回队伍继续战斗……唉……”青山说到这儿,长长的一声叹息。眼睛一直望着远方的天空,摇了摇头,“我……写完材料,就被关了起来。一关就是一个多月,审查结果才出来,说我就算确实是假装投敌,想办法脱身,当时复杂的情况下,领导还是很不放心。而且,按我说的也太过神奇,一时不知如何处理才好。又关了我一阵,最后决定不能留我在部队。即刻把我送回国,让我直接回老家。可是,我带回来的档案中并不是光荣退伍,还保留有刺眼的“有待审查”字样。心想我家是富农,本身就成分不好,我回家以后,更雪上加霜了。再说让我怎么能抬起头见人呢?一咬牙,心一横就一直往北走了……”林生听到这儿,瞪着眼睛,张着嘴,青山的故事儿确实惊到他了。让他这个在大山里长大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心悬了起来。这些广播里都没听过的曲折故事,竟然是眼前这个人亲历的。
林生就像掉进了一个漩涡,这个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快……他觉得头有些发晕。
“林生哥!林生哥!”青山摇晃着他手臂,一连喊了好几声,林生才从那个漩涡里爬回来。他使劲拍了几下脑门,摇晃着晕乎乎的脑袋,“青山……还是叫你黄……”
“我到啥时候都是你兄弟青山……永远是你的兄弟!林生哥,你待人这样真诚,我很感动。你就像咱们大山里的清溪水,即使冻成了冰也是表里如一的清澈。”
“我小时候就没爸没妈,都是真心帮我的人把我感动的,我觉得做好自己,不给别人添麻烦,我要是好了一定用心帮帮别人。而且心甘情愿的……就这样简单……没啥大不了的。你这经历也太……我听着都迷糊了……”
“我上学、考军校、后来当兵,上战场保家卫国,没成想站错了队,不义之师必定失败……折腾来折腾去,就被重重包围了,然后‘投降’,说好听了那叫‘起义’。改编以后,当过国军就像在脸上烙了耻辱的印记,心里不是滋味。后来去朝鲜就是想证明一下自己不是孬种,给国家做点贡献。可是……冤枉啊!我心里不好受……明明拼了命跑回来,不是立功也就算了。反倒像有罪了一样,遣送回国。我心这个憋屈……哪有脸回家……唉……不说了……”青山回头看了看那片刚刚撒过骨灰的山坡,揉了揉眼睛。
林生使劲搂住了他的肩膀。
“当时我一直向北走……也没个目标,一路上要口饭吃,喝口水没啥问题。可是谁敢收留一个没有身份的‘盲流子’,城市里边察得严,一天都待不了。就往大山沟里走,一直走到太平川。我媳妇……她就在这里放马……她坐在石头上,用那双山泉水一样清澈的眼睛,看着破衣烂衫的我……看着看着……向我招招手。从兜里掏出两个鸡蛋,给我吃。我当时饿极了,差点连皮一起吃了。她看看我,又看看砬子上那一片开得正旺的粉红的达香花,她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腿……我立马爬到砬子上,给他撅下来一大抱达香花,她开心的不得了。过了一会儿,又掉了眼泪。我当时慌了,她说以后不要再撅达香花了,花会死的。后来……她把我领回家……两个老人不同意留下我,她以死相逼,才……”说到这儿,青山两只手捂住了脸,不住地抽噎起来,“唉……我走了……媳妇!过些日子达香花又会盛开了,它们陪伴着你就不孤单了,以后再也没有病痛和烦恼了……”
说完这些话,青山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我走了,我不能稀里糊涂的混日子了……”猛地转身,大踏步朝着灌满了整个沟川的蒙蒙寒雾走去。
林生牵着枣红马的缰绳,愣在那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