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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篇(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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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雪,伴着呼啸的寒风,下了整整一夜。天亮了,风也停了,雪也住了。
喜来悄悄地爬出被窝,给立冬盖了盖被子。立冬的小手搭在旁边的冰爬犁上,从昨晚喜来做好了冰爬犁,就没离开过立冬的手。喜来轻轻地拿开立冬的小手,把冰爬犁放在地上。看着立冬微微上翘的嘴角,就知道他的梦里一定都是美好的,快乐的……
喜来穿上鞋,戴上狗皮帽子,悄悄地推开门出去了。
松软的白雪,没过了膝盖。喜来伸手摘下挂在房檐上的木锹,先朝柴禾垛那边清出一趟道,然后再清理通往茅楼的积雪。
喜来害怕这里的雪,又眼馋这里的大雪,这些雪要是能下到山东老家该多好。那些秃山旮旯,一疙瘩一块金贵的麦田里,要能铺盖上厚厚的棉被一样,开春以后麦苗一定会晃着膀子窜起来,家家户户都能吃上白面大馒头了。
可天总不遂人愿哪!老家缺雪,多少年也盼不来一场大雪。这里并不需要这么多雪,反而左一场、右一场絮絮烦烦下着。
喜来想到这里,摇了摇脑袋,手里的木锹没有停下来。
想想刚到东北,看到皑皑白雪的时候,心里是那么的激动,甚至抓起一把塞到嘴里尝了尝。一股带着土灰味道的清凉,从舌尖蔓延到了咽喉,他没舍得吐出来,任这股清凉灌满了嘴巴,慢慢地咽了下去。
一路打听,进了太平沟林区的大山里,走啊走,低头是白雪,抬头山坡上也是白雪,漫天飘着的还是白雪。走啊走,翻过了一道山岗,还是茫茫白雪。跑过下一道山梁,直到累得气喘吁吁,眼睛发花时,站在山岗上,林野之间依旧是苍茫一片的皑皑白雪。
他感觉一阵的恶心,天旋地转起来。连滚带爬的下了山岗,还是找不到人家,再想顺着自己的脚印走回去已经抬不动腿了。茫无目的的走啊走……眼前一黑,栽倒在雪窝子里。从那一刻起,他心里有些害怕了,身上的温度渐渐散去,他开始恨这些雪了。在他的心里,第一次感觉到还有比恨他爹还要更恨一筹的东西了……
不一会儿,大半个院子的雪已经攒起了几个大雪堆。喜来呼出的哈气凝结在狗皮帽子的毛上,挂上了一层厚厚的霜雪。
喜来放下木锹,到苞米楼子底下摸了两个苞米瓤子。大黄狗听到了动静,在窝里浑身打着哆嗦,把脑袋从后腿和肚皮下抽出来,看了一眼喜来,僵硬的尾巴动了动,又赶紧把脑袋插了回去,紧紧地蜷缩成一团。
这两天光闲着没有活儿干,不知道哪来的火,直到屁股冻得像针扎的一样,也没有拉出来。喜来扔掉了苞米瓤子,赶紧提上裤子。
划拉掉柈子垛上的积雪,抱起一些干柴禾柈子,打开屋门,放到灶坑旁边。筐头子里抓起一把豆秆,放在锅底坑里,墙角篓子里摸出一块松油明子,划着了火柴。松油明子冒着黑烟,斜着放进豆秆里,不一会儿火苗就呼呼地窜了起来。放上几根细碎的干柴禾,噼噼啪啪的燃烧起来。
在老家做饭烧的是麦秆草,引火很容易,拉起风箱,一大堆塞进灶坑,呼呼啦啦一会儿就着没了。这里烧的柴禾专挑顺溜的大木头,劈成柈子,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儿呀!木材是稀缺货,可是不缺手艺人,往人群里扔一根棒子,能砸到好几个木匠,还能扒拉到几个石匠和瓦匠。人多土地少,不能擎等着饿死吧!好孬都学个手艺,混口饭吃。
东北漫山遍野的好木材,还有肥沃的黑土地。漫长的冬季里,人们即使躺着都能吃饱饭。
老家再穷,可是故土难离,背井离乡需要付出多么大的勇气。面对陌生的一切,从厌恶到适应,再到喜欢上异域他乡,也确实需要些时间和过程。喜来想尽快的适应这里的一切,因为老家没有什么让他牵挂和留恋的了。
喜来往大锅里添了几葫芦瓢水。拎起水筲和门后的扁担,出了院子往屯子中间的水井走去。
天上没有一只鸟,四周的一切就像都冻僵了一样,雪地上只留下了他一个人的脚印。
喜来不敢回头看那一串孤零零的脚印,在这个白茫茫的天地间,他觉得自己太渺小了,就像一片零落的雪花一样微不足道。
水井旁边,喜来哈下腰,用扁担划拉一下井口的积雪。露出了冰溜子叠加在一起的井口,试探着凑到跟前,扁担一头的钩子挂上水筲,慢慢地顺到井底。水井并不深,喜来不必俯下身子,扁担向旁边一带,水筲慢慢倾斜,顷刻间水筲就灌满了。
在老家,十来岁就到井边打水了。
他心疼娘,爹走了以后他成了娘活下去的支柱。老家的水井太深了,打一桶水可不容易。摇着吱吱嘎嘎响的辘轳,桶里混浆浆的水,看不到底。就像他迷茫的人生,多少岁月就这样匆匆的,稀里糊涂的流逝了。
脚下井沿的冰,再加上一层新雪,站稳脚跟,小心翼翼的拽上来水筲,好水呀!喜来感叹着,他不会忘记把他养大的老家混浆浆的井水。但是,这里的水太好了,还有一股清甜的滋味,死逼着自己不去喜欢,那样心里就像是有罪的感觉。
东山顶挂上了金边。
远远地看着林生家的烟囱,浓白的烟柱,向天上升腾着,和天上的云彩连成了一片。
整个屯子都还没有醒来,人们躺在温暖的火炕上,是一种享受。只是喜来却当成了一种煎熬,他闲不住,又找不到让自己忙乎起来的营生。林生一家人,待他真是没得说,可是他还是想让自己忙起来,这样心就能踏实一些,也能忘掉那些不该想起来的往事。
等喜来担着水回来的时候,秀香也起来了。
“喜来兄弟这么早就起来了,可冷了吧!快去东屋暖和暖和,你哥也醒了,你俩唠嗑吧!”
喜来一边答应着,放下扁担,一边把水倒进了水缸里。
“喜来……进屋……”
“林生哥!俺去劈会儿柴禾,早上趁着冻还好劈……”
“兄弟,这些天弄回来的柴禾都够烧三四年了。眼看着快过年了,歇歇吧!”秀香一边说着,围上头巾。
“嫂子拿啥,俺去……”
“去仓房拿豆包,你不知道哪个缸……”
“俺知道,前天往缸里搁野鸡的时候,靠墙那个紫椴菜墩盖着的那个二缸,对吧!外面挺冷的,俺去就行。”说着话,喜来从碗架子里拿起一个搪瓷盆就出去了。
大锅里的水翻着花,放上锅叉和柳树条子编的锅帘子,铺上两张大煎饼,冒着冷气的豆包放在上面。荣子也起来了,蹲在灶坑旁边,添着柴禾。抬头看看喜来,叫了一声,“叔……”
“唉……”喜来冲着荣子微笑着答应着。锅底坑的火越烧越旺了,不一会儿,整个外屋都灌满了浓白的哈气。
喜来进了东屋。
林生趴在被窝里,枕头垫在胸脯下面,嘴里叼着旱烟,“雪停了?”
“嗯!”喜来跺了几下脚。
“上炕!把脚伸被窝里,冷了吧?我看看冻疮啥样了。”
喜来伸出手,“好多了!樱桃酒真好使!”
“咋也得过一个暑伏能彻底去根,这都好得差不多了。注点意,别再冻伤了,以后就不容易犯了!来东北把你冻坏啦!你老家比这里暖和多了吧!”
“俺这个冻疮小时候就有,老家冬天干冷,屋子里比外面冷,没冻坏手脚的不多,有的脸蛋子上都是冻疮。”
“你们老家种麦子,经常吃大馒头吧!”
“唉!吃啥馒头,过年能吃上一顿、两顿就不错了。俺小时候赶上闹旱灾,树皮都吃光了。地太少了,靠天吃饭,旱了不收,涝了也不收。人口又多,日子过得可清苦了。”
“这样啊!那可真不咋样。在这大山沟里,只要勤快,都饿不着。黑土地可有劲了,起了垄,播上种,看住了荒草,一定丰收。即使旱点,涝点也不要紧。赶上有的年头,雨水大,也就河边地漫过水,山坡上也啥事儿没有。从打我记事,这么些年压根没有绝收的时候。想吃肉,多余的粮食养些鸡、鸭、鹅和肥猪。山上也有野猪和狍子、野鸡、兔子,下点工夫就能吃到嘴里。漫山的野菜,果子,吃不完用不尽。冬天冷点,放屁的工夫就能捞回来一棵树,劈了就烧呗!要喝水,咱们这儿山泉水,捧起来就能喝,地下挖几锹深就冒水……”
“对了林生哥!俺琢磨……在咱这外屋打个井。屯子里的井沿都是冰溜子,去打水可滑了。咱们要是不在家,嫂子吃水太费劲。俺看屯子的大井,那么浅就有水,咱这个井一定好打。”
“能行吗?”
“行!俺在老家打过井,那可是费劲了,有的十几米都见不到水。这里肯定行。去县里买个洋井头和水管子,俺安过……”
“我今天想去遛套子呢!不去了,咱们就打井!”
“你去遛套子吧!把拴柱子找来,俺俩先抠着,尖镐、钎子和铁锹仓房都有,还缺根绳子和筐头子就行。”
“绳子德才家有,筐头子……我也不会编那玩意儿。”
“哪天割点树条子,我编几个。有水筲也行,那……吃完饭就伸手了。”
“行!起来吃饭!我去遛遛套子,要是有货,捎着去县里卖了,看看缺啥再买点回来。”
等晌午时分,林生拎着三只野兔,两只野鸡,进了院子。看见房门旁边摊着一大堆冒着气的稀泥。打开屋门一看,整个外屋地都堆满了沙土。立冬造得跟泥猴一样,灶坑旁边捅咕稀泥玩呢!拴柱子抹了一脸泥巴,秀香和姑娘帮着他拽着绳子。
喜来托着水筲,从井里露出了头。
林生扔下手里的野兔和野兔,赶紧伸手抓住了水筲。
“唉呀!兄弟,抠这么深了?”
“林生哥,嘿嘿……出水了,这才刚到一人深,你看看水都到俺小腿了。”喜来满头满脸都是泥沙,咧着嘴笑着。
“多凉……快上来缓缓。”林生伸手就要拽喜来上了。
喜来摇摇手,“赶紧抠一会儿,水越来越旺了,这些泥巴得弄出来。”
“林生哥!中午可得整几个硬菜,可把我累完犊子了。”拴柱子一边呼呼地喘着粗气,一边擦着额头的汗,原本脸净是泥,抹得更是埋汰了,“必须整硬菜,媳妇你别跟着忙乎了。野兔和野鸡收拾收拾,炖上,我们哥几个晚上得好好喝点。”林生拍了拍拴柱子的肩膀,看着他越抹越花的脸,哈哈笑了起来,“你看看拴柱子造得都没有孩子样了。”
“俺也没想到这水真旺!腊月打井正是时候,这个时候水线最低了。在老家打个井可太费劲了,要是碰上卧牛石,用锤子、錾子凿十天半个月也是经常事儿。”喜来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用钎子一下一下的用力捣着井底,捣一下,噗通一声,看来水已经挺深了。等林生倒掉泥水,再把水筲递给他的时候,看着喜来咬着牙,一个劲儿地打着哆嗦,他的一下子心就揪了起来,“兄弟快上来,太凉了,快上来。”
“没事!再捣下去半米,清理出来,就够用了。不赶紧的,过一会儿,水漫上来就不好弄了。林生哥,再往下都是沙底,水得老清亮了……你赶紧去县城吧!比原来想的要快了,买回来井头和管子今个儿晚饭前就能安完……”喜来还没说完话,林生哈下腰薅着他肩膀就硬生生的把他拽了出来。
再一看喜来的脚都泡得发白了。林生胳膊夹着喜来就进了东屋,把他往炕头一放,掀起被架子的帘子就要拽被子。
“林生哥!俺这一身泥,你别糟践人了行不行。”喜来赶紧站起来拦住了林生。这时候,秀香进了屋,拿起北炕上的羊皮大衣,盖在了喜来的脚上,“我早就让他出来缓缓,就是不听话,见到水了高兴够呛,更不出来了。”秀香给喜来倒了一碗热水,转身又出去忙乎去了。
“兄弟你好好在炕头上趴一会,要不肚子该疼了。”
“林生哥,不用管俺,你赶紧去县里,这边不用你惦记。买个井头,再拿绳子比量一下井底到地面多深,量好了一定多买一米管子。让买管子的给一头套上扣,跟井头拧一下试试。另外,买个大号的瓦盆。能记住不,林生哥!”喜来咧着嘴,一边把手伸进羊皮大衣里使劲搓着脚。
“抽筋了吧?”
“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
林生转身去仓房装上两麻袋山货,又到德才家套上马车。德才刚从县里回来,又跟着林生返回了额穆县。
等夕阳把西山顶镶上一层金边的时候,林生和德才赶着马车回来了。转过窝集口,林子里的山路就越来越暗了。
林生坐在耳板子上,不时地拽一拽马缰绳,阻止着大马随时要颠起来的脚步。马车上的井头和管子不怕颠簸,那个大号的瓦盆,磕碰到容易碎裂。
德才坐在压箱上,紧锁着眉头。他的个头和林生差不多,就是比林生细了一圈。顺着沟塘子刮来的寒风挺硬,他裹了裹军大衣,“林生哥!咱们山沟里干啥都比外面慢半拍呀!我这次在县里开会,说心里话没啥收获,反倒觉得有点懵,不说了……心里有点乱乱的,上边不给个明确的方向,东一头,西一头,有劲儿也使不上啊!”
“政策的事儿不该咱们操心,国家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咱们有地种,能吃饱饭,农闲了再出去打个零工,搞点副业,日子慢慢就好了,咱们也给国家献个礼。”
“献啥礼,别拖后腿就行了……”德才这次从县里回来,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咋的了?听说啥坏消息啦?”
“分完的地,再收回来,就怕……没了积极性……”
“政策要改了?”
“有些苗头了……南方都改完了,山外面也早开始了。”
“咋折腾国家也是为了老百姓好。反正咱们有这样的日子都感激不尽了。咱们琢磨带着大伙儿拼出一条路来,都过上好日子,心里就舒坦了。”
“我就服你的乐观劲儿,书本上叫境界,三道湾的头还是你干吧!我听你的!”
“拉倒吧!我可没那两下子,你有文化,能写会说,遇到场面上啥也不差。我给你当后盾,你就琢磨着把大伙儿心聚在一起,有劲也往一块儿使,干点事儿。我带回来那个救我命的好兄弟,你还没见着呢!可像样了,别拿人家当外人啊!你得想想招,给他落上户。”
“再好还有咱俩关系铁呀!”
“这事儿哪有比的,谁跟谁感情好,还能用尺量,还是能称称分量……喜来兄弟可是个能人,会手艺,咱们想干点啥,这是人才。”
“会啥手艺?”
“他自己说的,会木匠、瓦匠、石匠……这不还会打井呢!”
“看看到底行不行?”
“喜来兄弟可不会说瞎话忽悠人……”
两个人赶着马车进了屯子,遇见了许老蔫巴在屯子里闲逛,“唉呀!大队长和林生你们……这……这是整个啥新鲜玩意儿回来,像大炮似的……”这是屯子里有名的懒蛋子,跟着林生去放木头,哪里吃得了那些苦,没几天就拉松套,借引子说怕干完活儿不给钱,跑回来了。林生回来给他捎回来了工钱,看着林生手里那一沓票子,又后悔没多干些日子。许老蔫巴人懒,出力干活就蔫巴了。瞎白话就来了精神,看到啥新鲜事儿就凑乎跟前打听,然后再四处去宣传,看不出一点蔫巴了。
“洋井……”林生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看不起懒汉,这样的人过穷日子也是活该。
“洋井?咱们三道湾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许老蔫巴跟在后面絮絮叨叨的刨根问底。
马车进了院子,林生大声喊了起来,“喜来!喜来!我回来了……”
“听见了!”话音刚落,喜来和拴柱子,还有拴柱子他爹老余头,棒小伙二虎子也跟着跑了出来。
七手八脚的就要卸车,德才赶紧摇着手,“慢点!一定要慢慢地来!好容易弄到家,别给碰坏了。”说着话儿,他伸手就把大瓦盆搬了起来,“还有管子套扣那头别磕着,往屋里搬吧!”
喜来准备好的锤子和錾子,小心翼翼地在瓦盆的底部正中间凿了一个窟窿。
井边也都清理利索了,挖出的石子都单独捡出来一堆放在旁边。
喜来低着头,揼着大瓦盆,准备要下井了,被林生一把拉住了,跟德才说,“这是喜来,我跟你说过的磕头兄弟!”又拍拍德才的肩膀,“这就是我的好兄弟德才,你也叫哥!喜来兄弟来了好几天了,一直都搭不着你影。”
“这些天一直在县里开会了嘛!刚到家,又跟你返回去了。不怕认识晚,就怕不发展嘛!”德才拉着喜来的手,“一路上,林生哥都跟我说了,好兄弟,我也认你。林生哥也跟你提过我们俩啥关系吧!多个脑袋,差个姓。你到这来了,就是到家了,有啥事儿,尽管说话就行。一会儿,安完了井,都去我家认认门。”
“德才哥!俺赶紧干活,整利索了咱们再聊。”喜来挽上裤腿,脱了鞋……
井里的水刚淘见底,眼看着水一个劲地涨,喜来蹭的一下跳了下去,扑通一声,还是澎溅了一身水花,“这水也太旺了,快把瓦盆给俺!”
德才脱下了军大衣,向东屋门口的秀香招了招手,“嫂子,放里屋炕上吧!你领孩子去我家,和我媳妇整几个菜,晚上都去我家吃。”
秀香答应着,刚打开东屋门,立冬就像挣脱了套子的野兔,蹭一下窜了出来,看得出,圈在屋里没让他出来捣乱,有些着急了。
“我拿两个野鸡和兔子啥的,过去炖上。”
“家里啥都有,都准备好了,领孩子过去就行……我妈早就嘱咐过了,等我回来,咱们都过去吃饭,唠唠嗑!”
秀香一边答应着,领着荣子,硬是拽走了在井边看热闹的立冬。
德才和林生抬起瓦盆递到井里,喜来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抱着瓦盆,一点一点贴着井壁往下放。慢慢哈下腰,把瓦盆底朝上安放下去。又轻轻地按一按,确定稳稳地安放在井底上,才直起腰来。
这时,许老蔫巴往前凑乎的太近了,踢掉了几颗小石子落在喜来的肩膀上。
林生一把将他薅了回来,“往后站,没看见井下有人吗?”
喜来在井里说:“没事!就是别把瓦盆砸碎了就坏了,大家还得搭把手,林生哥!把管子立起来,套扣的那头留在上面。”
这是三道湾第一口洋井,大伙儿早就听说有些地方安上了,吃水可方便了。可是沿袭多年到集体大井里打水,成了天经地义的事儿,谁也没想过打破。日子也就这样周而复始的过去了。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捡回来个盲流子,还挺有本事……”许老蔫巴嘟囔着往外走,他要出去宣传一下,三道湾发生的一件轰动的大事件。
河卵石一块一块的递到井底,摆放在瓦盆上。再接着添上干净的沙子,最后把屋地里所有的泥土都划拉过来,还差半米左右的坑没有填满。
“土呢?”喜来挠着头开始纳闷了。
“没了!”
这要是在山东老家打井,井底放些石头,挖出来的土,再添回去,一定还得剩好多土。疑惑的看着林生,又低头看看脚下的这个坑发呆。
“咱们东北就这样,没啥稀奇的,挖出来的土暄腾,再添回去就不够了。何况这还倒出去那么多泥浆。等去外面刨些冻土块子,缓开了添里就行了。”林生拍了拍喜来的肩膀。
喜来到外屋窗台上拿一缕麻丝,“林生哥!摊煎饼用的油角有没有?”
“没有那玩意儿!”
“我家有!”看热闹的二虎子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跑了出去。
抽一根旱烟的工夫,二虎子揼着小瓦罐跑了回来,“随便用,一罐都用上也行。”
“二虎子你咋跑得这么快呢?”林生看着气喘吁吁的二虎子。
“以后叫人家大名闫炳彪不行吗?”
“唉哟……叫二虎子多些年了,咋还让叫大名了呢!”
“人家想学个手艺,一听叫二虎子谁能收虎了吧唧的徒弟呀!”
“想学手艺是不是?好样的啊!在大山里转悠,缺手艺人。这回来师父了,人家可不光会打井,就看看谁有眼力见,懂不懂事儿啦!”林生接过二虎子手里的油角罐子。
这会儿,喜来已经把井头底座下边的四颗螺丝拧开,放在一边。将麻丝缠在了管子套的扣上了,“油角用不了多少,抹上这个,再拧紧了就不容易撒气了,按理说最好是木胶,这里也没地场弄。”喜来的大拇指捏着麻丝的头,小瓦罐里的木头片抠出一些油角,抹在了麻丝上。然后抓起井头的底座,在管子上,左右试着转了转,顺上一扣以后就拧了起来。直到手拧不动了才停下来。
“把麻绳和短杠子递给我……”喜来话还没说完,拴柱子就把麻绳递到了他的手里,二虎子拎起两根准备好的结实短杠子。
再看喜来将麻绳缠在井管子上,另一头缠在井头底座上,挽出个扣子压住绳头。然后把短杠子分别插进两个绳扣里,“来吧!大伙儿都搭把手……”
两根杠子别着绳扣,咯吱吱……一较劲,转了几圈以后,丝扣滴滴答答挤出了油,喜来喊了一声,“好嘞!”
喜来仔细检查一下底阀上的胶皮,拧紧了螺丝,放进底座里。把井头安上,拧紧了螺丝,装上井抽子。往井头里灌了一葫芦瓢水,压了几下井杆以后,哗哗……出水了,二虎子赶紧用水筲接住井口涌出的水。
“好……”大伙儿一下子欢呼起来。
“唉呀!这玩意儿真好!我压几下呗!”二虎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水筲里的水满了,赶紧换一个水筲。
喜来看了看这个棒小伙,点点头。
林生微笑着说:“是个学手艺的料吧!哪天收徒弟,会的教教他。”
二虎子一听这话,美滋滋地拎起水筲就去外面倒水去了。
“冷天冻地不用再去大井挑水了。”老余头也感叹着,“活这么大岁数了,在屋里就有水吃,破天荒了,这了得啦?这是革命了……”
“林生……我家也打一口井。”许老蔫巴回来了,三道湾的老少爷们估计也都知道了,陆陆续续进屋几个邻居,嚷嚷着,也想打井。
“好说,好说,等我哪天喝高兴了就给你们排排号!”林生哈哈笑着。
拴柱子撸胳膊挽袖也压了几下井杆,又被二虎子抢去了。眼看着井管子里的水溜渐渐地小了,而且越来越浑浊。
“等彻底干了就停下来,缓一缓,明天早上再出水就清亮了。”喜来做成了一件事儿,看着林生也发自内心的高兴,他心里也挺美的。
喜来凑到林生耳朵边,小声说,“林生哥!俺这一路上,碰上修房子,打家具,打井,就这样过来的,不比伸手要饭强多了。”
林生看着喜来使劲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咱们修房子,打井搞副业,咱们也能过上好日子。”
“搞副业……”德才摇了摇头,没有往下说什么,他不想往刚升起的火堆上泼冷水。
“咱们过完年就去抬小杠,然后咱们再找找活儿,挂锄出去干一阵子。”林生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外走。
“东北真是好地方啊!这要是在俺老家,十天半个月也打不出水来。即使出水了,哪有这样的好水……”喜来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眼睛直勾勾的发起呆来。
“喜来兄弟!哪天我家也打个井……对了,你们老家并队,归人民公社了吗?喜来兄弟……喜来兄弟……”德才喊了好几声他才缓过神儿来。
“前年就开始了,俺不会干地里活儿,如今去南边打工也不让了……后来,唉……不说了……”看得出喜来不愿意提过去的事儿。
德才更关心人民公社的政策,终究关里先行一步,有些事儿,先知道了,心里有了谱,就好应对一些,“喜来兄弟,晚上一块吃饭,咱们再唠唠。”
“俺就不去了……”喜来和德才说着话,林生揼着冻块子进了屋,大伙儿散开一条道,哗啦一声,扔进了没有添满的坑里,“必须去啊!”
“林生哥!俺就不去了……”
“中午剩的菜,拴柱子和他爹拿家去吧!二虎子你们伸手帮忙的哪天我再单独安排你们!今天我干妈招呼吃饭,要不说啥咱们也得整点。”
林生这样一说,大伙儿也就往外走了。
林生拽住老余头,在碗架子里找出来一盆冻豆腐,还有两个苞米面和白面两掺的大馒头,往老余头的手上一塞,“拿着,你家也没啥吃的,等会儿我在给你找点别的。”
“好了,别找了……这个我拿走了……”老余头拉着拴柱子就往外走。
跟着看热闹的在院子里转悠了一会儿也都散了。
“哪天我再安排你们,今天跟着受累了……”林生送到了门口。
许老蔫巴回过头还想说点啥,被二虎子一把推了个趔趄。许老蔫巴偷偷地剜了二虎子一眼,也没敢吱声,低着头回家了。
德才和林生去东屋抽着旱烟,一边等着喜来。
这时,听见外屋门响了一声,“爸……爸……我奶奶让喊你们吃饭了……”立冬和德才的儿子敬东忙三火四地跑进来。
一进屋,两个淘小子就被洋井这个新鲜玩意儿吸引了。
立冬抓起井杆子就开压,井头哗哗地涌出水来,敬东拍着手高兴地跳了起来。两个人抢着葫芦瓢,要尝尝井水,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凉水,又一溜烟跑回了德才家。
“喜来……吃饭去了!喜来……”林生喊了几声,西屋也没有动静。推开西屋门一看,根本没有人。
“去哪了呢!喜来!喜来!”林生急忙跑到院子里,大声的喊起来。
“听见了!林生哥!这就下来了。”声音从山坡上传过来的。不一会儿,大黄狗从园子上边的山坡跑到林生的跟前,抖落身上的雪,摇着尾巴,张着大嘴伸着舌头,呼呼地喷着热气。
喜来扛着一大捆树条子,蹚着没过膝盖的大雪下了山坡。
“天都要黑了,你不说换衣服,啥时候跑去割条子了,真是的,赶紧咱们去吃饭了!”
“俺不想去了,林生哥!到人家吃饭,有点不好意思……”
“那可不是别人家,麻溜的!”林生一把抓住了喜来肩上的树条子往下拽。
“俺扛屋里缓缓,软乎了就能编筐了,这里的条子真好,又长又顺溜……”
德才接下来喜来肩上的条子,扔在外屋地上。喜来抽出腰里的镰刀割打开捆,树条子摊在了地上。不一会儿,树条子上缓出了一层白霜。
三个人一进德才家的外屋,满屋子扑鼻的香味。
“来了林生哥,快进屋。”德才的媳妇春兰,打着招呼,在火炉子上的油锅里炸着肉丸子。随着滋滋啦啦的翻着油花,肉丸子翻滚着,香味也一个劲的往外冒着。
春兰是三道湾的赤脚医生,屯子里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开点药,打个小针。最近这几年有生孩子的也来找她,也算是接了婆婆的班。
里屋门缝露出了立冬小脑瓜。立冬见到春兰就打怵,针头扎在屁股上的滋味,立冬想起来心里就突突。这要是在他家,他绝不会消停在屋里待着。
秀香用筷子捅了捅大锅里的狍子肉,还不烂糊,有盖上了锅盖。
德才摸了摸立冬的脸蛋,打开房门,拉着喜来进了屋。
墙上两盏马灯照得满屋子通亮。
“干妈!这是我兄弟喜来……”
“大娘好!”喜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老肖太太花白的头发梳理得利利索索的,挽在脑后扎个疙瘩揪儿,上面插着一根银簪子。
“快脱鞋,上炕里!”老肖太太手里拿着一尺多长的大烟袋,黄铜的烟袋锅在火盆里扒拉出来的火炭,叼着玉石烟嘴,使劲掴了几口,一股蓝烟从鼻孔里喷了出来,“快坐下,抽烟吧!”老肖太太指了指炕桌上的旱烟笸箩。
喜来摇摇头,站到了一边。
荣子和德才的姑娘秋霞在炕旮旯攒着嘎拉哈,看到进来人了,也都打了招呼,去了西屋。
林生鞋一脱,上了炕,拽过来笸箩,卷起了旱烟,一边朝喜来招着手。
喜来屁股搭在了炕沿上。
“你是山东来的?”老肖太太好好看看他的脸。
“嗯!”喜来点了点头。
“别见外……脱鞋上里呀!”
喜来搓着手,看着德才搬炕桌,赶紧接过来。大炕上并排放上两张桌子。德才又端过来一笸箩带壳的花生和毛嗑,又从外屋端来一盆泡在水里,冻成一坨的秋子梨。
老肖太太抓了一把毛嗑,递给喜来。
喜来双手捧着接了过来。
“林生他爹和我们家老肖也是山东人,来的时候也就十来岁。那时候……唉……遭了不少罪,山东人能吃苦,有骨气。开荒种地,盖房子,日子眼看着就好起来了。日本鬼子来了……咱们这一片归拢成四个‘部落’,就是归屯并户,把原来的房子烧光。太平川‘部落’不听摆弄,老百姓逼急了眼,就和鬼子对着干。”
“干妈你给讲讲当年的故事,喜来你好好听听吧!我出去看看肉炖熟了吗?都饿得前胸贴后腔了……”林生趿拉着鞋去了外屋。
“林生他的爹那人手才巧呢!干啥像啥!有些手艺活儿,看几遍就能干出个八九不离十。后来被逼上了山,胆大心细有魄力,枪打得可准了,咱们这一片他是头。党派人来把周边散落在大山里的队伍汇合在一块,给鬼子闹腾够呛。从省城调来一批鬼子,满山满岭的搜索,就是搭不着影儿。小鬼子做梦都想抓住他们,后来……唉……要不是队伍里出了叛徒,在咱们这大山里,想要抓住他们,累折他们的狗腿也白扯。要是都活着,该多好哇!唉……说不上咋回事儿,我这听着山东口音,就感觉着老亲切啦……”
喜来看着老肖太太,使劲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林生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狍子骨肉,放在桌子上。随后,德才把一盆杀猪烩菜,一大盘子炸得金黄的肉丸子,也端了上来。林生让喜来脱鞋上炕,挨着老肖太太坐下。他往桌子上摆了酒碗,德才倒上了热乎过的酒。
春兰把一盘白菜炒木耳和一小盆萝卜条子炖冻豆腐,还有一碗面片放在老肖太太的面前。
“干妈!您看着我们吃肉,不想尝尝吗?”林生凑到老肖太太跟前,伸手拽了一块狍子腿骨啃上了,有点烫手,两只手不住的来回倒换着。
“当年也吃够了,日本鬼子把我们围在大山里,看见野牲口不能开枪,怕惊动鬼子,咱们就挖陷阱,下套子。不能生火,担心招来鬼子,那就生啃。你说能好吃吗?那也得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跟鬼子拼到底。当年遭罪的事儿经历多了,我好多年不再吃荤腥了,不是因为信佛,也不信神仙,这辈子就信□□了。来吧!德才呀!你张罗喝一个,都到家了,大伙儿实实惠惠儿的,别拿自己当外人儿。”老肖太太在抗联遭过大罪,提起当年的往事有讲不完的故事。另一张桌上的孩子们啃着肉骨头,这会儿都消停下来。
立冬腮帮子鼓鼓的,满嘴都是肉。倒出一只手又伸进了杀猪菜盆里,抓起一块哈拉巴骨头,唉呀……一声,烫得立马松开了手。
“烫手了吧?一点规矩没有,看回家怎么收拾你……”秀香把盆里的那块哈拉巴骨头放进了他的碗里,一边数落着立冬。
“不要紧,孩子嘴急,将来活儿就急。你看我家敬东就是慢性子,有点闷。”春兰递给立冬一双筷子,立冬看着碗里的肉骨头,抬头看了一眼春兰婶子,立马想起了给他打针的针头,乖乖地接过了筷子。
“敬东一看就是上学的料,将来肯定有出息。”秀香给孩子们每人夹了一个肉丸子。
再看立冬手里的筷子夹来夹去,摆不平碗里的骨头,看了一眼春兰婶子没注意,放下筷子,抓起骨头就啃上了。德才和林生看着他的样子,端着酒碗哈哈的笑了起来。
“来!都端起来,一家人,快过年了,好好喝点!祝老妈健康长寿,全家人都顺心。”德才端起了酒碗,大伙儿都跟着喝了一口。
喜来看了看老肖太太,“大娘!俺今个头一回儿端您家饭碗,要过年了,还空着手来的,心里也不得劲。你们一家人处得真好,让人羡慕……林生哥,德才哥,还有两位嫂子……要不是林生哥俺就冻死了,救命之恩,一辈子都不会忘的。本想在林班完工了就直接走了,林生哥让来家过个年,添麻烦了……俺……即使走了,还会回来看你们的……没啥说的了,俺喝口酒,敬这一大家子……”说着话,喜来咕咚喝了一大口。
“走啥走!往哪走?还你们一家人?你是外人?遭遇黑瞎子那天,我就认你了……还有啥说的?咱们说好了过完年回林场抬小杠,我带着你……有我吃的就饿不着你。”林生听喜来说要走,有些不是心思。
“依我看,喜来兄弟这体格抬小杠可够呛。”德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俺试试吧!别人能干的俺也能干!”
“你除了会打井,还会啥手艺?”
“俺会打家具,石匠,瓦匠也会些……”
“那可厉害了,咱们这边手艺人少,德才你想招给落上户口……”林生心里琢磨着怎么留下这个好兄弟。
“以后整不好就不让出去搞副业了……”德才皱起了眉头。
林生刚咽下去狍子肉,又夹起一块肥猪肉塞进嘴里,嘴丫子流着油,“抬小杠,适应几天就好了,有不少干瘦的,体格还不如喜来呢!照样不是‘俩肩一个号’嗷嗷叫的硬实杠子。”
“那就让喜来去试试,然后还是在耍手艺这块多琢磨琢磨。”老肖太太夹了一口黑木耳放在嘴里,翻来覆去的嚼着,满嘴也没有几颗牙了,吃点东西也挺费劲。
“这牙呀!年轻时可好了,溜齐刷白。在大山里,啃冰吃雪都废了,碎得一块一块掉碴子。立冬和敬东以后可别啃冰溜子了,跟奶奶这样没有牙了,可坏了。”
“知道了,奶奶……”敬东答应着,立冬光顾着往嘴里划拉东西去了,奶奶说的什么,也没听清楚。敬东推了他一把,才朝这边摆了摆油乎乎的小手。
“今天我叨咕的,你们得记着点。”老肖太太清了清嗓子说,“为啥一提起来当年抗联的事儿,我就心里难受。想想那会儿,除了大多数顺风倒的‘良民’,还有些当了汉奸,有血性的就和鬼子往死了磕。小鬼子狠哪!你在背后捅咕他,他就往死里整你。整死几个鬼子,他们就下狠茬子了,抗联的人被逼进了山,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也有投降的,这样的人最可恨了。活下来的,赶跑了鬼子,老百姓都过上了踏实日子。我好几回都差点没命,林生他爹就救过我一回……后来牺牲了,林生他娘……生下他就咽气了……”老肖太太说到这儿,屋子里一下子静悄悄的了。
“我爹外号‘王半川’,太平川半个沟川都是我家的。日本鬼子把我爹杀害了。太平川三百多户的大屯子。鬼子在屯子中间划了一块东西长六百米,南北宽六百米的地方,取个名叫‘太平川部落’。将屯子东西头二百多户的粮草没收,房子都给点着了。就留着屯中间六十多栋房子,强令老百姓住到‘部落’里头。紧接着鬼子又强迫太平川周围二十里范围内的齐家屯、姜家屯……十来个村屯的老百姓一律并入太平川。唉……那几年的‘清乡围屯’,祸害死老多人了。有骨气、有血性的起来反抗……那回……我们十几个人被一大帮鬼子围堵在太平沟那边大山里,就分散突围……后来……他们都牺牲了。我顺着山沟子跑,慌不择路,掉进黑瞎子井里了。”说到这儿,老肖太太挽起裤腿,让喜来看看小腿上的伤。
老肖太太的小腿肚子上缺了好大一块肉,喜来的嘴角突然抽动了几下,喃喃自语着,“太平沟……太平川……”
老肖太太看看大伙都住了嘴,“还是别唠这个了,好好吃饭吧!”
“奶奶,我吃饱了……你讲吧!我听打鬼子的故事。”立冬举着小拳头喊起来。
“行了,你们吃饱了都去西屋吧!”几个孩子都下地穿鞋,立冬把两个衣兜都装满了花生和毛嗑,才颠颠地跑去西屋。
“你们吃饱了,愿意听我再讲讲?”
“愿意听……”
“那日本鬼子跟咱们讲什么理,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挨家挨户清查,稍微拖延和反抗的连踢加踹,再不就当场残杀。一些人被扔进水井中活活淹死。前孔家屯的井里,一次就被推下去十多个人。董家屯大井,归屯并户时没人知道里面有淹死的。后来,有人们发现井旁总有乌鸦飞来飞去,趴井沿一看,被啄食半拉胡片的六具尸体。离太平川三里远,只有十几户人家的盛金屯,老百姓不愿搬过来。日本鬼子将全屯的男女老少赶到村头场院跪下,用木棒这顿削……有个叫刘其昌的,他媳妇正在坐月子,活活打死了,孩子哇哇哭,一刺刀就捅死了……鬼子放火烧房子,老百姓被赶入‘太平川部落’,给他们当奴隶使唤。鬼子在‘部落’里做尽了丧尽天良的坏事儿,□□妇女,祸害老百姓。‘部落’房子不够住,只得搭小草棚。风吹雨淋,染病死了老多人了。”
“操他奶奶的小鬼子,我听一回,生一回气。”林生呼呼地喘着粗气,嘴里嘟囔骂着。
“你们只知道我腿肚子上有伤,不知道是掉进黑瞎子井扎的。黑瞎子万一掉井里不死也得扒层皮,那我没死,是不是命挺大呀?”
“就是,干妈你咋出来的呢?”老肖太太刚才讲的那些,林生多少听过一些,可是掉黑瞎子井的事儿还是头一回听,端起的酒碗又放下了。
“当时我的小腿被井底的钎子扎穿了。拿着手榴弹,手里拽着弦,心思鬼子要是找到我就跟他们同归于尽。眼看着天要黑了,鬼子不来,野兽来了我也没好。伤口还出着血,时间一长,迷迷糊糊的昏过去了。后来,一个枪托伸了进来……那个人的正脸根本没看清。我就记住了,那个枪托上刻着一个‘王’字。背着我去了一个山洞,我伤好了,后来……这些年过去了,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解放军来了,打跑了鬼子,然后就收拾胡子。唉!不是死了,就是当过胡子,犯过错误,隐姓埋名,要不早就来找我了。”
老肖太太冷不丁问了林生一句,“大头在太平沟那干得咋样?”
“他……嗨!别提他了,还是那个死德性,要不是干妈你非让我照顾他,早就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了。”林生心里也纳闷,为啥干妈还惦记那个没出息的玩意儿。
“你干爹和他干爹孙绍田是在一支抗联队伍共过事,解放军来时,他俩相互做过证。他俩一直也没啥大来往,怎么看也不像一起过命的战友……唉!发大水那年你干爹为了救两个人淹死了……救的人一个是大头,一个是孙绍田。孙绍田已经在乡里混了个差事,后来就让德才当这个村干部……”老肖太太说到这儿,心情越来越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