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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篇(4) ...

  •   4

      咔……咔……青山甩着手里的大鞭子,一声声的脆响在山谷里回荡着。
      大红马背着耳朵,噗噗打着响鼻。小盆一般的大马蹄子,踏在冰封路面上,溅起的冰碴四处纷飞。
      马爬犁在茫茫雪原的集材道上驰骋着。
      爬犁上的喜来和拴柱子佝偻着身子,倚在林生的身后。老姜头坐在最后面,他的屁股下面坐着几个装得鼓鼓囊囊的麻袋包。
      青山的狗皮帽子和眼睫毛上都是霜雪,原本就黑红的脸膛,寒风一吹又镀上了一层亮光,回过头跟林生说,“你也整匹马,跟着捞套子吧!这样干一天赶上三个人的工钱了。”
      和青山交情不深,但是,林生从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心与心的距离挨得很近,青山的话在林生的心里也有分量。
      “我从小没爹没妈,吃百家饭长大的,空底子。马太贵了,咱买不起!过了年我回来抬小杠,干到种地,攒点钱再说。”林生眯着眼睛,侧着脸,把羊皮大衣的领子立了起来,呼呼的寒风一个劲地往嘴里灌。狗皮帽子、羊皮大衣的领子和络腮胡子上挂着小冰溜子冻在了一起,一转脸扯得胡子生疼。
      “俺也抬小杠试试,林生哥!挣钱给你买马。”喜来躲在林生的后面,感觉他就像大山一样,让喜来觉得心里温暖,而且踏实。
      “你呀!干那活儿,体格可够呛啊!再说了,你辛辛苦苦挣的钱我能要吗?”林生把羊皮大衣又使劲裹了裹,身子往后靠了靠,喜来和他贴得更紧了。拴柱子也使劲拱了拱,紧紧地偎在喜来身边。
      林生没问过喜来为什么来举目无亲的东北。林生觉得他想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不想说的时候,即使逼着他说,也不情愿。反正他觉得喜来不是搞歪门邪路的人。林生看看赶爬犁的青山,又回头看看喜来和老姜头,他心里有数,都是些好人,而且也都是有故事的人。
      拴柱子在麻袋里抠出个冻梨,放在嘴边,一下子粘在了嘴唇上,嘴唇薅得老长,也没拽下来。林生不由得笑了,然后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顿时浓白的哈气,模糊了他的眼睛。
      这个拴柱子也确实可怜,妈死的早,他爹腿脚不好,一把屎一把尿将他和姐姐养大。大头的干妈托人给说的媒,拴住子的姐姐嫁给了大头,算是掉进火坑了,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生的头一个孩子是傻子,两年以后又生一个,这个比上一个还缺心眼不说,两只脚不会拿弯,站不起来,整天满地爬,膝盖都磨烂了。拴柱子的姐姐经常挨打,娘家人也不硬实,受的委屈只能忍着。
      每每看到可怜的人,林生总能想到自己,他很知足,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算土生土长的窝集口乡三道湾人,从小就没有爹妈。听干妈老肖太太说,他是在大林子里出生的,爹姓林,就叫林生了。
      生他那天是干妈亲手接的生,他妈连一口奶都没喂过他,就咽气了。爸妈埋在哪里也找不到了,干妈说只是记得牤牛河边,刚进山里的空地上,那里有一大片盛开的,嫩黄的婆婆丁花。
      干妈还说他爹死了以后,脑袋让日本鬼子割下来带走了。林生是吃干妈的奶活下来的。
      喜来使劲靠着林生的后背,“你就带俺去,小杠别人能抬,俺有啥干不了的。俺从山东一路过来,也没要饭,俺有手艺。到了乌拉市还干了一段活儿,打听到这边有个太平……沟就来了……进了大山,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后来走不动了……”
      “喜来!会手艺挺好,稳稳当当干点手艺活儿,心里踏实……”青山没有回头,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喜来!你都会啥手艺?咳咳咳……咳咳……”老姜头问了一句又开始不断地咳嗽起来了。
      “木、瓦工、石匠,俺都会。这大山里也用不上啊!”
      眼看着就要上大坡了,咔……咔……青山手里的鞭子又响了起来,“驾……驾……你有手艺,不老老实实在老家过日子,大老远跑这儿来干啥?”
      大红马咴咴叫着,大马蹄子此起彼伏的蹬踏着冰面,溅起的碎冰崩出去老远。
      “俺……找……算了……”喜来吞吞吐吐的嘟囔着。
      “咳咳咳……咳……啊呸……喜来你会打家具吗!”老姜头一个劲的咳嗽着,吐了一口浓痰,让风呛得咳嗽的严重了。
      “会呀!不过得有好家什儿……唉……白瞎我的那套家什儿了,都弄丢了……”喜来好像不太愿意提以前的事儿。
      只有他知道,那一切仿佛是一片乌云,遮在他的心里,挡着阳光,堵着他的心头,一时又没有办法抹去。
      “吁……吁……”青山吆喝着,下大坡了,马爬犁推着大红马越跑越快。风折道的雪楞子一个接着一个,马爬犁上的几个人被颠的前仰后合。
      “喜来……你们……都把住了……别掉下去……”林生一只手使劲抠住了爬犁棚子,一边嘱咐着,回手去抓喜来。
      一把落了个空。
      马爬犁猛地一颠,只听,唉呀……一声。喜来叽里咕噜滚了下去。
      “青山!青山……快停下……”
      “吁……吁……吁……怎么了?”
      “喜来掉下去了!”
      等青山喊停了大红马,将爬犁调过头来。喜来已经从雪窝子里爬了出来,浑身都是雪,还灌了满满一大脖子。
      拴柱子拍着大腿笑了起来。
      林生赶紧跑到跟前,伸手就往外掏,一会儿工夫,喜来的大脖子和林生的手都冻得通红了。
      几个人又爬上马爬犁,青山拽着缰绳,大红马放缓了脚步……
      下了大坡就是窝集口乡。
      老姜头在窝集口有两间破草房。那只是他住的地方。他从来没说那是家,他出去打工,那个房子就空着了。他回来,那个炕是凉的,想要烧热那个屋子,不知道得多长时间。
      下了山坡,过了封冻的牤牛河,就进了窝集口。
      林生的家还要顺着一溜北山根再走三里路,牤牛河沿边的三道湾村。
      青山还要再翻过山岗,他的家在十几里以外的太平川。
      家再远,再破,再穷,只要还有家人在,就有个盼头,而喜来心里泛起了一股酸楚的滋味。他什么也没有,娘、媳妇、还有可爱的女儿……曾经的家只能回到梦里才能找到了。
      马爬犁停在了供销社的门口。
      这里是除了乡政府,在窝集口最壮观的建筑物了。土坯垒起的一溜草房,西侧两间是仓库和值班打更的屋子,其余空筒子房是卖货的地方,墙上用白灰刷上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的标语,格外醒目。
      木质的两扇大门前,马爬犁上拽下来几个麻袋包。
      “林生哥!我先走了,家里……”
      林生一把拽住了青山手里的马缰绳,“到家认认门吧!”青山看了看林生,点了点头。
      “一会儿都到家,咱们喝点……”
      “咳咳咳……都去林生家,都去……”老姜头拍着林生的肩膀,弯着腰不住地咳嗽着。
      “青山咱们喝点,今晚住下,愿意走,明天再说。喜来跟我搬麻袋,你们几个也都进屋暖和一会儿,谁要是鸟悄儿走了,以后就不认识你们啦!”听林生这样一说,青山皱了一下眉头。
      林生和喜来拽着麻袋,打开供销社的门,掀开棉帘子。一股浓重的酱油和卤虾酱,还有腐乳,糕点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扑鼻而来。
      地是泥土地,有些高低不平,进门对面的一长趟栏柜。
      栏柜台上面是一层玻璃,里面摆放着妇女做针线活用的针头线脑,老头老太太稀罕的烟袋锅、烟袋嘴,学生使唤的铅笔,橡皮,本子……小孩眼馋的糖球,还有散装的红糖,白糖,糕点……拴柱子跑过去,趴在栏柜上,盯着里面的好吃的一个劲的咽着口水。
      在柜台后面墙边的货架子里面,摆着些成卷的布匹,还有毛巾,围脖,手套,棉花……东边的木头架子上摆着锄头,镐头,镰刀一些农具。西侧的栏柜上挂着打酒和酱油的搪瓷提溜。几个并排放着大缸装着白酒,还有些坛坛罐罐里是酱油,腐乳和臭豆腐。角落里还有一大铁桶煤油。
      屋地中间一个大炉子,炉盖烧得通红,整个屋子都热乎乎的。青山和老姜头凑到炉子边烤烤火。
      装好吃的栏柜旁边,木质面板上,摆放着一杆小秤和一个发黑的大算盘。柜子里面长椅上,供销社的主任老吴戴着眼镜,叼着纸烟,正在翻看着账本。至于几个人进屋,好像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吴脸上肉不多,尖下巴上长着一颗豆粒大的黑痣,在供销社这个地盘上他就是主人。
      女售货员娇凤,三十来岁,头发烫着大卷,离老远一股浓浓的香脂味,正忙着织毛衣。
      “老吴大哥,我回来了……”
      听见有人喊他,老吴这才抬起头,拉下鼻梁子上的眼镜,仔细一看,“原来是林生回来啦!咋样,整回来啥好玩意儿没?”
      林生从麻袋里拽出一大块狍子肉,放在了柜台上,“必须有啊!你过来看看吧!这块狍子肉烀着吃吧!”
      林生看看货架上的花布,“这块布挺好的……”
      “唉哟!林生啊!给咱一块肉呗!”售货员娇凤眼睛盯上了柜台上的狍子肉。
      “有……给你一块肥的。不过,一会儿给我选些好布料,我扯几块回去,给媳妇和孩子做身衣裳。”
      “行!你说话好使……”娇凤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
      老吴掀开栏柜的盖板,走了出来。
      麻袋包里面的皮子倒在了地上……
      “三张一等皮子,四张二等的……那几张等外的不要了……都是窟窿,剥皮时怎么不小心点呢?”老吴反复翻动着冻得杠杠硬的皮子。
      “等外的都给你了,算账吧!”
      “嗯!那就四十块钱……,怎么样?咱们一个屯子的,你兄弟德才也没少照顾我姑娘,要是别人顶多三十五块钱。”
      “行啊!老吴大哥……我给梨花介绍个对象,有正式工作,林场技术员,小伙子老出息了,长得标版溜直……”
      老吴摇着头,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拇指和食指在舌尖上沾了点吐沫,一边捻着票子,一边说:“林场……那算啥正式工作。”
      “人家可是干部苗子,等你见着,一眼就相中了。”
      “我相中啥用,人家乡里新来的秘书,多好的条件,他爸还在县里当官……姑娘不同意,我也没招。”老吴又往手指上吐了些吐沫,总算捻出来四张票子递给林生,“德才让姑娘去学习班了,这个我赞成,没有真本事可不行,我这大学漏子,没赶上好时候啊!要不能在这儿窝着吗?啥也别唠了,认命吧!”
      林生接过来票子,一转身给拴柱子一人一张。拴柱子接过票子就蹦着高跑到卖吃的那个栏柜前,喊娇凤赶紧过来,指着这个,还要那个。
      林生拿着票子,走到喜来跟前,喜来把手插进棉袄里,躲到火炉子的另一边。林生瞪起了眼珠子,老姜头伸手接过了两张票子,冲着喜来招招手,两个人就去了栏柜那边。
      林生的手刚伸到青山面前,就被他推了回去,“噶哈呀!林生哥,你要是这样我赶爬犁就走了。这个钱跟我也没有一毛钱关系,我能接吗?”
      “给你就拿着,办个年货回家。”
      “我可说啥都不会要的,去你家喝酒我还得买点东西带着……”
      “你这撕撕巴巴的让人看着笑话,赶紧……”林生拽着青山,就往他手里塞。
      青山一边推着林生的手,一边说:“这个钱跟我真没啥关系……”
      “咋没关系,这大山给的,偏得的钱人人都有份,这个钱就得花了,谁能攒这个钱。买点年货,乐乐呵呵的过个年。”林生的坚持一般人没有办法拒绝,可是青山退到了门口就是不接受。
      “没人要给我得了,还有这好事儿,给钱还不要?”售货员娇凤一边称着糕点搭上了茬。
      “一会儿就给你,别着急,买东西,不就给你钱啦!”
      “去你的……”娇凤剜了一眼林生。
      老姜头和喜来站在栏柜跟前低头选着里面东西,把娇凤指派的团团转。
      林生跟着青山到了外面,青山解开了马缰绳,大红马摇晃着脑袋,咴咴的叫着,一个劲地刨着地上的冰雪。
      “林生哥!心意领了,我……早点回去,我媳妇体格不好,出来这么多日子了心里也惦记着。你好好买点吃的,听老姜叔说你家俩孩子呢!这钱给孩子买点吃的吧!”
      林生的手僵在那里,“那……不能走,跟我到家看看,然后吃口饭再回去吧!”青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重新拴上大红马,跟着林生回到供销社。
      栏柜上摆着老姜头和喜来选的几挂小鞭,一大捆粉条,几包糕点和糖块……
      “你们这是噶哈呀?要包圆啦!”林生抹了一把络腮胡子上滴落的水珠,甩了甩手,又在棉袄大襟上蹭了蹭。
      “噶哈不行,啥都听你的,咋也得听我一回,这钱我和喜来花了。你不说这钱不能攒着,咱就都花掉,去火炉子那边烤火去,还没买完呢!”老姜头一边说着,一边推林生。
      “你们这是让我心难受啊!”林生摇着头,“我给孩子买点花布……你们别掺合了……”
      “你就别管了,要是嫌太热了,就去外面凉快去吧!”喜来也来了章程,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指派着娇凤拿这个花布看看,又拿那个瞅瞅……
      拴柱子揼着一大坛子白酒往外走。
      “你们可真是闹得慌……拴柱子,你可别整事儿行不行,给你爹买点吃的,把酒搬回来,这是噶哈呀!”林生知道拴柱子他爹不喝酒,这坛子酒是给他买的。
      老吴帮着拴柱子一掀开棉帘子,迎面碰见了大头,“唉呀!出息了,这是孝敬我的,小舅子就是贴心哪!送我家去吧!让你姐给咱俩炒两个菜……”
      “哼……做梦吧!”拴柱子揼着酒坛一扭头出去了。
      大头晃晃悠悠地进了供销社,伸着脖子,嘴里喷着吐沫星子,冲着老吴喊着,“老吴头,出去看看那几张皮子,还有黑瞎子的,快点!”
      老吴扶了扶眼镜,躲闪着大头嘴里的腥臭味,白了大头一眼,往栏柜里面走去,“啥皮子也不收了!”
      大头看了看地上的皮子,“你啥意思呀?老吴头,这是刚才收的,到我这儿就不收了?”
      “正好收够了,咋的?”老吴有些不耐烦起来。
      “不收拉倒……我去支边供销社……”大头嘟嘟囔囔的摔门出去了。
      “这号玩意儿,仗着有个干爹,他妈的,忘了自己姓啥了……”老吴撇着嘴,噼里啪啦的打起了算盘。
      “走啊!跟我喝点去……”林生向老吴招了招手。
      “不去了,这还忙着呢?年底了,把账拢一拢,下午还来取山货和皮子的。”
      “那就改天,一定喝点,我跟你说说给姑娘介绍对象的事儿。你得带点好酒啊!”
      “真要是有谱,孩子能相中,酒管够……”老吴笑着和林生摆了摆手。
      出了供销社,往右边拐,路过乡政府大院。
      沿着牤牛河边一直向东走,拐过了二道湾,三道湾就不远了。牤牛河已经结上了厚厚的冰,河岸的柳毛子只剩下一个尖梢露在冰外面。
      三道湾东山坡那条不冻的雪溪,寒冬腊月也不停歇,蒸腾的雾气,将枯枝和荒草都挂上了晶莹的霜雪,赋予了它们新的生命力。倔强的溪水冲破冰雪的束缚流淌下来,堰流冰也一层一层的蔓延,直到把牤牛河的两岸都添补得满满登登的。
      落到堰流冰上的雪花,渐渐冻结形成的冰碴,把原本溜光的镜子铺上了一层磨砂面。大红马在冰面上越跑越快,溅起的碎冰,澎溅出老远。
      感觉就像乘着一阵风刮回来的一般,一转眼就到了林生家门口。
      林生推开曲柳条子别成的大门,院子里的雪清扫得干干净净。鸡、鸭在冒着热气的盆里啄食,大鹅发觉有人在门外,仰着长脖子……嘎……嘎……嘎……的叫着。大黄狗从狗窝里冲出来,抖落了一地霜雪和狗毛,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汪汪汪乱叫……
      “叫什么叫?”林生喊了一声,推开大门。挥手让青山把马爬犁赶进院子里。
      大黄狗止住了叫声,颠颠地跑到林生的身边,歪着脑袋看了看林生,欢快的摇晃着尾巴。再看看青山牵着的大红马,瞪着眼睛,呲着牙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边儿去!”林生轻轻地踹了大黄狗一脚。大黄狗背着耳朵,夹着尾巴,跑回了狗窝。
      这时,吱呀一声,房门开了,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辫子,探出头一看,“爸……我爸回来了!”咣当一声门又关上了。
      “荣子……”林生大声喊着。
      呼啦……房门猛地又打开了,一个小小子光着脑袋,噌噌噌……跑了出来,“爸!爸……”一下子扑向了林生。林生哈下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立冬!想爸了!”
      “想啦!”
      “在家听话不,惹你妈生气没?”
      “没有……可听话了!”
      立冬一把搂住了林生的脖子。林生把自己的狗皮帽子摘下来,戴在立冬的头上,一边用手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屁股。就在这时,林生媳妇手里拿着一个棉帽子跑了出来,赶紧戴在立冬的脑袋上。把立冬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扣在了林生冒着热气的头上,“回来了……”推了一把孩子,“立冬,快下来,招呼人了吗!”
      “这不你姜爷爷嘛?”
      “爷爷好!”
      “几岁了?嘴真甜!刚才叫啥,爷爷耳朵背没听清,我可给你买好吃的了,你再叫一声……”
      “爷爷好!我今年三岁,过几天过年就四岁了。”
      “好!好孩子……爷爷给你买糖块了……还有小鞭儿呢!”
      立冬呲溜一下就下了地上。老姜头牵着他的手就去马爬犁找糖块了。
      “拴柱子,冷不冷……”林生媳妇认出了拴柱子。
      “不冷,嫂子!”拴柱子揼着酒坛子往屋里走,一边打着招呼。
      林生媳妇仔细端详着喜来和青山,又看看林生。凑到林生跟前,小声问,“那两个是……”
      “都是我磕头的兄弟,太平川的青山!”林生指着牵着马的青山,“兄弟把马拴在苞米楼子柱脚上,草料袋子拿下来喂上。”
      “嫂子!”青山朝这边挥挥手,去拴马了。
      林生向喜来招招手,喜来走过来,“嫂子,俺叫喜来!”
      林生媳妇答应着,立冬一只手拿着糖块,另一只手拎着一挂小鞭,跑了过来。
      喜来伸手要抱抱立冬,这小子却把头扭到了一边,不搭理喜来。
      “叫叔!不出头呢?叫人哪!”
      立冬搂着他妈的大腿不撒手了。
      “快进屋暖和暖和!我整几个菜!松开!完蛋玩意儿。”林生媳妇推了一把立冬。
      没想到他哇地一声哭了,把脸在他妈的腿上蹭来蹭去。
      “别哭,别哭!俺可会做木头小枪,还能打豆子……。”听到这里,立冬立马回过头,揉揉眼睛,袄袖子蹭了一下淌过界的大鼻涕,看着喜来说,“那你会做冰爬犁吗?能拐弯的……”
      “行!有样子照着,俺就能做,不过你得叫俺一声叔!”
      “叔……”
      “唉!”喜来一把抱起立冬进屋了。
      林生媳妇看着林生,小声说:“瞅你胡子拉碴的,没个人样了……”
      “再没人样,你稀罕就行呗!秀香,让大伙进屋,我去干妈家了……”林生说完,就到爬犁上的麻袋里拎出一个白条狍子。
      老姜头从怀里拽出来一块褐色的缎子料,还有一包糖块塞进林生的手上,“你……干妈身体挺好的吧!把这个给她,千万别说我给的。”
      林生把缎子料子夹在胳肢窝底下,糖块揣进兜里,看着老姜头的背影愣了一下。扛起狍子,大步流星出了院子,过了道就进了肖德才家。
      林生和德才两个人一起长大的。林生还在娘肚子里,他爹就死了。他妈生下她也死了。几天后德才出生了,林生是吃干妈的奶活下来的。
      林生的媳妇秀香也是他干妈的远方亲戚。林生长得周正,四方大脸,大个头,体格子也棒实,秀香一见面就相中了他。
      林生结婚就住在干妈家的西屋,直到德才也成家了。道东边盖了三间草房,林生才搬出去。
      林生感恩干妈一家对他的好,单过日子了,只要他在家,出了门就走顺了腿,到干妈家赶上饭就吃,赶上活儿就干。没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却超越血缘的那种真情,让很多人感叹和羡慕。
      “干妈,我回来了。”林生进屋,把狍子放在磨盘上,就进了东屋。
      “唉呀!林生啊!啥时候到家的?你呀!咋又拿这……听话,扛回去,换点钱花!听话嗷!”老肖太太快七十了,耳不聋眼不花,除了一条受过伤的腿,需要拄着棍,身子骨可硬朗了。
      在这趟沟川,老肖太太可是个人物。曾经参加抗联跟日本鬼子对着干过。打跑了日本鬼子,和德才他爹两个人带着德才和林生在窝集口的三道湾落了户。
      这一左一右谁家生孩子,都是老肖太太接生。年头多了,附近十里八村的孩子几乎都是老太太接生的。谁要是关节错位掉环也来找她给推上。虽然年纪大了,不再干这行了,过年过节来串门的还是不断溜。
      老肖太太除了德才再也没有生过别的孩子。十几年前牤牛河发大水,德才他爹为了救人淹死了。几天后才找到,一直冲到窝集口的最后那道弯的河滩上,尸体都泡得看不清模样了。当年林生和德才戴着一样的重孝。人家都说,老肖太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亲儿子德才,一个是干儿子林生。
      “还有这个……是……给您做棉袄穿,还有糖块。”林生把胳肢窝里夹着的缎子布料,和兜里的糖果递给老肖太太。
      “花这个钱干啥,一点不会过日子,拿回去给秀香做个棉袄穿……”
      “媳妇和孩子都买了,再说了,这是……您快留着吧!”林生想起了老姜头的嘱咐,不让说是他送的。转身去碗架子里面翻找吃的去了。捏起盘子里的一个粘豆包就扔进嘴里了。
      “你说说你,就是嘴急,在外面灌了一肚子风,喝口热乎水再吃。凉的粘豆包吃了胃该难受了,放火盆里烤烤也行……”
      “德才呢!干妈!”
      “德才去县里开会了,他媳妇和孩子也跟着去溜达溜达。”
      “当领导就是忙哈!一会儿,秀香做好了喊您过去吃饭!”
      “我可不去了,老了也吃不了啥玩意儿。对了,你装些大枣带回去,给孩子吃……”说着话打开五斗橱……
      林生赶紧往外跑,“干妈您留着吃吧!我得回去了,家里还有客呢!一会儿,做好了菜给您送来……”就听着身后老肖太太嘟囔着骂他,“这兔崽子……”老肖太太腿脚不好,哪里撵得上林生。这时,林生已经跑出了院子。
      等林生进了自家院子里一看马爬犁没了。赶紧进屋里,炕桌已经放在了东屋的炕上。青山着急走了,他知道林生在家不会让他走的,让喜来带个话给林生,确实惦记着家里,赶紧回去了。
      “青山兄弟人不赖,就是有点没出息哈!着急回家看媳妇了,把兄弟们都扔一边去了,哈哈……”林生脱下大衣,摘下狗皮帽子往北炕一扔,就大声喊上了,“秀香……现成的先整几个我们先喝着……”
      不一会儿,热乎好的一盆酸菜炖土豆,一盆干萝卜缨子炖小豆腐先端上了桌子。拌白菜心,还有一盘切开了,冒着油的咸鸭蛋陆陆续续端了上来。外屋的大锅里滋滋啦啦地响着,一股煎鱼干的香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秀香,一会儿给干妈送去点吃的……”
      “嗯!知道了,干妈得意小豆腐,我都盛好了,馒头也拿几个,这就让荣子和立冬送过去。你们先喝着,酒也烫好了……”秀香拎着冒着热气的酒壶,端着煎得喷香的河鱼干进了里屋。
      喜来还没有脱鞋,坐在炕沿上,赶紧接过了酒壶,“嫂子,一块吃吧!别忙乎了。”
      “我等会儿,你快上炕里吧!”
      “嫂子,招呼孩子也一块吃,没外人。”拴柱子抓起一双筷子,往炕里挪了挪。
      “你们先吃着,我这也快,猪肉炖粉条也下锅了……”说着话,转身出去了。
      老姜头去外面好一会儿才回来,在脸盆里洗洗手,兜里掏出来一大把糖块给立冬,这小子接过糖块,转身跑东屋去了。又掏出一把给蹲在灶坑边烧火的荣子。荣子把手背在身后,抬头看看他妈。
      “拿着吧!快谢谢姜爷爷!立冬一点人样没有,拿着就跑了,连句谢谢也不会说,完蛋货……”
      “谢谢爷爷!”荣子双手伸出来,接过糖块。揣在花棉袄衣襟上的大兜里。又掏出一块剥了皮,伸直手臂,递到她妈的嘴边。又剥开一块递给老姜头。
      “孩子多乖……你吃吧!好孩子,爷爷吃了又该咳嗽了。立冬还小,长大了也差不了!”
      “老姜叔,酒都倒上了,快进屋吃饭吧!一会儿孩子给他奶奶送菜去,回来我们再吃饭……”
      “嗯!你们……相处的真好!”老姜头嘴里嘟囔着,听见林生在屋里喊他,去了东屋。
      喜来看到老姜头进屋,赶紧站了起来。让老姜头坐在炕沿上脱鞋。这时,立冬嘴里吃着糖块,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东墙根大柜盖上面的蛋糕。喜来解开纸绳,打开油纸包,拿出一块蛋糕递给立冬。只见这小子接过来一口就咬下来一半,嘴里的糖块也随着一起咯嘣咯嘣的嚼了起来。
      “慢点吃……”喜来一边笑着,又掏出两块蛋糕,看着立冬,冲着外屋扬了扬头,然后递到他的手里。
      立冬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蛋糕,一下子塞进了嘴里。接过蛋糕转身跑去了外屋。不一会儿,鼻子孔冒着鼻涕泡,嘿嘿笑着,冲着大伙扬一扬手里的蛋糕,“我妈不吃……”脱掉棉鞋,爬上了炕。
      林生倒完了酒,“今个是喜来兄弟头一回端家里的酒碗,老姜叔和拴柱子也都多喝点,到家了嘛!就别见外……来喝一口。”几个人的酒碗碰在了一起。
      等林生媳妇猪肉炖粉条端上来。立冬霍的一下站起来,还没等菜盆放桌子上筷子就伸了过来。
      啪……手背挨了一巴掌。
      “丢人,让人笑话不?”秀香拉下了脸子,立冬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喜来夹了一块猪肉片子,放在立冬的碗里。立冬已经和喜来混熟了,一屁股坐在他的怀里,大嘴嘛哈吃上猪肉了。
      “和你姐去给奶奶送饭去吧!”立冬只顾着吃猪肉了,根本没有理会他妈说的话。
      “嫂子!我跟你说,喜来救了林生哥一命……”拴柱子这话一出口,秀香的脸色立马变了,“咋回事儿,在山上出事啦?”
      “真是好悬了,差点让黑瞎子给祸害了,一般人早就吓跑了。喜来咔嚓就一斧子,砍脑门子上了。赶马爬犁走了的那个青山哥,咣一枪,就撂那旮沓了,那家伙赶上小牛犊子了!”拴柱子嘴松,一点事儿也藏不住。
      “你没啥事儿吧?”秀香赶紧上下打量着林生。
      “没事!一点皮都没掉!”林生拎起酒壶,让秀香再去添些酒。
      “俺去吧!嫂子和荣子一块吃饭吧!”喜来让立冬坐到一边,起身就要下炕。
      “不用你去,兄弟……荣子送饭去,跟她奶奶在那边一块儿吃了。兄弟!真是幸亏你了,好好多吃菜,我再炒个鸡蛋去。”
      “菜够吃了,嫂子!”喜来一边说话,已经下地趿拉上了鞋,拎着酒壶就去倒酒了。
      立冬也划拉饱了,一抹嘴也下了炕,跟在喜来的屁股后面,“叔,你给我做木头枪呀!能打豆子的……”
      “等着,吃完饭一定给你做!”喜来摸摸立冬的头,这小子长得虎头虎脑的,遭人稀罕。
      林生披上棉袄,穿上鞋,来到外屋。秀香正在往碗里打鸡蛋,林生趴在她耳朵跟前小声说,“媳妇,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喜来没有地方去,让他在咱家住一阵,过完年我带他去抬小杠,然后……”秀香手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手里的筷子快速的搅动着碗里的鸡蛋。
      “媳妇……让老姜叔也住一阵呗!他那个房子……”秀香剜了一眼林生。
      吱啦……一声,碗里的鸡蛋倒进了锅里,铲子使劲地戗着锅噌噌的响,翻炒了一会儿,金黄的炒鸡蛋盛到了盘子里,往林生的手里一推,拿起葫芦瓢往水缸里一插,哗啦一声,一瓢水倒进了锅里。啪的一声葫芦瓢摔进了水缸里。
      “媳妇!别不乐意。就十几天,年后都跟我去林场……”
      “他不是没有家,老是咳嗽……吐痰,也就你心眼好使,用他做饭,埋汰死了……再说了那个喜来,你知根知底吗?也敢留下?”
      “怪可怜的,你说我……”
      “就你一天心软的还不如个老娘们儿。行了,吃完了,收拾一下西屋吧!”
      “好嘞!”林生这下放心了,高高兴兴地回东屋喝酒了。
      在自己家的热炕头上林生喝得就是畅快。一直喝到眼睛发直,腿不听使唤。不过他心里明明白白,没忘了让媳妇给喜来找些樱桃酒,擦擦手脚上的冻疮。
      老姜头并没有住下,当晚就回窝集口了,这一次林生没有犟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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