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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篇(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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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从山岗后面爬上了树梢。
腊月里,不刮风,不下雪,即使依然滴水成冰,也是难得的好天气了。
站在山顶上望着灰蒙蒙的树林,掩盖住了树林子底下的皑皑白雪。阔叶的柞树、楸树、曲柳……期间掺杂着针叶的红、白松,沉闷的老绿色,也看不出一丝生气。偶尔火杨、糠椴树梢上翠绿的冬青,上面还点缀着通红的果豆。在这个凄凉的、冷色调的、冻僵了的天地间,显得那么鲜亮,那么刺眼,那么有活力,看着让人心里有股子暖流在浑身蔓延,慢慢地变成了一股冲劲,让人不由自主的打起了精神头。
刚放倒的大火杨上面好大一簇翠绿的冬青。林生砍下几支,放在树砟子旁边。
“别光顾着看冬青,看看这里可有好玩意儿。”林生将烟蒂按在雪地里,又踢上些雪。指着小碗口一般粗细的软枣子藤蔓,纠缠在笔直的大火杨木上。
喜来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并不舒服。
大火杨树和藤蔓活着的时候依偎在一起,如今大火杨倒下了,它们依然紧紧地搂着。生生死死都在一起,这样的一句誓言,有几个人真正能做到的呢?
林生拎起大斧子要去砍枝桠了。他哈下腰在雪地上砸出的小坑里抠出了几个皱皱巴巴,深绿的,带着黑褐色斑点的果子放进嘴里一颗,剩下的递给了喜来。
喜来心里想,先别说好吃孬吃,林生给他的即使有毒他也要尝一尝。扔进嘴里,轻轻咬开,嚼了几下,原本皱着的眉头渐渐地舒展开了。手里的几颗一股脑塞了嘴里。
他的魂已经被散落到雪里的半干的果子勾了去。
也不嫌冻手了,细心的在每一个雪地上的小洞里摸索着。一边抠,一边往嘴里放。
“别吃多了,该闹肚子了。”林生抡起大斧子,一边砍着枝桠,一边嘱咐着喜来。一时不见他回音,“听见了没?不能吃多了!”
“嗯!听见了……俺再吃几个……这老多,俺再捡些……”喜来一边往嘴里划拉,一边在雪地里搜寻着。心里想,他也算见识过世面。要说这吃果子,老家的桃子、苹果……往东北走的一路上吃过鸭梨,磨盘柿子,金丝小枣,香水梨……可是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又甜、又糯,还有说不出的滋味,胜过他吃过的所有果子。甜的那么浓郁,还透着一股特殊的清香,那么纯粹,那么干净,那么……喜来一时也想不起来该怎么形容了,反正好吃极了。
在他的心里闪出了一个念头,之前诅咒过的,这个死冷死冷的鬼地方。因为这个果子,他竟然有点喜欢上这里了。
“林生哥!这叫啥果子?”
“软枣子……”
“给你吃几个……再带回去一些给老姜叔尝尝。”喜来红肿的手里捧着软枣子递到林生的眼前。
“看看你的手吧!快冻掉了!赶紧暖和暖和。这玩意儿我们都吃够了。咱们放这棵树,奔着树上有冬青,回去煮煮水,你泡泡手和脚,赶紧好起来,要不就烂掉了。软枣子你也别再吃了,吃多了该窜稀了。”
“嗯……知道了!”喜来一边答应着,一边还往嘴里塞着甜甜的软枣子。
就在这时,听见小岗那边有人呼嚎地喊着什么。紧接着呼嗵、呼嗵两声枪响。
林生把大斧子拄在树干上,一只手遮在额头上,朝枪响的方向瞭望着。就在这时,呼呼隆隆的声响由远及近。一个大黑影猛地从小岗那边扑了过来。林生急忙转身,黑影已经到了近前。
扑通一声,林生被扑倒在雪窝子里。小岗那边的喊叫声也听得清楚了,“打黑瞎子啊!黑瞎子出仓子啦……”
喜来嘴里喃喃地嘟囔着,“俺的奶奶……”他哪里见过什么黑瞎子、白瞎子。等看清楚眼前这个圆滚滚的大家伙,有半个牛犊子那么大,浑身黑亮,胖滚滚的身子,张着大嘴巴,淌着哈喇子,喷着热气,露出尖利的牙齿。
就在喜来一愣神的工夫,黑瞎子已经压在了林生的身上。再看林生一动不动,估计是没气了。黑瞎子正扬起大巴掌,往林生身上拍。喜来顿时感觉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脑袋里,眼前只有黑瞎子的脑袋那么大的一点光亮,其他都是黑乎乎的一片了。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和劲头,摸起地上的大斧子,“俺日你奶奶……”照着黑瞎子的脑袋劈头盖脸咔嚓就是一下。
这一下子可妥了,一斧子正砍在黑瞎子的脑门子上。当时就砍下来一大片脑瓜皮。不偏不正,正好耷拉着,挡上了它的眼睛。黑瞎子被突如其来的剧痛震懵了,扬起了的大巴掌,没有往林生的身上扇,转向了自己脑门子,猛的一划拉,硬生生扯出更大的伤口,露出了白花花的脑瓜骨,这下子把两只眼睛盖得严严实实了。
这下子黑瞎子真急眼了,往喜来这边猛地扑了过来。喜来砍完那斧子早就跑一边藏在大树后面去了,黑瞎子一下扑了个空。
喜来从小就没爹,长得也瘦小,经常挨欺负。多少年总结的套路,得着机会就使劲全力打一下,得着相应转身就跑。再看这个大黑瞎子扑空以后,显得更加暴躁了。回过身举起两个大巴掌又朝着林生的方向扑去。这时,躲在大树后面的喜来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正准备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再看雪窝子里的林生早已经一骨碌滚到了一边,这才舒了一口气。
再次扑了空的大黑瞎子,使劲摇晃着脑袋,血顺着伤口往外涌着,糊住了它的双眼,啥也看不着的黑瞎子站了起来,肚皮也染成了红肚皮。喷着热气的血盆大口,淌着哈喇子,嗷嗷咆哮着。挥舞着两个大巴掌,胡乱的四处划拉着,大火杨被掀掉了几块皮,小碗口粗细的软枣子藤蔓,也被撕扯断了好几节。
这时候,大头呼哧带喘拎着猎枪从小岗梁那边跑了过来。嘎巴一声压上了枪机,端着枪,朝向了张牙舞爪,鲜血淋漓的大黑瞎子。大头手抖得厉害,枪口不停地摇晃,一时不敢扣扳机。
紧跟着跑过来的拴柱子,看着大头迟迟不开枪,急得八爪挠心,一个劲地踹大树。这时候,黑瞎子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摇摇晃晃地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从山坡上冲过来一个人,一把夺过了大头手里的猎枪,只见他把枪托往肩膀上一抵,枪口快速横着划向站着咆哮的黑瞎子,呼嗵……枪响了。黑瞎子肥胖的身子一震,继续往前扑来。呼嗵……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黑瞎子摇晃了一下,一头栽倒在雪窝子里,腿蹬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了。
林生认出开枪的是赶马套子的青山。
大头这会儿刚缓过神来,青山手里的猎枪,枪口还在冒着烟。大头伸手抓住枪管,使劲一拽,猎枪就像牢牢地焊在了青山的手里,枪口始终对着黑瞎子。大头两只手抓住枪管,又使劲摇晃了几下。青山看了一眼地上的黑瞎子,彻底没了动静,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手。
再看大头晃荡着脑袋,来了能耐,咔咔退掉弹壳,又推上去两发子弹,嘎巴……嘎巴……两声脆响,按下枪机,对着黑瞎子,呼嗵……呼嗵……又补了两枪。黑瞎子的身上多了两个血窟窿。
大头洋洋得意地走过去,踹了黑瞎子两脚,“嘿嘿!没想到碰上蹲仓子的老黑瞎子,让我给轰出来了,这家伙蹽得可真快,腿脚不利索还撵不上它呢!嘚瑟……你还能跑过枪咋的!哈哈……”
青山走到林生和喜来跟前,“没事儿吧!”
“啥事儿没有,兄弟!一会儿回窝棚喝点嗷!”林生去赶马套子的窝棚喝过酒,太平川的青山他俩还挺投脾气的。
青山笑着点点头,“喝不过你,上回喝完了,看你啥事儿没有,我可有点多了。”
“也不行了,喝酒没服过谁,那天让别人扶着回来的……”
“你到底能喝多些?”
林生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斤?那天你喝了将近三碗,可不止一斤吧!”
“一直喝……哈哈哈……”林生爽朗的笑了起来。
喜来凑到林生跟前上上下下打量着,捏一捏他的胳膊,拍拍他的腿,又摸摸他的后背,“没事儿吧?觉得哪疼不?”
林生活动活动胳膊腿,又扭扭腰,“没事儿,兄弟!幸亏你下手狠,要是老跑山的都明白,手里只有把斧子,见着黑瞎子,只能躺着装死了。这让枪惊毛了的黑瞎子,见到活物就非搓揉死不解。这玩意儿急眼了,连老虎都敢照量。好兄弟,你这是救我一命啊!”林生一把搂住喜来,使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生哥!俺的命都是你救回来的……俺走错了路,进了大山快冻死了,要不是你……俺早就喂狼了。放树这活儿,俺确实不中,你是带着俺,背屈……俺不傻……可是俺会的手艺也不少,以后用着俺的地方就放心吧!林生哥,俺从那天醒过来,就对天发誓了……”
林生听了这一席话,看看喜来,心里一阵阵地发酸。用力点了点头,胳膊又使劲搂了搂喜来。
“青山你把马赶过来,把这个大家伙拖回去。喜来拿着冬青,咱回去,喝酒……”
“好嘞……”青山一边答应着,转身走了。
大黑瞎子拖到窝棚跟前。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看着这小牛犊子一般大小的家伙发呆。心里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后脑勺子冒着凉风,心里还有些后怕。
大头手里拿着刀,比划了半天,也没找到下手的地方。
林生看了看大头,转身进了窝棚,大头也跟在他的身后。
躺在炕上的老姜头看见林生进来,坐了起来,靠在行李卷上。
“老姜叔,没有喜来我今天算完犊子了,这大黑瞎子骑在我身上,一点反伐的余地都没有,那大巴掌拍下来,我也就完活儿了。”
“没事吧?伤到哪里没?”老姜头听到这儿,猛地起身,手碰到他肋骨的时候,林生躲了一下。
“刚才没感觉咋的,这会儿有点不得劲,撞我这一下,够我受了,雪窝子深,要不肋骨不知道得断多少根呢!”林生使劲握了握老姜头的手,“老姜叔,不用担心,我这跟铁打的似的,啥事没有。你去帮着收拾一下,捎信让雪松来把熊掌和苦胆捎县里搭咯卖了,咱们都有份,肉炖一锅,咱们一起喝点,再分点肉。大头,你有啥说道没?”
“这黑瞎子是我轰出来的不假,也是我的枪撂倒的。这卖苦胆和熊掌……我……能有啥说道,赶紧伸手整利索再说吧!”大头摇晃着大脑袋,转身出去了。
老姜头又坐回炕沿上,往炕里偎了偎,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老姜叔,去伸把手吧!我这儿有点不敢使劲……好悬没把命搭上……”
老姜头看着林生,叹了口气,下地提上了鞋,嘴里嘟囔着,“要不是看你,就这王八犊子,我他妈才不管呢!”
“将就将就他吧!咱们出来干点活儿……他干爹……”林生说到这儿,老姜头立马瞪起了眼睛,打断了他的话,“以后别在我跟前提那个狗卵子,听到这个名字我就恶心想吐。妈的,现在人五人六的,当年害死多少战友……我要是知道来这里是他找的活儿,打死我都不会来的。林生,年前在这里对付完,明年我说啥也不来了,心里堵得慌……我再躺会儿……”老姜头说完话,哈腰就要把刚提上的鞋再脱了。
林生一看老姜头莫名其妙的发这么大的火,不住地挠着脑袋,有点发懵,“老姜叔,别生气呀!消消火,树别跟草争。明知道他啥德行,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今天给我面子,赶紧伸把手,要不冻透了没法扒皮了,再说我都喊哥们儿来了,时间短了肉也烀不熟,咱们咋喝酒哇!”
老姜头眼睛盯着林生看了一会儿,“也就你吧!换个人我都不伺候他……”在行李卷里掏出一把尖刀,窝棚的角落里拽出磨石,泼上半碗水,蹭了几下,推开门就往外走。
这时,喜来突然跑进屋,林生对他说,“兄弟!你也伸把手。我躺会儿再出去,这工夫觉得肋巴扇子还不得劲了呢!”
“不行了,林生哥,俺这肚子叽里咕噜的像开锅了似的……憋不住了……”喜来转身就冲了出去。
“哈哈……说你不听,这软枣子吃多了,有你好受的……”林生一边笑着,一只手捂着肋巴扇子,心里想让黑瞎子扑一下,没受啥硬伤已是万幸了。
过了好一会儿,喜来猫着腰,抱着膀,冻得咝咝哈哈的回来了,凑到老姜头跟前,伸手薅住黑瞎子的皮,摇摇头,“唉呀,这个肚子还是叽里咕噜不得劲,吃点软枣子咋还这样呢!呲呲窜稀……唉呀,娘嘞!肚子这是……不行……还得去……”
“等会儿……”老姜头在裤子上抹了抹血迹,在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黄豆粒大小黑色的小丸子塞进他的嘴里。
“什么玩意儿……”
“咽了,一会儿就好了。”老姜头低着头继续剥着黑瞎子皮。浓密的黑毛下面的皮与牛皮不相上下的厚度,老姜头手里锋利的尖刀割上去也有些打滑。里面是泛黄的,厚厚的一层肥油。
“老姜叔,你给俺吃的仙丹咋的?还一会儿就好了!”喜来端详着这粒小黑丸。
“赶紧吃了,别磨叽……”
喜来一抻脖把小黑丸咽了下去,“不行……又来了……”转身又跑了出去。
“……你得用手捂着点,别把家伙冻掉了,哈哈……”大头摆弄着肥大的熊掌,抬起头看看帮忙的青山和拴柱子都没搭理他,正准备给黑瞎子开膛的老姜头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头觉得很没趣,笑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大林子里长大的人,也多数没吃过黑瞎子肉。会收拾的行家也不多。卸熊掌,剥皮,开膛,这些不算啥。取胆是个技术活,不懂行的直接拽下来就废了,必须得带着一大块肝一同割下来才行。
比牛肉丝子都粗的黑瞎子肉,老姜头拎在手里,摇摇头说:“这老黑瞎子肉,没个吃,咋整也是白搭。煮完了,大伙儿凑乎着啃几块吧!”
喜来这会儿肚子也好受多了,一边往灶坑里添上干柴,一个劲儿的追问老姜头给他吃的小黑丸是什么。老姜头也不搭他的这个茬,像没听见一样,只顾着把大块的肉下锅里,等锅里的水再次沸腾起来,捞出肉块,重新换上一锅水,又把黑瞎子肉扔进锅里,盖上柳木锅盖,煮了起来。
“这玩意儿可真出肉啊!还有肥膘,比狍子肉肥多了,肯定老好吃了。”拴柱子蹲在灶坑旁边烤烤火,“这肉烤着吃能行不?”
“腮帮子累抽筋了,你也咬不动。”老姜头嘴里嘟囔着,把尖刀擦了擦又放进了行李卷里。
喜来把火烧得旺旺的,干柴禾噼里啪啦的的炸响着,呼呼地窜着火苗。他看着坐在炕沿上眯着眼睛抽旱烟的老姜头,觉得他神神秘秘的,一定藏着很多故事。
不一会儿,锅又开了起来,一股腥臊的气味从锅里冒了出来。
“咱们着急吃,林生定的事儿,就别心思过宿。这要是搁凉水泡一天兴许能强点,这味有点大。”老姜头走到外面,把大海碗一般大小的血乎乎的熊心拎了进来。掀开锅盖,扔进翻滚着一层黑乎乎血沫子的大锅里。
老姜头抓起一把大勺子,撇着血沫子,“这黑瞎子看着长得憨乎乎的,鼻子老好使了,离老远就能闻出人味。挖黑瞎子井,费些好劲也不容易逮到它。当年挖的黑瞎子井就成了坑人井,黑瞎子没逮到几个,在山里跑的人可没少祸害了,掉进去就坏了,都是些带尖的钎子,不死也就能捡回来半条命。”老姜头又盖上了柳木锅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等拴柱子和雪松一前一后进了窝棚,拳头大的肉块,装了满满一大盆,已经放在了桌子上,呼呼地冒着热气。
大锅里换了水又开了锅。带着冰碴的狍子百叶切成了丝,放在笊篱里,在翻着花的锅里,三起三落,倒进了小盆里。
拴柱子伸手直接拽了一根大骨头就啃上了。
雪松坐在灶坑旁边,喝了几口老姜头递过来的热水。林生给他撕一块肉尝尝,雪松把黑瞎子肉,放在嘴里嚼了好一会儿,伸长了脖子才咽了下去。皱着眉头,放下了筷子,赶紧又喝了一口热水。
大头摇晃着脑袋抓起一块肉啃了起来,嘴里嘟囔着,“这肉丝子,太粗了,发柴……粗粗赖赖的不好吃。还有股子怪味,白他妈费些洋劲。还是烤狍子肉好吃……哈哈……”端起酒碗就猛灌了一口,那张猪肚子脸一会儿就变成了死猪肝的颜色,金鱼眼藏在了鼓鼓胀胀的,拉得老长的肿眼皮里面去了。
“野味嘛!野味能没点怪味吗?我来一块……”林生伸手在盆里拽出一大块带着黄乎乎肥油的肉,滴着汤汁。大嘴嘛哈啃了一口,嚼得满嘴丫子流油,“嗯……不错呀!挺香……挑带肥油的肉,蘸点肉汤子,造……今天可劲造!”
雪松看着林生吃得这么有滋味,从盆里选了一根肋条骨,蘸了蘸肉汤,放到嘴边,啃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嚼着……把一旁看着热闹,一时不敢下手的喜来,看得一个劲儿咽着口水。
老姜头把狍子百叶拌上辣椒油和现擀的盐面,放在雪松的跟前。大头的金鱼眼一下子就瞪了起来,筷子唰……就伸了过来。
“雪松!你尝尝咋样?”林生端着酒碗,挡住了大头的筷子。
雪松尝了一口,不住的点头,“嗯……嗯!脆脆的,挺嫩的,辣嚎嚎的,挺好吃!”端起酒碗和林生碰了一下。
趁着林生大口喝酒的空隙,大头的筷子抡圆了,一下子把百叶夹去了半小盆,哩哩啦啦的撒了一桌子,剩下的一股脑都塞进了嘴里,大嘴巴撑得鼓鼓的,一时反不过来伐,又吐到手掌上一些。没嚼几下,吞下去,手掌上的那一堆又按进了嘴里。
林生剜了大头一眼,探了探身子,想要挡住雪松的视线,故意扯开话题,“雪松可是当领导的材料,有文化,见识广。对了,让你熟悉的做木头的帮着去县城把熊掌和熊胆卖了吧!卖了钱咱们都能沾巴点,怎么样?老姜叔一会儿你挑一块好肉给雪松拿上。”林生说完,抓起一块黑瞎子肉,嚼了起来。
“好使!你的事儿喊一嗓子就好使!这个肉吧……我就不要了。”雪松和林生碰了一下碗,喝了一口酒,放下酒碗,夹了一口狍子百叶,“头回吃这个,可以啊……”
“不稀罕黑瞎子肉,那咱们还有狍子肉,拎两条大腿回去。不是套上硬勒死的,相当于现宰的可新鲜了,血都放干净了。拖回来卸了就放外面空筒子木头里,添上雪,扣上盖。放凉水里缓过来,你是涮锅子,包饺子,还是烀着吃都嘎嘎的……”林生的话还没说完拴柱子接上了茬,“烤着吃,老香了。就搁灶坑扒出来的火炭一烤,蘸点盐面和辣椒面,哈哈!老带劲了。”拴柱子确实是记住狍子肉烤着好吃了,从黑瞎子肉端上桌子,就一个劲儿往嘴里忙乎,这工夫一个劲儿打饱嗝。
林生转过脸又跟老姜头说,“老姜叔,帮我想着这事儿,一会儿我喝多了,别忘了。你给雪松带上两条狍子腿,挑大的。”
“那行!都实实在在的我就不假咕了。”雪松说着也端起了酒碗。
林生看着对面低头琢磨事儿的喜来,“喜来肚子还疼不了?”
“刚才就不疼了,老姜叔的仙丹真管事儿……”喜来还想说啥,看看老姜头剜了他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生猛地一拍大腿,“喜来你赶紧去把青山叫来!帮忙干活儿来着,吃饭了咋还走了呢?差事儿啦!忙乎忘了……喜来你穿衣服,戴好帽子,快去马套子的窝棚……”林生话还没说完,喜来答应着,穿戴上,推门出去了。
“一个臭盲流子,给他整回来干啥,喂狼得了。搭理他干啥?说句话撇腔拉调的,长得尖嘴猴腮的一看就不是啥正装玩意儿。”大头摇晃着秃脑瓜蛋子,瞪着金鱼眼抻着脖子往嘴里灌着酒。
“大头,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这儿的人,往上推三代都是关里人。大头你是满族人咋的?咱们东北在早除了在旗的,有几个不是闯关东留的根。我看喜来人挺好,今天是好屌悬了,要不是他,我这小命儿估计是得交待了。”林生一只手捂着肋部,轻轻地咳嗽了两声,“人有难处,在低谷,咱们就应该搭一把手,你把别人拉上来,说明你也在上面。”
“黑瞎子大冬天蹲仓子睡觉,一旦惊醒了,见到活物非撕巴碎了不解恨。林生你是捡条命。今天也算吃个喜吧!来,整一个!”老姜头端起酒碗,感叹着。
“别嘘呼了,能咋的!我那□□是烧火棍哪?妈的……”大头的脸有些红得发紫了,咧着大嘴,吐沫星子一个劲儿的往外喷。
“你他妈的,我……”老姜头一听这话,脸子呱嗒一下撂了下来,酒碗顿在了桌子上。
“我说两句啊!你们可消停点,要是闹别扭,我可走了。都是农村出来干点活儿,谁也都不容易。谁家要是不差钱,能出来遭这罪吗?一块儿出来就应该相互照应着,别总抬杠子,啥大不了的事儿。成天扭头别棒子的,啥意思?”雪松不愿意来窝棚吃饭,不是嫌埋汰,主要是那些大山沟子里来林场的农民工素质太低,动不动喝点酒就伸手打架。去年在窝棚里喝酒两句话不来动了刀子,出了人命。领导开会不让林场工人往窝棚里凑乎,要不是林生让拴柱子喊他,说有好事儿商量,他轻易也不会来的。也不是他看不起农村人,自己虽然是街边子出生的,菜民户口,其实和农业户口差不多。上林业学校毕业以后,有点门路的都留在城里木器厂,木材加工厂。有硬实人儿的都去了林业局机关。最不行的稍微能搭上话的也去了储木场。他家没有关系,就被分配到了大山里面的太平沟林场了。
其实林业工人,在一般人眼里也不算什么工人,一年放半年假,开不了几个钱,大冬天采伐木头,遭罪不说,成天在大山沟里跑,有啥出息。
“行了!大头你给我闭嘴,我是没啥大事儿,也就算了。今天我直接让黑瞎子直接弄死,你他妈就好受了?伤个好歹的,今天晚上你要是能过去,我就跟你姓。还他妈不觉景呢!你他妈跟别人五马长枪的,跟我试试……惯的你是不是?能他妈喝就喝,不能喝滚一边去,给你脸了?他妈惊起了黑瞎子,你打不住,要不是喜来砍那斧子,黑瞎子给我一巴掌,不死,半条命就没了。你还好意思胡咧咧。枪在你手里就是烧火棍,青山及时赶到把黑瞎子撂倒了,还不知道祸害几个人呢!”林生轻易不发火,他要是瞪起眼珠子,大头也必须老实。大头一看林生急眼了,立马消停多了,慢慢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林生。
雪松拍了拍林生的肩膀,让他消消气。
这时,窝棚门开了,一股寒风直接灌了进来,“我都躺下了,这兄弟非让过来……”青山和喜来进了窝棚。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桌子上,“加个菜,干泥鳅鱼,可香了!”
“快过来,坐这儿……大头让个卧儿,不喝回去躺着吧!”大头抬起头,翻动着金鱼眼看了看林生,摇晃着脑袋,往起一站,咣当来了个仰八叉。喜来赶紧把他扶起来,搀着胳膊,让他慢慢地躺炕上。大头往炕上一歪,胳膊使劲一甩,把喜来造了个趔趄。
“喜来!赶紧过来,别搭理他,酒是喝狗肚子里去了。”拴柱子小声嘟囔着,他看着大头这个熊样儿,气也不打一处来。
大头摇晃着脑袋,要坐起来,支起身子的胳膊一软,又咣当躺下了。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炸雷一般的呼噜。
青山黑红的脸膛,浓密的眉毛下面,那双深邃的眼睛环顾几人以后,端起了酒碗,“太平川和窝集口不算近,谁啥样也都听说过,是手儿的就那么几个,来吧!咱们喝一口。”林生也端起酒碗,往青山的碗上一碰,“青山,你枪打的又稳又准,打得好啊!当过兵咋的?”
“懵的……赶巧了……”青山故意避开这个话题,拍了拍喜来的肩膀,“这个兄弟挺像样,敢正面和黑瞎子照量……”
林生看着喜来只顾着低头琢磨事儿,“兄弟,端起酒碗,你也挺尿性啊!要是一般人早就吓麻爪了。平时看你蔫了巴叽的样儿,不知道哪来的豪横劲儿。这家伙儿,哈哈!还劈头盖脸咔嚓来了一斧子,你说邪乎不,咣叽!砍在老黑瞎子的脑门子上了。雪松你可不知道哇!当时那场面我的脑子里都空白了,心思这回算是糟践了,彻底懵了……来来来……都端起来,咱们得干一个!”猛一抬手,又弯下了腰,按了按肋部,摇了摇脑袋。
喜来也赶紧端起了碗,“林生哥!俺当时也是吓够呛,就担心那家伙伤到你。脑袋里嗡嗡响,就是一个念头,认可搭上命也要救你……肋巴还是疼吧?”
“唉呀,我的好兄弟,真往心里走啊!我今天就想一醉,睡一觉,明天一早就好了。啥也不唠了,我是命好,摊上亲兄弟了。兄弟!哥认你了。以后我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跟着我,我家就是你家……”
喜来端着酒碗,霍的一下站了起来,咕咚掫了一大口酒。
“我敢说没干过啥缺德事儿,平日里伸手揍人也是打抱不平,没惹啥大祸。我啥样人大伙儿都门清。直性子,不会拐弯,啥事多琢磨一会儿,也能整明白个七七八八。帮别人,做点事儿,别屈得慌,心里敞敞亮亮的,不图回报,早点晚点也会找回来。前几天,喜来进山迷路了,我给他整回来,举手之劳的事儿。正好跟我一副架的许老蔫巴回家了。要说有些人太奸了,人奸大劲儿了,哪有那么多便宜赚。怕出力,耍滑头。又担心不给工钱。走就走吧!正缺人手,得意啥来啥,想娘家人了,孩子他舅来了……哈哈……喜来勤快、麻利、还机灵。学啥像啥,几天下来就顺过来架了。没想到啊!今天要不他下手又快又狠,我肯定不死也完犊子了。这不就是老天安排来救我的嘛!我不是磨叽人,再重复一遍,以后你就跟着我了……来吧!好兄弟,大伙儿也都端起来,喝一个!”
“好!”几个人都异口同声的喊了起来。
喜来端着酒碗,另一只手揉揉通红的眼睛,“林生哥!没有你,俺……活不到今儿个……俺承认命不好,可是有贵人相救。俺从山东来,也是豁出去了。一路上吃苦遭罪,是死是活,俺谁也不赖,硬是熬过来了……没想到大山里的雪窝子,差点要了俺的命。林生哥……俺就一句话,命交给你了。”喜来说到这儿,猛地端起酒碗咕咚……咕咚……
“行了!吃口菜再喝!”林生抓住了喜来的手腕,看着他肿得铮亮的手背,又看看喜来眼泪八叉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这手冻得不轻,冬青拿回来,想着熬水泡泡,咱们一起回家过年,你嫂子泡的樱桃酒,喝着味挺好,抹上也好使,能去根,过一个伏天就彻底好了。”喜来的眼泪已经再也忍不住了,转身推开窝棚门出去了。
“咳咳咳……咳咳……我去找狍子腿了,再整点肉,拴柱子你看着烤。”老姜头一边咳嗽着,匆匆的往外走。
青山好好端详着林生,拍了拍他壮实的肩膀,“好哥们儿,咱们磕一个吧!我……这辈子认你这个兄弟!”
“好!拜把子!对了,趁着没喝多,我得跟你说点正事,雪松兄弟,我让你嫂子给你介绍个对象,那可是我们屯子最漂亮,最好的姑娘……”
“我这穷的叮当响,谁愿意跟咱,以后再说吧!”雪松原本就喝得微微发红了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通红的了。
“你这小伙儿长得帅气,又有本事,而且还不装,会有大出息的……”
这时,老姜头和喜来进了窝棚,一股寒流忽的一下涌了进来,和窝棚里的热气搅在一起,顿时形成了翻滚的哈气。即使赶紧关严了窝棚门,饭桌上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打了个激灵。
“外面可真冷……”老姜头把手里拎着两个冻得邦邦硬的狍子腿,放在菜墩上,“雪松往回走别忘了拿着……”又把一大块肋巴扇子,交给了拴柱子,“搁灶坑跟前你看着烤吧!”
“这个好……嘿嘿……”拴柱子看着冻得抱着膀的喜来嘿嘿的笑着,“冷吧!再出去撒尿拿个小棍。”
“那有啥用?”
“冻了,搁小棍敲敲……”
“没正形的玩意儿,跟谁都闹!”
林生拉着老姜头的手说,“老姜叔,我们几个拜把子!给张罗张罗。”林生回手在菜墩上摸起了菜刀。蹲在灶坑跟前的拴柱子冷不丁看见林生竟然操起菜刀了,吓得扔下手里的狍子肉,噌的一下,蹿到了炕里。
“这是干啥呢!”老姜头皱起来眉头。雪松也起身躲闪着,只有青山淡定地看着林生微微地笑着。
“拜把子不得见点血呀!”说着话就要往手上割。
老姜头一把抓住林生的手,把菜刀抢了过来,“见什么血呢?听我的,磕几个头,喝了一碗酒就是好兄弟了。”老姜头说完,咣的一声把菜刀掼在菜墩上。把挂在卡杈上的马灯摘下来,伸手调了调捻子,顿时,窝棚里亮堂多了。
“带我一个,我也拜把子。”拴柱子从炕里窜下来,凑到了桌子跟前。
“黄嘴丫子还没退呢!跟着咋呼啥?去好好看着烤狍子肉得了。”听老姜头这样一说,拴柱子撅着嘴,捡起地上的狍子肉蹲在灶坑门口。
“收拾收拾,把桌子往后撤一撤,腾出个地方……把酒满上……喜来你噶哈呢?快倒酒……”林生大声喊着发呆的喜来。
“都报一下岁数……”
“林生,属兔的,今年二十九。”
“李……青山,二十八,属大龙的。”
“蔡雪松,二十六……”
这时,听见炕里的大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三十……过年……三十一……”不一会儿又打起了雷鸣一般的呼噜。
“我说他妈的这么唬呢!属虎的,跟我犯相,我说干啥都别劲呢!”林生嘴里嘟囔着,看着喜来倒完酒转身去帮拴柱子扒拉火炭去了。
“回来,喜来!磨叽啥呢?报个生日时辰。”林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俺……杨喜来,虚岁二十七,腊月二十五生日……就属了五天蛇,就是马年了。”
听到这里拴柱子笑着说:“那你就是属马蛇子的……”
“你生日太小了,我正月初八的,比你大快两年了。”青山黑红的脸膛,咧嘴一笑,马灯一晃,整齐洁白的牙齿闪着白光。
“冲着门外,林生跪中间,左边青山,喜来右边,雪松挨着青山……听我的嗷!我念叨一句你们跟着……山神爷,老把头在上!”
“山神爷……老把头在上!”
“今日林生、李青山、杨喜来、蔡雪松,四人义结金兰!”
“今日林生、李青山、杨喜来、蔡雪松,四人义结金兰……”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今生今世永相随!”
“老姜叔,词改了……”林生瞪着眼睛看着老姜头。
“按我说的随着就完了……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今生今世永相随……”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今生今世永相随……”
“山神爷老把头作证,如有二心天打雷劈!”
“山神爷老把头作证,如有二心天打雷劈……”
四个人起身,干了碗里的酒,紧紧地抱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