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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篇(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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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咳咳……咳……啊……呸……这一大早上,老姜头憋在嗓子里的那口浓痰终于吐了出来。
      窝棚门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直接灌进了被窝。喜来赶紧用被子蒙上了头。林生关上门,躺在自己的行李卷上,“白扯了,风太大了。”
      “再躺会儿吧!树今天是放不了啦!”斜倚在被乎卷上的老姜头闭着眼睛,刚才咳嗽胀红的脸,还有脖子上暴起的青筋,也渐渐地平复下来,微微发抖的手搓揉着腰里的白石头。
      “老姜叔,你腰上的那是什么石头,玉的?还是什么玩意儿?”老姜头闲着没事儿就摆弄这块溜光的白石子,有时候看着发会儿呆,接下来就是长长的叹息声。
      “……长白石……大山里河沟边捡的,不值钱,就是稀罕……我得起来干点活儿了。”说着话老姜头下了炕。
      不一会儿,就听见了呲呲……的伐锯声。
      喜来探出头来,一骨碌爬了起来,“俺看看老姜叔伐锯,俺也学学!”他抓起炕头上的棉袄披在身上,感觉一股温乎乎的暖流传遍了全身。喜来怕冷,那种要人命的恐惧,在心里扎了根的,想要拔出来,估计这辈子是不可能了。喜来不自觉的叹了一口气。
      老姜头看着一眼凑到跟前的喜来,“这手要稳,锉往一个方向使劲,不能摇晃,决不能反复拉锯一样的锉。看明白了吗!”老姜头一边跟喜来讲,一边手里演示着。
      拴柱子这会儿也凑了过来,伸手要抓老姜头手里的锉刀,被老姜头照着他后脑勺子就是一巴掌,“嘚瑟啥!没等会走呢!就想跑。伐锯不是着急的活儿,有耐心慢慢看门道,一会儿拿那把手搂子锯试试。这大锯要是伐毁了,不是锯值多少钱的事儿,耽误放树,林生可就急眼了。在这大山里放树,就像打仗似的,这锯就相当于是上战场的枪,到了真章,拉不开大栓,可不是讲讲笑话就算了的事儿啦!这大锯前几天刚伐过,我再挨排描一遍尖。”
      林生拍了拍喜来的肩膀,“喜来没放过树,我看上手还挺快,应该有些底子。好好学学伐锯,看看跟你们关里木匠一样不?”
      “现在窝棚里就剩咱几个了,要不是林生让你也跟着挣点钱,都回家准备过年了。我孤老杆子一个人在哪都一样!那些熊玩意儿,干点活,遭点罪也靠不住牌,都跑了……”
      “我可没跑吧!”拴柱子赶紧接了茬,往跟前凑乎着。
      “哈哈……没说你,咋这么心惊呢?拴柱子是好孩子,林生带着他出来也是照顾他这个苦命的孩子,娘死的早,他爹老实巴交……”说到这儿,老姜头回头看看炕里,压低的声音,“姐姐嫁给那个山炮,一天尽受气了……”老姜头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放下手里的钢锉,抓起一把料掰子,看看喜来和拴柱子,“你俩记住了,这三分伐锯,七分掰料。左中右的叫‘一定两开齿’掰成大锯路,咱们这个二人拽大锯,放鲜木头就得这么掰料。还有一个左中中右叫‘两定两开齿’,掰成中锯路,知道干啥用的吗?”
      拴柱子眼睛盯着老姜头摇了摇脑袋。
      “那是顺锯的料,破板子用的……”喜来立马接上了茬,“老姜叔,左右掰,‘对开齿儿’小锯路,就是‘咬肩锯’,木匠做精细活儿,截榫头锯肩用的,对不对?俺经常用顺锯和咬肩锯,放大树的锯料俺还是头一回见到。刚开始看着这样的锯料心里还纳闷能行吗?没想到搭上大树,一伸手,噌噌往里走道,真刹茬,锯末子呼呼往外冒。正惦记好好请教一下呢!”
      老姜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喜来,“你这一唠嗑也挺在行的,我这就是年头多手熟了,伐大锯是粗拉活儿。”说完低着头继续掰锯料了。
      大头嘴里嘟嘟囔囔地翻了个身,把被子使劲一拽蒙上了脑袋。
      “一会儿去大林子里转转,谁愿意去,就麻溜起来吃饭吧!”林生把炕得暖呼呼的靰鞡草塞进鞋里,然后穿在脚上。
      大头打着哈欠,抻着懒腰,金鱼炮子眼还没有睁利索,伸手摘下来挂在墙上的□□,子弹包里扯出一块油渍麻花的破布,胡乱地擦起了枪来,然后嘎巴嘎巴的来回按着枪机。
      拴柱子剜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一大清早就摆弄破枪……”
      “破枪!嘿嘿!我干爹是抗联的头儿,那时候经常和老毛子打交道,这是那边大官给的,小孩崽子不懂就别睁着尿尿的眼睛胡说八道了。”大头嘴里嘟囔着,洋洋得意地摇晃着大脑袋。
      听到这儿,老姜头掰锯料的手停了下来,歪着头看了一眼大头,牙咬得咯吱吱响。
      大头就着咸菜条,大嘴嘛哈吃了两个大饼子,一碗冻豆腐汤下肚。打着饱嗝,扛着猎枪,踹开窝棚门,大摇大摆的走了。
      “喜来和拴柱子赶紧吃完饭,帮着收拾一下,老姜叔咱们一块去。”林生腰里别了一把尖刀,翻毛皮袋子里塞进去几个大饼子。操起门后的一把扎枪出了窝棚。
      这个地窨子和木刻楞相结合的窝棚是老姜头选的窝儿,向阳的山根,往里面抠进去四、五米,都是铁板沙,戗出溜齐的茬,大碗粗细的原木,刻起来,又在里外糊上掺了羊胡子草段的泥巴。
      这里窝风向阳,寒风顺着山谷灌进来,都被挡在一侧的岗腿子那边了。
      窝棚的前面是一片漫川,即使大冬天的太阳露一点头,阳光就照在窝棚上。
      距离窝棚十几米还有个暖泉子,大冬天也不上冻。要不取水做饭就得刨冰化雪了。冰雪的水干净不干净大山里的人不在乎,只是吃冰雪水时间长了,会得一种大粗脖的毛病。大伙儿都说老姜头不愧是老跑山的,选的窝子确实挺好。
      在窝棚前,只是听见呼呼的风声,看着远处的大树被吹得东倒西歪。翻过岗腿子,就感觉到寒风的劲头,吹得人站不稳脚跟,灌得根本张不开嘴,也睁不开眼睛。
      早上飘散的清雪,被卷得不着消停。顺着漫岗飘过来,打在林生脸上,就像钢针刺的一样生疼。
      山岗上大树被风摇晃得前仰后合,树梢发出尖锐的噪音。树枝相互撞击着,不时传来咔嚓……咔嚓……树枝断裂的声音。
      这样的大风天,即使林场让放树,锯断的大树,被大风晃得不一定往哪里倒了。想要命的伐木人也不会去冒那个险的。
      先出来的大头并没有走多远,倚在漫岗的大树后面,不时的抬起头瞄一眼窝棚这边的动静。
      老姜头、喜来还有拴柱子跟着林生,顺着窝棚后面山坡向山顶走去,坡很陡,雪很薄,有些地方踢一脚就露出了藏在下面的树叶和草根。山上吃草的牲口也不傻,这里能找到吃的,它们一清二楚。不过这样的大风天,它们都跑到背阴坡去背风去了。
      翻过这条岗梁,那里的雪都齐腰深。
      “这一片白扯!没有新踪,成天放大树都给吓跑了。咱们得往老林子那边走走……”老姜头喘着粗气,呼吸之间嗓子里发出拉风匣子似的杂音。
      “走!过岗去老林子里看看。”林生挥了一下手,他满脸的络腮胡子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好嘞!”
      “剋……剋就完了!谁怕谁呀!”大头也跟了上来,在身后喊了起来。
      喜来看看山后面黑压压的树冠,被大风推来揉去,就像灰色的波浪此起彼伏。心里想,这真是森林的海洋。
      从岗梁下来,林生走在前面,大头紧跟在他身后。别看老姜头平日里齁喽气喘的,一旦进了大山深处,他原本耷拉的眼皮挑了起来,眼珠子也瞪得溜圆,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
      到半山腰,虽然树冠还在随着风摇晃着,明显觉得林子底下风小多了。山这边是人迹罕至的老林子,没有采伐过。越往山下沟塘子走,树与树之间的空隙越来越紧密了。
      林生蹚着大雪奋力地开着道,嘴里喷出来的哈气,在狗皮帽子上挂满了一个个小冰溜子。大头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猎枪端在手上,猫着腰四下踅摸着。
      喜来和拴柱子跟头把式的跟在后面。
      “林生,这有不少冻蘑……”老姜头自己单独蹚了一趟道,在沟塘子一根大倒木后面大声喊着。
      这棵大糠椴木,倒了也有半人高,已经腐烂的树身上,生了一层肉乎乎的冻蘑。
      “能吃吗!”喜来呼呼地喘着粗气,第一个冲了过来。
      “老好吃了,炒一炒赶上肉香了,我去暖泉子那边瞅瞅,有没有好玩意儿……”老姜头转身走了,喜来看了看朽木上密密麻麻的像鱼鳞一样的冻蘑,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随着老姜头的背影,紧跟着钻进了一片柳毛子塘。
      灌木上挂满了晶莹的霜雪,阳光照射着,反着五颜六色的耀眼的光。老姜头在前边蒸腾的雾气里时隐时现,喜来恍惚间觉得好像是在梦境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唉呀!娘嘞!咋还有水呢?俺的鞋差点灌了包。”喜来仰着脸四处看着稀奇,没有注意脚下,冰天雪地里竟然还有没上冻的水。
      “跟着我,踩羊胡子墩走……”老姜头说着话,往冒着浓重雾气的地方走去,一晃不见了人影。
      喜来心里既好奇又担心,这大林子里隐藏着多少不可预测的怪事儿,他也确实是琢磨不透。
      这会儿,冒着雾气的地方,老姜头一下子没了踪影,别是让妖怪抓走了吧?越想心里越发毛,又担心老姜头,抬起头看着乌压压的树冠在摇晃着。眼前蒸腾的,弥漫的“妖”气……脚步顿时乱了章程,大声喊了起来,“老姜叔……”
      “咋呼啥!”冷不丁在不远处冒出的声音,把喜来吓得发出,啊……一声尖叫。
      原来老姜头就蹲在一丛挂满了霜雪的柳毛子后面。哈着腰,手伸进冒着气的水里掏着什么,一把把的黑绿的,扯着黏涎子的泥巴,摔在雪地里,一边嚷嚷着,“这个暖哈可有好货啦!”
      紧接着,几个黑乎乎的东西,被掏出来,扔在雪地里。喜来仔细一看,一个个露出焦黄的肚皮的东西,在雪地上蛄蛹着,翻滚着。
      “什么玩意儿?蛙子?不对呀!蛙子长得不这样啊!”喜来撅了一根柳毛条子,捅一捅这些雪地上的怪物。看着它们背上都长满了黑乎乎的疙瘩,在雪地里挣扎着,喜来脊梁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大母抱子□□可是好玩意儿,肚子里的油可是大补,我这咳嗽也……咳咳咳……妈的……说着又……咳咳咳……”老姜头连泥带水一个劲地往外掏着,扔到雪地上的怪物越来越多,有几个和喜来的拳头大小相当。
      老姜头一边不住的咳嗽着,呼呼地喘着粗气,使劲地搓揉着手,插进怀里焐一焐,一会儿,又伸进了水里。
      “眼看着冒热气还冻手呀!俺试试!”喜来说着话,就凑了过来。
      “往后……别过来了……掉进去就遭罪了……咳咳咳咳……咳咳……啊……呸……”一口黄痰吐在了喜来的脚边。喜来赶紧停下了脚步。
      气喘吁吁的老姜头直起了腰,使劲甩了几下手,又在棉裤上蹭了蹭,把手插进了怀里,往嘴了塞了点东西,平静了一会儿,回过头说,“刚才你再过来冰壳子就踩塌了,咱俩都掉下去啦!棉鞋湿透了,脚丫子都得冻掉了……咳咳咳……”
      “掏干净了吗?俺再豁拢几下?”
      “可不能掏绝户了……差不多就得了,留点根,你也记着凡事都不能做绝了……”
      老姜头撅断了两根柳毛条子,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三两下在柳毛子头上削了一个尖,留下梢上的几个杈,其他的都收拾光溜了。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怪物,顺着下巴颏一个一个从嘴里穿出来。在柳毛条子上,那些怪物,还一个劲地蹬着腿。看得喜来咧着嘴,浑身打着激灵,鸡皮疙瘩从后背上掉了一裤兜子。
      等两根柳毛条子都穿满了,剩下小一些的□□,老姜头都划拉划拉又扔回了冒着气的水里。
      “还能活了吗?”喜来看着扔进水里肚皮朝上,一动不动的□□,心想扔回去有啥用了,这都冻死了。
      “再冻一会儿也能缓过来呀!这玩意儿才抗折腾呢!”
      “动了……翻过来啦!活了……活了……”
      “没两下子能过冬吗!这个暖哈赶上干旱、大冷的年头也有冻干巴的时候。这些□□只要泉眼那里有点稀泥也能活下来。你拎着,等回去我搁大酱给你炖着吃。我去柳毛子那边看看那一溜是什么踪。”老姜头把两串子□□递给了喜来。
      喜来接过来,看着柳毛条子上蛄蛹着、蹬着腿、张着大嘴的□□,心想这玩意儿也能吃,反正他肯定不敢把这样的怪物放进嘴里,想到这儿,喜来一阵阵地恶心起来。
      “快去叫林生,狍子来喝过水,刚走没多久,快去……”老姜头刚绕过暖哈就喊喜来。
      喜来一听猛地转身就往回跑,手里的柳毛条子差点秃噜了,赶紧往下挪了挪手,一下子又碰到了蛄蛹的□□身上,顿时浑身簌簌起来。
      等喜来跑到倒木跟前一看,不由得哈哈笑得直不起腰了。
      原来大头和拴柱子的裤子都脱了下来,树皮扎上了裤腿脚,里面都装满了冻蘑,挂在了脖子上。
      “……老姜头说……有狍子……”喜来手里的大□□一下子吸引到了拴柱子,“这大母抱子,有年头了,嘿嘿!好玩意儿!”拴柱子一把抢到手里,一边用手指扒拉着,一边嘿嘿笑着。
      喜来话音刚落,林生已经朝暖哈那边跑过去了。
      大头一下子来了章程,原本耷拉着的肿眼皮,瞬间瞪了起来,金鱼眼鼓鼓着。把装满冻蘑的裤子扔在了地上,忽的一下把斜跨在后背的猎枪操了起来,猫着腰也跑进了柳毛子塘。
      “没走多远,拉得粑粑还没冻实成。拴柱子和喜来,你俩赶紧原路回岗梁……”老姜头的眼睛里面放着光,沉着的指派着,“把这些冻蘑和□□捎回去,找个地方放下,记住放哪,别找不着了。然后,顺着岗梁往东边走,大声喊叫就行,有多大嗓门就使多大劲挣命喊。林生咱俩顺着踪,从沟塘子兜过去,把它们往背阴坡的岗梁雪厚的地方撵。喜来和拴柱子你俩麻溜点,今天咱们抓活的,晚上烤狍子肉吃……”老姜头说完就接过林生手里的扎枪,顺着沟塘子狍子们蹚出的踪迹往老林子深处跑去。
      拴柱子听说晚上烤狍子肉吃,这个动力可不小。喜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兴奋劲儿。按说他自认为见过的世面也不少了,可是东北大山里的稀奇事儿,一种新鲜和神秘感,加上探知欲,还带着对大山的几分敬畏的感觉,他的心里就像一波又一波涌起的波澜,从脚后跟,一直拱到了脑门子。
      两个人扛起来冻蘑,拎上□□,就较着劲,蹚着厚厚的积雪,向山岗爬去了。
      大头端着枪,看看老姜头的背影,又回头看看跑远了的喜来和拴柱子,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走,大头!跟上……”林生喊了一声愣在原地的大头,朝老林子跑去。
      “好嘞!”大头摇晃了一下他的大脑袋,瞪起了金鱼眼,跟在林生的屁股后面,颠颠地跑了起来。
      “这老头子,平时你瞅瞅他……病病殃殃的,哪来的精神头。”大头跑得呼哧带喘也没撵上老姜头,嘴里一边嘟囔着一边奋力的追着。
      林生络腮胡子和狗皮帽子的毛上也都挂满了小冰溜子。顺着脸颊淌下来的汗水,让络腮胡子和狗皮帽子的毛冻在了一起,一晃脑袋,胡子被扯得生疼。
      “再快点,搭上影了……”顺着老姜头指的方向,远处的山坡上十几只大大小小的黄褐色的狍子正慢悠悠地移动着。
      “它们刚喝饱了水跑不动……赶紧把它们惊起来……”老姜头微驼的背上冒的热气,在棉袄上形成了厚厚的白霜。
      他的喉咙里猛地发出一阵嘶吼,“嗷……嗷嗷……”紧跟在他身后的林生,藏着狗皮帽子里的耳朵像是被锥子扎了一下,这种呼喊震得他的心都感觉有些颤抖。再看老姜头的动作又加快了一个频率,他后背上的白霜也簌簌地落了下来。
      吃饱喝足的狍子们,悠哉悠哉的,慢慢走着,正准备找个歇息的地方打个盹。猛地一惊,一个个抬起头,竖起耳朵,瞪起了眼睛转过身踅摸着。这一群傻狍子,突然有啥动静,它们要看个究竟,愣一会儿神,再琢磨往哪里跑。
      就在这时,山岗上突然传来了喜来和拴柱子的喊叫声,“啊吼……啊哈……嗷嗷……”
      大头慌乱的端起枪,摇摇晃晃地枪口,不知道往哪里喵好了,呼嗵……枪响了。当然,什么也没有打到。
      再看那群狍子,听到枪响以后,蹄子不停地刨着雪地,耳朵背向脑后,噗噗打着响鼻,一时纳闷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整出这么大动静。
      这一愣神的工夫,老姜头和林生已经窜到距离傻狍子们十几米远了,猛地咋呼起来,“啊嗷……啊嗷……”这些傻狍子总算反应过来,炸了锅一样,四下奔逃起来。
      连窜带蹦,一时惊慌失措偏离原来蹚出来的老道,一个个圆滚滚的大肚子搪在雪壳子上边,尖细的小腿扎进雪窝子里,干挠腾也动弹不了了。
      “喜来!拴柱子!快往下来……”林生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抽出腰里的尖刀。
      噗呲……老姜头手里的扎枪已经捅进了一只狍子的前胛里了。使劲一拽,又扑向旁边一只……林生手里的长刀也连续捅倒了两只。
      大头呼哧带喘的赶上来,端着枪对准了一只狍子的脑袋,
      “别再开枪了……”老姜头的话刚喊出来的同时,呼嗵……枪响了,被打中的狍子顿时血肉模糊了。其他狍子被这一声巨响彻底惊醒,掉过头横冲直撞,红了眼的大公狍子把老姜头顶了个跟头夺路而逃。大头赶紧换上子弹,再端起来枪,呼嗵……枪又响了,狍子跳着高挣命跑远了。
      老姜头躺在雪地上,呼呼地喘着气,脸色有些青紫。他剧烈抖动的手伸到腰里,使劲搓揉着那颗白石子。
      “老姜叔没事儿吧!顶哪了?”林生扔下尖刀,赶紧冲过来扶起了老姜头。
      老姜头摇摇头,呼呼地喘着气,半天没说出话来,“没事儿……呼……呼……侧身蹭过去,撞得不实成,歇会儿……咳咳……咳……”老姜头又咳嗽了起来。他的手抖得更厉害在怀里摸索着,看看没有人注意往嘴里塞了一点什么。
      喜来和拴柱子也从上坡连滚带爬的扑了过来。
      “唉呀!还瞪眼睛呢!”拴柱子捡起林生的尖刀又给没咽气的狍子补了几刀。
      “拽出来,收拾一下,往回走了!”老姜头缓了一会儿,气喘的匀乎多了。
      一共六只狍子,拖出来摆在那里,顶数大头用枪轰掉了脑袋的那只个大。大头洋洋得意地摇晃着大脑袋,颠颠着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嘚瑟好了。
      老姜头和林生剖开狍子的肚子扔掉了肠子,割开鼓鼓囊囊的肚子和百叶,倒掉了里面臭烘烘的东西,装满雪搓揉几下,再倒出来,反复几次以后,倒出的雪就干净多了。
      几个人拖着这些狍子,这么大的雪,还是上坡,连拖加拽,歇了好几气儿,总算上了岗梁。
      找到冻蘑和两串母抱子□□。大伙儿已经又累又饿了,林生皮兜子里,冻得梆硬的大饼子成了抢手货,掰碎了,啃了起来。又歇了一会儿,大伙儿继续拖着狍子往回走,好在往下坡拽就省劲多了。
      等回到窝棚,大头瘫坐在门口,摇晃着他的大脑袋,金鱼炮子眼也瞪不起来了。
      喜来呼呼地喘着气,觉得眼冒金星,胃里一阵阵地翻腾,干恶着。拴柱子进了窝棚,一头攮在炕上,再也不想动弹了。
      “还没有冻透,好收拾。冻上一宿再扒皮,就得缓上大半天肉也就不新鲜了。林生咱俩一人一把刀,赶紧收拾了,晚上想啃骨头,吃烤狍子肉的就来帮忙啊!不想吃的就算了……”听老姜头这样一说,拴柱子从炕上爬起来,“我去生火……”
      喜来往大锅里添上水。
      大头摇晃着大脑袋,把林生剔下来的大块的带着骨头的狍子肉扔到锅里。
      拴柱子看着灶坑里的火苗越烧越旺,“老姜叔,不说要烤着吃吗?”忙活儿一阵子,他还没忘了烤肉这个茬。
      “你别着急,大锅里的肉好了,灶坑的火炭也下来了。你现在去整些顺溜点的树条子回来,整掉多余的枝杈,两头都削出尖……”老姜头一边说着,剔下来一大片肋巴扇子上,肥瘦相间的肉,切成长条。
      剥完了皮的狍子,拖到外面,放进空筒子木头里,又塞满了雪,封上了两端。
      老姜头从灶坑里扒出些通红的火炭,接过拴柱子串上了肋条肉的树条子,一个一个地插在火炭外围的地上,“拴柱子,看好了,没事就转个儿,别烤糊了。”说完打开锅盖,翻着花的锅里冒着热气,把摘掉了苦胆的几块狍子肝扔进了锅里,用大勺子撇了撇飘在上面的沫子。
      “林生咱们去外面把狍子百叶和肚子翻了,喜来你去泉眼那里打点水。”老姜头和林生端着一盆狍子下水,喜来拎着水筲推开窝棚门出去了。
      拴柱子蹲在灶坑旁边,看着狍子肉滋滋啦啦的冒着油,香味已经灌满了整个窝棚。拴柱子使劲抽着鼻子闻着味,不知不觉哈喇子就淌了出来。揪下来一块塞进嘴里,烫得使劲甩着手。塞到嘴里的肉,急忙又吐了出来,烫红的舌头伸出来老长。吐到手里的肉块,吹了吹,吧嗒着嘴,吞咽着吐沫,急忙又扔回了嘴里,咝咝哈哈的嚼了起来。“嗯!太香了,就是……缺咸淡!”薅起一个肉串,跑到盐罐子那里,吃一口肉,扔嘴里一个盐粒嚼得咯嘣咯嘣的响,不住地点着头,“香,哈哈!”
      等他转过身一看,大头坐在灶坑门口大口的撸着肉串,烫得咝咝哈哈的,嘴丫子流着油,嘴唇子都烫得通红了。
      “大头你……吃独食儿……你都吃了,别人吃啥?”拴柱子一看插在灶坑门口的肉串所剩无几了,他当时就急眼了。
      “你他妈……怎么跟你姐夫……说话呢?咝……呼……香……”大头摇晃着脑袋,烫得够呛,也没耽误大嘴嘛哈的撸着肉串。
      大头是拴住子的亲姐夫,他从来都没叫过一声姐夫。因为大头从来没拿他姐当人看过,尤其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傻子,他姐隔三差五就挨顿揍。拴柱子心里发狠,等自己能打过他的那一天,非把他揍得哭爹喊娘下跪磕头不可。现在看来,这个愿望一时半会儿是实现不了了。大头还是那么又高又壮,他还是又瘦又小。看着大头瞪起的眼珠子,只能小声嘟囔着,“纯牲口……”
      “咋的!这狍子是我打的……”大头两个手里轮换着往嘴里撸着还带着血筋的肉串,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一时没顾上搭理拴柱子。
      这时候,老姜头和林生端着下水回到了窝棚。
      “林生哥!我好容易烤点肉,都让他自己搂了,太独了,我这刚尝尝,嚼几粒盐,正齁得慌,一转身,他都给造了。”拴柱子带着哭腔,小声骂着,“这王八犊子……”
      拴柱子的妈死的早,爹老实巴交的。姐姐挨欺负娘家也没有个人出来撑腰。拴柱子打也打不过他,干憋气。跟着林生出来干点活儿,没人愿意跟大头一伙儿,没招只能让拴柱子和他搭锯。大头好吃懒做,一冬天也没挣几个钱。
      拴柱子想多挣点钱,添补那个穷家,让体格不好的爹省点心,也就咬牙挺着了。拴柱子骂骂咧咧地把手里的盐粒子朝大头那边一扬,往裤子上蹭了蹭手,转身一头攮炕上躺着生闷气去了。
      “唉……你妈的……”大头伸着脖子,好歹是把嘴里的肉抻着脖子吞了下去,“你他妈想作死咋的?我可告诉你们,没有我你们也别想在这长远了。还想挣钱呢?喜来那小子啥也不会儿不说,拖后腿的玩意儿?不知根不知底,哪天抽冷子祸害咱们,然后就撂杆子了,上哪找他去……”大头站了起来,一边用串肉的条子抠着牙,一边伸手去掀锅盖,“看看熟没熟,唉呀……呵……好烫啊!”锅盖缝里喷出的蒸汽呲他手了,扔下锅盖,使劲甩着手。
      “都有点人样行不行?一天天大没大的样,小没小的样。”林生瞪着大头,“喜来咋的了?跟着我,拖不着你后腿。你俩将就这几天,眼瞅着过年了,算完账拿到钱就回家了。先回去的还等着这钱过年呢!我给大伙儿带出来,没图你们啥吧!再一天唧唧闹闹的咯叽,我闹心不?再这个熊样,以后别他妈再跟着我出来了。”
      看着林生上来脾气,大头也打怵。
      林生觉得大头没出息的样子也是挺生气。想想大头的干爹跟林场打的招呼,给安排的活儿的面子上,也就让他三分。更何况上山之前干妈还特意交代过林生,让他照顾照顾大头。
      这时,喜来拎着水筲进了窝棚,“唉呀!外面下大雪了,这一筲水缸就满了。烤肉好吃,就再烤点,俺看着烤。俺再去弄些树条子回来……”喜来看了林生一眼,马上低下了头,把水倒进缸里。拿起一把镰刀,转身出去了。
      刚才他们说的话,喜来在门外都听到了。林生心里明白喜来担心被撵走。看着喜来的背影,他心里觉得喜来怪可怜的。
      外面天已经黑了,风小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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