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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顺山倒嘞……”
吱……吱吱吱……嘎嘎……嘎……呼嗵……
一棵大红松轰然倒下,重重地砸在雪地上。
腾起的雪雾,瞬间笼罩住了周围的一切。
随后,砸断的树枝,磕掉的树皮,伴着沙沙的声响,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雪粒,散落下来。
山谷里还在回荡着……山倒嘞……倒嘞……渐远的回音。
一团浓白的哈气后面,林生黑红的脸膛,浓重的络腮胡子挂上了一层厚厚的霜雪。
他摘下狗皮帽子,在大腿上摔打了几下。湿漉漉的头发冒着热气。拎起雪地上的羊皮大衣,从兜里掏出了旱烟口袋。
“唉呀!俺的亲娘!这辈子也没想到能放倒这么大一棵树,好家伙……树墩子得有半个土炕大了。”喜来一边大声嚷嚷着,蹚着没过膝盖的积雪,一边哈腰捡起刚才慌乱中跑掉的狗皮帽子。一屁股坐在新茬的树砟子上。
“喜来,快起来!山神爷的桌子你也敢坐?”
一听这话,喜来一个激灵,腾地蹿了起来,“唉呀!还有这说道儿呢?”喜来如今对大山的敬畏是从内心深处生发的,他觉得与大山比,人简直就像一段枯枝,一片落叶,一颗雪粒子……
“刚才树要倒了,你小子跑得比兔子都快,怕啥?”
“俺以前哪见过这阵势……这会儿腿肚子还转筋呢!站在山顶,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林子。”
林生把旱烟口袋递给了喜来,“你知道为啥我们的乡叫窝集口吗?”
“不知道?是不是赶集的路口?”
“那可不是!满语窝集,就是森林的海洋,窝集口是森林海洋的大门口。”
“这里真是森林的海洋……”
“大山给你的,你记得它的好,不该给你的,你也别惦记。山里一根小草都有灵性,何况多少年才长成的大树啦!”喜来卷了一根松垮垮的旱烟,叼在嘴上。林生吹了吹手里的烟蒂,递给了他,“去年在山南坡放一棵大紫椴,打柈子了,两个锯手一死一残。都是在山上转悠多少年的老锯手了,都说不应该的事儿。残废那个人说,开山上香那天,怎么也点不着火,没招了把香扔窝棚的灶坑里了。他感觉不对劲儿要回去,不干了。死的那个非拽着他,你看……他俩放头一棵树就出事儿了。”看着喜来对着了火,林生掐灭了烟蒂,用脚尖踩在上面捻了捻。
他操起插在雪窝子里的大斧子,拍了拍看着他发呆的喜来说,“兄弟,你跟大山还有我这缘分也都不浅,咱们一道往前走吧!”
喜来使劲地点点头,猛劲掴了两口烟,把手里的烟蒂用力往雪地上一扔,也学着林生的样子,踩了几脚。
“你去雪窝子里找找松塔,捡些回去。”林生说着话,手里的大斧子,咔……咔……一下一下稳稳地砍在枝桠上,崩起的木头扎子带着清新的松树油子味,飞出去老远。
喜来蹚着雪窝子,来到树冠拍出的大雪坑,摸了起来。不一会儿手就冻得生疼。赶紧揣进别在后腰的棉手闷子里。这个棉手闷子是林生给他的,里面衬着野兔皮,再冷的天,只要把手伸进去,就像插进窝棚炕头上热乎乎的被窝里一样。
喜来改成用脚蹚,还是一无所获。
“喜来!往远处走走,那些砸出来的一个个的雪坑里看看。按个掂一掂,飘轻就扔了,那是让灰鼠子和松鸦给造了。”
“好嘞!”
“哈哈!真有啊!林生哥,就是……咋这么多空的呢!”
林生手里的大斧子不停地砍向树枝桠,“这玩意儿这么香,谁还不得吃点。”
“这还有……太好了……拿不过来呀!”
“把裤子脱了,往里装!”
“逗俺玩?全是些胶油子弄裤子上怎么洗?”
“行了,捡几个搁棒子砸一砸,解解馋就算了。这大山里有得是这玩意儿,用不上几回你就吃够了。”
喜来怀里抱着十几个硕大的松塔,扔在了树墩子旁边,拎起大斧子,凑到林生跟前,晃来晃去地躲避着,砍枝桠崩起来的木扎块子。
“喜来,你也想照量照量?看着点,两只脚一定踩牢靠了。手攥住斧把,瞅准了枝桠,从腰发力,带动肩膀子,抡起斧子。第一下斧子要坡一点,第二下错开茬口,蹬开茬子,几下就砍下来了,你试试吧!”
“林生哥!不是忽悠你,俺可是木匠出身,手里的斧子可有准头啦!”喜来说着话抡起了大斧子,脚底一滑,蹬掉了一块树皮,一头攮了下去。
林生赶紧从树上跳下来,拽住喜来胡乱蹬哒的小腿,一把将他从雪窝子里薅了出来。
只见喜来满头、满脸,还有大脖子里都灌满了雪。喜来擤了擤鼻子,抹了几把脸,才睁开眼睛。伸手从雪窝子里掏出狗皮帽子,摔打了几下,扣在脑袋上。又窜到大树上,抡起了大斧子,没想到脚下一滑,又踩秃噜了,扑通一声,造了个仰八叉,跌倒在雪窝子里。
喜来瞪着溜圆的小眼睛,挣扎着爬起来。
“喜来!关里的木匠到了东北有点水土不服了吧?赶紧把脖子里的雪抠出来,一会儿化了,该遭罪了!”
林生笑着,伸手按着靠在大树上,呼呼地喘着粗气的喜来。
“这脚踩在哪里,就得像钉上去似的,稳稳当当的。瞅准了啊!眼到,手到,斧子就到。不是心急的活儿,磨练磨练就好了。你歇歇,归拢归拢枝桠柴吧!板板正正垛旁边,别妨碍下件子和检尺就行。”
喜来掏了几把脖子里的雪,嘴里小声地嘟囔着,“等会儿……俺喘口气儿,就不信治不了它了?”
“四米、红松、一等、九五;再来一个四米、红松、一等、四零;两米、红松、一等、二五……”检尺员雪松记在本子上的数字,也是林生和喜来一天的工钱。
雪松是前年从林校毕业,分到太平沟林场的实习检尺员,刚上山学徒那会儿就认识林生。说来也怪,那么多放树的,他就看着林生顺眼。林生也对这个文质彬彬的小伙子发自内心的关爱,摘些山里的野果,下套子弄些野兔、野鸡回窝棚,也喊他一起吃。
“一会儿遛遛套子,整到好东西就喊你过来!咱们再喝点!”林生披上羊皮大衣。
“不去了,今天晚上林场开会。”
“等年根跟我回三道湾认认门。我们屯子可有个好姑娘,给你介绍对象咋样?”雪松一听这话,原本冻得有些微微发红的脸膛,顿时变成了雪地里一窝通红通红的鸡屎条子果。
“别说笑话了,我在这大山沟里,等啥时候熬出个头了,再考虑成家吧!”雪松故意转移话题,看了看收拾枝桠柴的喜来,凑到林生跟前,小声说,“这个就是你救回来的‘盲流子’?没干过这活儿,别人都不和他搭伙,你不跟着背屈吗?”
“这个兄弟不孬,人踏实,啥事儿都抢着干,熟悉一阵儿,带一带错不了。”林生说着话,转过脸冲着喜来喊,“兄弟,收拾收拾咱回去了。”
喜来朝着雪松挥了挥手,打个招呼,雪松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下场部走去。
林生拎起二人拽大锯,喜来又赶紧接了过来,两个锯把在胸前一别,背在了身上。林生哈腰捡起大斧子。喜来赶紧跑过来,一把抢过来,将两把大斧子都扛在肩上。
“你看人家雪松有文化,林场正式工,依着他的精明劲,当检尺员就是暂时的,今年上秋林场搞森调,他头一回跟着采伐设计,就整得挺明白,几年以后一定有大出息。”蹚着没过膝盖的大雪,林生走在前面,喜来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我没上过学,除了姓名,别的字都不认识。秋收打完场以后上山放一阵子树,出个大力换点实惠的回家过年。你看咱们这旮沓,一猫冬就几个月,干闲着,手爪子也刺挠,不如搞点副业,干点活儿。在大山里只要勤快,就饿不着。想过好日子,按着祖辈的老路走肯定白扯。我盘算着年前放木头,种地之前再抬上一阵小杠,钱是凭力气换来的,花着心里也踏实。”
“俺也没上几天学,老家……那里不学点手艺,光指望那点地就得饿死。不来东北不知道,这里能养活多少人……就是……太冷了……”说到这个“冷”字的时候,喜来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激灵,嘴里的牙都磕出了声响。
林生的脚步越来越快,喜来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紧着倒腾也赶不上趟。
冬月里的太阳,懒洋洋地贴着东山岗的树冠顶上时隐时现伸着懒腰。到了这会儿,已经溜到了西山后头睡大觉去了。林子里渐渐的暗了下来。
一种莫名恐惧和压抑的感觉袭上心头,就像有一张漫无边际的幔帐蒙在头上,越压越低,让喜来越发喘不上气来,“林生哥……慢点……俺……”
大林子里,密密实实的树木底下,虽然有皑皑白雪映衬着,也不好分辨方向。
走过的路啥样,如今在生蹚雪窝子,喜来还是感觉到了这不是回窝棚的路,“林生哥!这是去哪?俺记着顺着沟塘子一直往下走吗?你咋往山岗上坡走了呢?”
喜来心里发毛,他相信林生,带的路应该不会错。林生生长在这里,熟悉这里的一切。那条回窝棚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喜来越是担心,越是紧张,走得越急,越是上不来气。一时呼哧带喘,跟头把式的不敢松劲。
身后总有些响动,不时的回头扫一眼,大林子里已经黑乎乎一片了,喜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慌乱地跳动着,感觉头顶的幔帐越压越低,脖子像什么东西勒着,越来越紧,整个脑袋胀得厉害,两条腿也开始发麻……
“嗯!我看看晚上能加个菜不?”林生没有回头,一边说着话,反而加快了脚步。一转眼,已经翻过了一道小岗梁。
扑楞楞……山岗那边,突然飞起了几个活物。把喜来吓得一屁股坐在了雪窝子里。
喜来爬起来,岗梁后面的雪没过了大腿,喜来把两个大斧子一只手一个撑着往前爬着,“林生哥,俺……走不动了……”
“前面有动静了,套着好玩意儿了……”林生一边说着,更来了精神,顺着山坡跑了下去。
喜来大口喘着气,他的肚子咕噜噜的叫个不停,插在雪窝子里的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实在抬不动了。
四周黑乎乎的一片,喜来赶紧闭上眼睛,好多金星星在眼前晃来晃去。
哼唬……哼唬……哼唬……哼唬……
嘎嘎嘎……嘎嘎嘎嘎……
咔嚓……咔嚓……
树林子里的怪响,伴着呼呼的风声,喜来觉得后背往外冒着凉气,顺着脊梁,一直冲到后脑勺子。
喜来的心突突的快跳到了嗓子眼,“林生哥……林生哥!”他死死地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带着哭腔的大声喊着。
在这个大山里,他对林生的依赖,就像小时候对娘的那种依赖。一时间,觉得自己那么渺小,连一段枯枝、一片败叶或者一颗雪花都不如。
躺在雪窝子里的他,才弄懂了,什么是敬畏,他也不再是那个走南闯北,敢闯敢拼的喜来了。
喜来非常害怕,一个人在大山里,尤其是寒冷的黑夜即将来临的时候。因为,他曾经就在这样的场景下,失去了知觉。所以,他所体会到的恐惧没人能够知道。
山谷里的回音,一遍一遍的重复着,林生哥……生哥……哥……哥……
在山东老家的那片天地,他也曾经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如今在这东北的大山里,他原有的那些倔强,再也硬气不起来了。
被冷汗浸湿的棉裤和棉袄很快就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坨,挨在他的大腿和后背上,就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刺进他的肌肤,而且一个劲儿的往骨头缝里扎。心慌乱得就像没有点的小鼓一个劲的乱敲。
喜来的鼻子里涌出了一股酸涩,一直往头上拱。他脑海里的那一幕场景又出现在眼前,娘和媳妇站在家门口,向他招手……还有他刚会走路的女儿,踉踉跄跄的向他扑过来……喜来放下独轮车,伸出手去抓呀抓……就在这时,娘和媳妇,还有他的女儿一晃都不见了。
喜来猛地惊醒了。
他赶紧活动一下身子,冻硬的棉衣,硌得关节生疼,奋力的站了起来。他不敢一直躺在雪窝子里,也不敢再往下想曾经的遭遇……衬着野兔皮的棉手闷子也不再温暖了,棉鞋里面的脚渐渐地没有了感觉……眼角一丝丝热流顺着脸颊不断的滴落,没等滑落到腮帮上又变成了一缕缕的冰凉。
那一刻,喜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还没准备好,可是他就要死了。
回想起那段濒死的经历,就像一个很沉重的东西,压得他即将窒息的难受。
他拼尽全力睁开眼睛。林子里已经漆黑一片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可是他还是不敢再闭上眼睛,更不敢再躺在这该死的雪窝子里。
“喜来!喜来!往回走了!”林生终于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黑乎乎的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
喜来一把拽住林生的胳膊,紧紧地抓着,再也不想松开了。
两个人的身后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山脚下的窝棚,亮着马灯,从木刻楞的缝隙里透出几丝微弱的光。但是,在喜来的眼里已经足够亮了。拽着林生强壮有力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的蹚着雪,喜来的心里踏实多了。
窝棚是贴在山根抠出来的,外面木刻楞,里面糊了厚厚的,掺着羊胡子草段的黄泥。窝棚的门一打开,马灯的光那么刺眼。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喜来觉得冻透了的脸颊,就像刀割一样的疼。
“赶紧搁凉水洗洗脸,咋这么晚呢?他俩都吃完了……咳咳……”老姜头一边咳嗽着,一边舀了一瓢凉水倒进洗脸盆里。
喜来把手放进冰冷的水里,麻木的手指一会儿就从里往外发热了。捧起凉水抹了几把脸,脸上的刺痛瞬间就缓解了。在灶坑旁边烤了烤冻成了硬壳的棉鞋,才勉强脱下来,赶紧把两只脚放进凉水里,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搓一搓,揉了又揉,冻得发白了的脚丫子渐渐地红润了。喜来已经开始迷信这冰冷又神奇的山泉水了。
前几天,林生把他背回来,已经失去知觉了。老姜头和林生把他往水缸里一扔,顿时就清醒了。一顿搓揉,又灌了半碗酒,算是救了他一条命。
“哪天弄点冬青熬点水,泡泡手脚冻疮就能好不少。”林生坐在炕沿上脱去冻硬了的棉鞋,指着地上的两只大野兔,“老姜叔,有空把皮扒了。这个时候的兔子皮厚实,缝棉手闷子里老暖和了。”
这工夫喜来的眼睛缓出了一层蒙,回身看看炕里,大头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拴柱子揉揉惺忪的眼睛,“回来了,林生哥!咋这么晚呢!”
“溜溜套子,让野猪给挑得哪都是,找回来,又挨个下上。”林生也用凉水泡泡脚。
这时,老姜头把桌子放在锅台旁边,拽过来几个木头墩。从锅里盛出了一盆冻豆腐炖萝卜片,抠下来几个贴在锅边的烫面大饼子。窝棚的角落里拽出酒桶,往洋铁壶里咕咚咚倒上了白酒,放在灶坑门口。墙上挂着的红辣椒,揪下来几个,灶坑里扒拉出些火炭,烤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随着红辣椒开始冒烟,老姜头不住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老姜头真是见人下菜碟,林生回来这家伙给你忙活的,又是烤辣椒,又烫酒!”大头打着哈欠,翻动着金鱼眼,翻身坐了起来,伸手捡起炕上的一块白石头,“老姜头,这玩意儿给我吧!”
“搁那……”老姜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起身走到炕边,一把夺了回来。看了一眼断了的皮绳,重新系上一个疙瘩拴在了腰里。
“不给拉倒,破玩意儿,还当宝啦!”大头嘟嘟囔囔的看着灶坑边的洋铁壶,使劲儿抽着鼻子闻了闻,吧嗒着嘴,咽着口水。
老姜头把烤得喷香的红辣椒在菜盆上搓碎了,又从锅里舀了几勺子热汤,浇在上面。
“好了,林生快趁热乎……”
“好嘞!”林生在棉袄的衣襟上蹭了几下手。拍了拍喜来的肩膀,“喝点!”。回过头喊了一声,“大头你也过来整点吧!”
“老是喝你的酒不好意思了!”大头支楞着耳朵就等林生说这句话呢!扑楞坐了起来,噌的一声下了炕,踏拉着鞋,猫着腰就凑了过来。
“来!老姜叔,再拿个碗,你也喝点,完了你把这个兔子收拾了,明天炖上。以后我不回来,酒就在那放着,你们就直接拎出来喝呗!累了一天了,喝点这玩意儿解乏。”
“你们先喝着,我先把兔子扒了,灶坑火炭这么旺,把兔子烤上……”
“唉呀!那好哇!我也帮忙……”原本躺在被窝里的拴柱子,腾一下窜了起来,就听咣当一声,脑袋撞在了窝棚顶的杆子上了。这一声闷响,窝棚里的人都能听到,真是使上劲了,撞得这个实成。再看拴柱子两只手捂着脑瓜子,皱着眉头,呲着牙、咧着嘴,一个劲的直喊疼!
惹得几个人都憋不住笑了。
酒碗碰在一起,半碗酒下肚,大头摇晃着大脑袋斜着眼睛看着喜来,“你他妈大冬天的跑东北干啥来了。还往这大林子里钻,不要命了……咳咳……咳……”大头刚才那口酒掫猛了,有点呛着了。
“慢点喝!酒有得是,喝没了我让运木头的再捎一桶。人活着就得乐呵呵的,能喝就喝点,能吃就吃点,然后再琢磨别的。”林生放下酒碗,夹了一块冻豆腐,塞进嘴里,汤汁挂在了络腮胡子上,伸手抹了一把。
“哪天再说吧!喝着酒念叨那些个事儿,心里……堵得慌!”喜来直勾勾的看着桌子,端起酒碗咕咚灌了一口,一股热流从嗓子眼一直火辣辣的烧到了胃里,打个转,这股热流又要往上翻腾。他赶紧夹了一快萝卜片,嚼了几下,一伸脖咽了下去。
老姜头手里的野兔,割开了脖颈,挑开了四梢。让拴柱子拽住兔头,他薅着兔皮一扯,秃噜一下剥了个溜光。在尾巴根那里割一刀,从肋巴扇子那里插进去手往下一拽,一串子内脏就拎在手里。再一转眼,白条野兔已经穿在木头棍子上。灶坑里通红的火炭扒拉出来,分成两堆。串着两只野兔的木棍一头搭锅台,另一头交给拴柱子的手上了。
“勤翻着个,别烤糊了……咳咳咳……”老姜头嘱咐着拴柱子,拎着兔子皮出了窝棚。
漆黑的夜里,山里的小风就像一把把尖锐的小刀,踅摸着露肉的地方就往里扎。老姜头哈下腰,抓起雪块,塞进了兔皮筒里,直到撑得鼓鼓囊囊的才停下手,翘着脚挂在了窝棚的卡杈上。
咳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老姜头回头朝窝棚门看了看。冻得有些麻木的一个劲发抖的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捏出一点什么,迅速地扔进了嘴里,一伸脖咽了下去。转身回到了窝棚。
通红的火炭旁边,野兔滋滋啦啦的冒着油,不时的滴落在火炭上,随着滋滋啦啦的声音,香味灌满了窝棚里的每一个角落。拴柱子不停地倒换着手,嘴里嘟囔着,“兔子没烤咋样,手快烤熟了……”
老姜头从盐罐子里抓了一把盐粒子放在紫椴的大菜墩上,操起一只大碗,咯嘣嘣,擀了几下,盐面划拉到碗里。拎起菜刀,来到灶坑前,在烤得金黄色的野兔上划着口子,每一刀下去,都会有血水子流下来,滴落在火炭上,滋滋啦啦的声响此起彼伏,随着腾起的烟气,喷香的味道也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老姜头这会儿不咳嗽了,手也不那么抖了,觉得浑身都来了精神。抓起大碗里的盐面,撒在冒着油的野兔身上。
“啥时候能熟啊……”拴柱子脸烘得通红,两只手烤得生疼,不住的吞咽着,流到嘴边,又收回去的哈喇子。
“桌子腾出个地方……”老姜头把烤熟的野兔刚放在桌子上,拴柱子一把薅住了一只后腿,一使劲拽了下来。
“唉呀!这个烫手……呼呼……”拴柱子嚷嚷着,也没松手,使劲摇晃着脑袋撕下来一块野兔肉,“嘶……呼……真香……好吃……”
“来吧!老姜叔,忙活儿半天了,整两口……”
“整两口……就整两口……”老姜头挨着林生坐在木头墩上,伸手拦住了一个劲儿倒酒的林生,“好了、好了!就这些吧!可不比当年了,就拴柱子那个岁数,我一个人急眼了都能整这半洋铁壶……”
“别他妈吹了,这半壶得他妈有三、四斤,你……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吹牛的让人打死多少啦!后沟都埋不下了,怎么把你给剩下了……”大头手里的酒碗,摇晃着往外撒着酒,一时都找不到自己的嘴了。
“你说谁呢?”老姜头刚端起来的酒碗又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就说你呢!咋的……吃闲饭的老东西,我看你就不顺眼。”大头翻着金鱼眼,肿眼泡子这会儿臌胀的更邪乎了。剜了一眼老姜头,又斜着眼睛瞅瞅他铺盖卷旁,墙上挂着的□□。
“唉呀!我天天做饭给你塞□□子,你说我吃闲饭。你他妈的,是个什么狗卵子,偷鸡摸狗不干人事儿的东西,缺德缺到家了,生两个孩子都他妈傻子,还有脸说我呢?狗仗人势的东西,不就有个狗日的干爹吗?我老姜混了这些年,连屯子里的狗我都服气,就他妈就不屌他这个阴损的叛徒,王八犊子,一个个的算个什么东西。都他妈是吃人饭,不拉人屎……瞅你那破枪噶哈,能咋的!我杀过的人多了,操你妈,不差你这个好吃懒做,尽占小便宜的窝囊废。”老姜头啪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别看他平常病病殃殃的,真急眼一蹦多老高。
“你个老光棍子,瞎叫唤啥!你能有多大章程,背后骂我干爹,说我们坏话,还跟我叫号!早就想归楞你了。没有我干爹跟林场打招呼你们能干上这活儿吗?都是借我光了,嫌我懒,我就在这躺着林场也得给我份工钱。场长都是我干爹当年的手下,咋的不服啊?拿我当山炮呢?我喝林生的酒,也没喝你的,我真是惯得你!”大头嘴里喷着吐沫星子,撸着胳膊,挽着袖子,咧咧吧吧要站了起来。
“行了!”林生嚎唠喊一嗓子,一把按住大头的肩膀,“大头,你给我闭嘴,急眼我可不惯着你!消停坐下!”看着林生瞪着大眼珠子,大头当时就像一堆燃烧的大火,哗啦一下被泼了一盆凉水,愣着那里,原本张着老大的嘴巴,慢慢地闭上了。嘴里小声嘟囔着,消停多了。
“啥大不了的?屁大点事儿,都能掐起来?”林生看了看老姜头还列着架子。喜来赶紧拉着老姜头的胳膊,拍着他的后背,让他坐下。
拴柱子这工夫,扯下来一个兔子头,跑炕里一边啃着,一边看着热闹去了。
“就这些酒了,干了睡觉,谁要是再多说一句话,我绝不惯着。”林生说完,一仰脖碗里的酒干了,瞪着眼睛,“大头,以后再喝点酒这熊样,给我远点搧着。”
老姜头干了碗里的酒,把碗往桌子上一扔,戴上狗皮帽子开门出去了。
大头晃晃悠悠,差点没撞上锅台边的木头杆子。林生薅着他的脖领子,再看大头的金鱼眼已经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也跟面条一样,站不成个了,冲着林生嘿嘿嘿……一个劲儿傻笑着。林生把他拽到炕边,他一头攮在炕里,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喜来拎着林生的棉裤、棉袄平铺在了炕头上,又把湿透了的棉靰鞡鞋,底朝上扣在最热乎的地方。
咣当一声,窝棚门打开了,外面的寒风一下子灌了进来。老姜头抱着大块的柴禾柈子回来了,哗啦……一声扔在了灶坑门前。老姜头回身关上门,蹲下身子,把柴禾柈子一块一块的往灶坑里塞。
“别跟他一样的,老姜叔!早点睡吧!”林生把旱烟口袋递给了他。
“啥也不是的玩意儿,我能跟他一般见识吗!”老姜头卷上一根旱烟,从灶坑里扒拉出来一个火炭。把旱烟按在上面,过了一会儿,叼在嘴上使劲吸了几口,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巴喷出来。原本藏在耷拉着的眼皮缝隙里,闪着亮光的眼睛,渐渐地平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