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万岁》十二月无雪

34、新年快乐

　　一连好几天都下着雪。赵父早早起来送赵可心和叶慕上学。车轮和车轮链一起嵌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车窗玻璃上不断落下鹅大小的雪花，雨刮器不停地来回摆动，姐弟俩坐在后座提醒他慢点开。
　　交警在路上铲雪，没什么人走动，白茫茫一片，叶慕把手机递到赵可心手上，赵可心看见上面写着：姐坚持一下，马上就新年了。
　　“你也是。”
　　赵可心还是感冒了。
　　2015年的最后一天，赵可心一家邀请了大舅一家包饺子吃。厨房里，大人们边聊天边忙碌。叶慕和妹妹在接爸妈的视频电话，赵可心也和爷爷聊着天。视频那头的赵老爷子说：“丫头，雪停了，明天天气晴的话可以回来，爷爷带你去逛戏场。”
　　“好啊！那我明天看情况，可以的话我就过来了。”
　　沙发那头传来舅妈的声音：“慕慕，你有没有感觉好一点？能发声吗？”
　　赵可心看了一眼叶慕，他笑着朝舅妈摇了摇头。
　　她又和爷爷说了几句，挂了视频，坐在沙发上发呆。
　　对啊，快一个月了，叶慕的另一个刺激源到底是什么呢？如果找不到，他就再也没办法说话吗？赵可心觉得心里一阵冷意。她换了鞋去楼下转悠。
　　雪在慢慢融化，从楼顶和阳台滴下来的雪水“哒哒”地掉到地上，外墙上的水管里流出来的水又结成冰挂在水管外。地上的雪依然很厚。赵可心抬头看见天空淡淡的蓝色，一阵风灌进脖子里，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怎样才能好起来呢？
　　2016年元旦，赵母的早餐非常丰盛，赵可心也给奶糖倒了满满一大碗狗粮。叶慕走过去看奶糖大口吃饭。
　　“怎么样？这家伙是不是胖了？”
　　叶慕点头。
　　今天天气很好，赵可心喊哥哥一起去爷爷家，赵可诚不肯：“昨天跟爷爷说过新年好了，《西游记》今天连播，下次去。”
　　赵可心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换衣服下楼。赵父今天值班，送了赵可心一段，帮他叫了个私家车，提醒她尽量早点回。
　　“别住下了，不然爷爷还得给你烧炕。”
　　“知道啦！”
　　到老家的时候刚好赶上午饭。吃完饭，爷爷开着三轮车带着赵可心和弟弟去逛戏场。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赵可心拉紧心昂的手。姐弟两拿着爷爷买的糖葫芦在各个摊位前穿梭。糖葫芦外层的焦糖在太阳下发光。
　　赵老爷子搬上自己的板凳去戏台前看《窦娥冤》，临走前塞给赵可心一些钱：“你今天不住的话那就两小时后来找我，我带你坐车。”
　　赵可心嘴里咬着零食点头。爷爷已经不见了，新年的戏台果然是老一辈人的最爱。
　　心昂吃完自己的冰淇淋，吵着要吃赵可心的，赵可心直接拒绝：“姐姐感冒呢！你不能吃，我再给你买一个。”
　　“好。”
　　赵可心拉着弟弟拍了很多照片，这样不可多得的好天气，不拍照实在可惜。
　　“姐姐，你回去发朋友圈，我拿爷爷的手机给你点赞！”
　　“不错啊，姐姐没白疼你。”赵可心对弟弟的话很受用。
　　赵可心坐上回城的车时，太阳已经西斜了。爷爷买了点麻花叫她带上，她尝了一小口，还挺好吃的。
　　跟坐在旁边的老奶奶闲聊了几句，赵可心就挑了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因为路上结冰的缘故，车走的不快，赵可心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外面的天暗下来了，赵可心被一阵剧烈的颠簸弄醒，这段山间小路崎岖不平，上次去爷爷家的时候，赵可心就疑惑为什么没有人修缮，她坐在前排，前面的车轮陷进雪里出不来，车自动熄了火。司机师傅很努力地启动却始终无法成功。天已经完全黑了。
　　赵可心已经毫无睡意，车厢里渐渐有询问地声音，有几个中年人商量能不能下去推一下，可是现在车地前半身越陷越深，残缺的柏油路面经过几天的大雪和结冰已经坍塌，即使全车人全部聚到车尾，车的后半截还是几乎和地面呈三十度角。车的前门已经有水钻进来，车门无法打开。赵可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路旁的两座山上白茫茫一片，在暗夜里弥漫着恐怖的气息。
　　赵可心打电话给爸爸告诉他现在的情况，车里有小孩子的哭声。
　　”别紧张心心，发给我具体方位，我先打119，提醒身边的人不要下车，如果发生侧翻会受伤。”
　　“好。”
　　“如果发生危险，注意保护好自己的头部。等着我们。”
　　“好。”
　　赵可心看了看表，马上七点。
　　车里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司机尽力安抚大家的情绪并表示自己已经打了119，请大家稍安勿躁。
　　“消防队离这里这么远要等到什么时候？”有人大声问。
　　车里的附和声此起彼伏，赵可心的眼泪在眼眶打转，有人愤怒地起身下车。
　　“别下去！”赵可心喊了一声。
　　那人停了一下，看见她是个瘦小的女生，大声回怼：“不下车陪着你们在这里面等死吗？”
　　“不是……外面路不好……”
　　赵可心话没说完，车左侧的山上突然发出一阵什么东西跌落的声音，只几秒钟，一株松柏就落到车顶上。
　　车里安静了一秒。松柏厚重的针状树叶耷拉在车窗外，像一个个魔鬼张牙舞爪。
　　车里的积水越来越多。不断有山上的树和石头砸下来，在大巴车周围发出巨响。
　　“是山体滑坡！大家不要下车，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司机大喊一声。
　　赵可心懵了，冬天怎么会有山体滑坡？她拉着旁边不知所措的奶奶蹲在车尾，拿出手机打119。电话响了几声，她用尽力气喊：“我这里是从凤县往泠城走的山间路段！这里发生山体滑坡了！”
　　“山体滑坡？”电话那头没想到会有这种突发状况。
　　“对！提醒往这里走的消防员这段山路消防车开不过来！”车里的喊声、哭声此消彼长，赵可心大声朝手机里的人喊。
　　赵可心的手机“嘟嘟”两声。她的心狠狠地提了起来：手机快没电了。
　　她急急地挂断电话，外面没什么动静了。但是车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赵可心嗓子疼得厉害，她觉得她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顾不了那么多，她又打电话给爸爸提醒他这里车应该开不进来，让他注意安全。赵父也没想到情况这么糟糕，听见赵可心语气里的哭腔，他努力安慰女儿耐心等待救援。泠城市政府在泠城东面。比家里离事发地点还要远，他把油门加到最大朝凤县驶去。
　　车里有老人人晕倒，不安的气氛达到顶峰。赵可心的脑子晕乎乎的，她瞅了瞅手机电量：6%。从泠城开车到这里，速度最快也要半个小时，路上还结着冰，赵可心不敢细想，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
　　她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妈。”她浑身乏力，之前打电话喊了几声好像就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
　　“心心，我的宝贝！你怎么样你怎么样啊？”
　　赵可心听见电话对面呼呼的风声。
　　“妈，”她把手挡在耳朵前，尽力隔绝车里的乱杂：“别担心，我就想跟你说说话，爸爸和消防员叔叔都已经往这边赶……你就安心在家等着。“
　　“我的女儿你要坚持，我该陪你去的，怎么办啊！”赵母哭出声。
　　“妈，别告诉哥哥，怕他担心，还有小光他们，我会平安的，为我祈福吧。”
　　“你爸跟我打电话说的时候，慕慕听见了，当时就抬着你哥的自行车下了楼，我没追上，这会儿要打个车……”
　　“什么？你说叶慕跑了？”赵可心终于绷不住了，她的不安导致声音抖得像鬼。
　　赵可心一直打叶慕的电话，可惜始终无人接听，她实在难受，除了重复拨叶慕的号码，她无能为力。
　　打了八个电话，终于接通了。
　　“叶慕！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是敢胡来我饶不了你！”赵可心像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突然充满力气。她能听见叶慕想说话却说不出来的呜咽声。
　　“听姐话，我这里没……”
　　山上的石块又砸下来。
　　叶慕听见电话里的声音，焦急地敲着屏幕。
　　赵可心的眼泪突然像决堤的河水，哗哗往下流，她说话断断续续：“小光，如……果我这次命大，你能不能就跟我说说话？这次算不算有一个新……的刺激源？”
　　赵可心只迷迷糊糊能听见耳朵里传来“咚咚”的敲击声和急速的风声。
　　“我真的非常非常后悔，为什么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不管……”赵可心停住，终究没说出口。
　　“你要原谅我，小光。新年快乐。”
　　手机的警报声再次响起，车顶已经被砸得凹了下来，赵可心疲惫地把手机从耳边挪开，眯着眼睛看着通话界面熄灭，手机关机。